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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真相：对101个重要问题的思考 [:1702975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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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真相：对101个重要问题的思考 100．《莫洛托夫访谈录》说明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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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彦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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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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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洛托夫访谈录》是一本600多页的厚书（1991年莫斯科出版，军科院外国军事研究部译，吉林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它是1969—1986年17年间，一个访问者同莫洛托夫（1890—1986年）进行了140次（实为139次）录音访谈后的整理实录。访问者为丘耶夫，似是一个苏联历史学教授。能在17年间不间断地对莫洛托夫进行139次访问，大约也不会老是意见相左的吧。莫洛托夫时年已在80岁至96岁之间，年事已高使他不能作系统的谈话，故所谈都很零碎，一事多次谈到，一次谈几句，论点很分散，颇难读。加以所谈内容又十分僵化、顽固，像个化石人，多不可理喻，不能不使读者反感。凡此，均使人对此书有难于卒读之感。所以有些人就很讨厌看此书。但是该书却格外重要，我们不能不感谢它，说了不少真实的事情，要是别人说，就叫人有点不会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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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老病之躯硬把此书啃了下去，而且越看越觉得此书的重要，简直是一本相当全面的最佳反面教材。读了此书以后，你就会明白，苏联在斯大林时期究竟是怎么治国的，自然也就会发出这样一个问题：这样的一个国家能长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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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联为什么会垮台，有些同志至今只会揪着赫鲁晓夫、戈尔巴乔夫不放。其实，赫鲁晓夫在内政上只做了很局部的平反（凡因“反对派”而成为“外国间谍”的被处决者，并未平反，赫鲁晓夫在回忆录中对此已表示后悔），在经济上的斯大林模式并未有多少松动，反而把斯大林时期有些不正确之处更加发展。例如，忙于在城乡一律实行“全民所有制”即“国有制”化，就算进入共产主义之类。以后的几代领导人也从未改弦更张，以至经济上越搞越糟。戈尔巴乔夫，我戏译为“锅儿粑焦煳”，即满锅的粑粑已经焦糊了，还救得了吗？——何况他的办法又不对头。现在有些报刊喜欢登载海外奇谈，硬说戈尔巴乔夫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特务，这是把斯大林上世纪30年代那套办法又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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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有句成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苏联20上世纪20年代至50年代初的冰是怎么冻起来的，冻成了什么样子，光靠理论书是说不清的，而且还会遭到“大反”、“砍旗”之类的责备与处理。感谢莫洛托夫这位革命老前辈，他几乎把很多重大问题都来了个现身说法。这个人比斯大林还要斯大林，他不但不会“大反”，而且至死把斯大林抬到天上，不管多么强词夺理，他都无所谓。他特别强调的是“肃反”不彻底，即杀人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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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从莫洛托夫的谈话录来看苏联的失误之处，就特别权威，特别具体，特别真实，这决不是任何其他理论探讨书与回忆录等所能代替的。可以说苏联最痛苦的失败与教训，大体上都具体化到莫洛托夫的谈话这块巨大无比的花岗岩中了。莫洛托夫完全不是把它们引以为戒，而是把它们作为无比成就来夸耀的。语云，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现套用两句：苏事不忘，中事之师。你只要抱着吸取教训的目的去看，莫洛托夫的这本厚书就不但看得下去，而且你会感到：哎哟，原来你们的革命是这样革的呀！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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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的个人专制独裁；对人民的超级恐怖统治；根本不顾人民死活的“社会主义”经济模式——这三者，我以为大体上可说是他们致命的绝症。简言之，用四个字来概括也可以，就是：政酷民贫！《访谈录》在这些方面提供的直接间接的证据，可以说是很多很多的。因此，这本书的用处实在很大，千万不宜等闲视之。《赫鲁晓夫言论集》，作为供批判用，我们在内部出版了一大堆，其实远没有莫洛托夫这本访谈录重要。我这篇长文，就算是替有些同志做个临时的书报秘书吧。（《访谈录》中的重要问题还多得很，例如苏德战争问题等特大问题，内容太多太大，谬论更怪，但限于篇幅，只好从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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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从未做过第二把手的“第二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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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斯大林把布哈林、李可夫、托姆斯基三个政治局委员为首的所谓“右派”彻底打倒以后，原来的总理李可夫被撤职了，莫洛托夫于1930年继任总理职务。但莫的声望、地位，比布哈林差得很远，比李可夫差得也很远，也比不上另外几位政治局委员的威望。但莫氏有对斯大林的愚忠，在这一点上，恐怕就只有卡冈诺维奇、伏罗希洛夫二人可以同他相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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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个人专制下，所谓“第二把手”之说，不过是新闻记者不科学的用语罢了，实际上在任何国家都是不存在这种地位的人的。因为，在个人绝对专制下，只有君臣之分，无所谓第二、第三之说。群臣如一盘棋，由领袖自由摆弄。凡看不透此点的人无不大吃其亏，几乎全都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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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洛托夫晚年，在靠养老金过活的时候，还沉湎于自命“第二把手”的往昔峥嵘，十分可笑。这无非是夸他在1930年就任政府总理以前，有几年在书记处里，他的排名仅在斯大林之后，就自以为是第二书记，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了。其实那时斯大林早已有一个无所不管的内部办公室。（它的负责人早期有两三个，现在已不为人知道了，第一个叫托弗斯图哈，被称为脑如电脑，精明能干，权大无比，后病故善终。马林科夫以一个小孩子于1925年就进入这个办公室了，什么实际工作也未做过，开始是一个不重要的人，但是权力日益膨胀，特别是协助斯大林控制党务、干部与“肃反”有大功，终被斯大林定为继承人。）党的中央书记处就算是军机处吧，但后面还有个更重要的、非正式的，但实权更大的、由斯大林直接控制的内部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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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莫洛托夫做过所谓“第二书记”吧，但自1930年12月莫洛托夫挂上总理名义以后，他这个第二把手的地位就正式没有了。此后由卡冈诺维奇担任此职。莫洛托夫自己也说：“我被任命当了人民委员会主席后，我便要求解除我担任的中央委员会书记一职……斯大林说：‘那好吧。’于是便由卡冈诺维奇担任第二书记。总之，卡冈诺维奇在中央书记处成了仅次于斯大林的第二号人物。我已到人民委员会去了。”（《莫洛托夫访谈录》第313—314页。按：本文以下的引文，凡引自该书的，均省略书名。）要说在斯大林手下，有三四年时间曾出现过一个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铁腕人物的话，那么这个人物不是莫洛托夫，而是卡冈诺维奇。1934年苏共十七大后，就大体上由日丹诺夫在党内以更明确的方式来掌握这个位置达十三四年之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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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4月25日至6月26日，《联合国宪章》制宪会议在美国旧金山召开，45个国家代表与会。中共代表董必武出席会议。10月24日，《联合国宪章》开始生效，联合国正式成立。图为会议开幕时英、美、苏、中四国首席代表在一起交谈。左起：艾登、斯退丁纽斯、莫洛托夫、宋子文。（新华社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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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莫洛托夫，在苏联领导人中，似乎在绝大多数的场合下，始终保留了他在新闻版面上第二名的地位。但在1949年斯大林70寿辰发表的全体政治局委员联名祝词中，马林科夫就正式名列首位，莫洛托夫在等待被捕的形势下仍摆在第二名的位置上。二战后，莫洛托夫挂着部长会议副主席之名，实际上只担任外长一职。而在斯大林时期，外长一职并不重要，因为对外大权仅能掌握在斯大林一人手里。所以，实际上莫洛托夫只能以冷战骑士身份出现在国际舞台上，起不了大作用。而且他的外长职务，在1949年3月，在他的夫人被捕之后立即被公开撤掉。这时莫洛托夫还不到60岁（莫洛托夫素以身体健壮著称），而由一个大镇压的法理与法律的首席制造者维辛斯基担任外长了。维辛斯基是有名的雄辩家，打起冷战来，当然比莫洛托夫更有用。此后直到1953年3月斯大林逝世之前，莫洛托夫事实上处于赋闲状态，挂了个一生同他工作无关的、消闲无权的监察部长之职，唯有等待被捕而已。但莫洛托夫的名字在新闻版面上出现时仍然始终是第二名。在斯大林逝世前不久，即1953年1月时，莫洛托夫根本不知道也未参加的事情，报上登出来他竟然还是参加者的第二名！莫洛托夫说：“1953年1月有个……我自己也看了这张报，但实际上当时谁也没有请我出席过任何活动了，因为斯大林那时已公开讲我是右派。”（第549—550页）请读者想想，在斯大林的眼中，莫洛托夫这样的人还是右派，而斯大林要的只是“左派”，那么，斯大林要的“左派”是比莫洛托夫还要“左”多少倍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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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洛托夫非常清楚，他很多年都处在被窃听中，在家中也只能讲几句官话，准备克格勃上报用的。几十年要在家里滴水不漏地不讲半句斯大林不喜欢听的话而生活下去，这是多么痛苦的事！莫洛托夫说，“我认为，我这一辈子都受人窃听，是肃反人员告诉我的……他们直言不讳提醒我说话小心点”，“我一向清楚，了如指掌。当然，也就一向提心吊胆过日子”。但是，莫洛托夫反而替斯大林解释，说斯大林这样做是必要的。“……斯大林偏偏有时候很多疑。但他不能不多疑，不能，不能……如果你收到情报，说是……难就难在这里，是啊，难。”（第377页）这就是说，斯大林窃听全国任何人都是千该万该的，因为人人都可能是外国特务！说到这里，想起了苏联常唱的一首歌中的歌词：“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可以这样自由呼吸。”这是多大的讽刺啊！同时也说明，苏联在斯大林领导的几十年中，在全国的专政机器中甚至在广大人民中早已不知道什么叫法治、人权这些概念了。莫洛托夫本人比谁都清楚，斯大林在最后几年是根本不信任他的。斯大林终生相对信任的可能只有马林科夫一人，所以才决定把大权交给他（日丹诺夫临终前，看来在对遗传学的毁灭性的批判上同斯大林大概是有大分歧了）。莫洛托夫自述，他的夫人波琳娜 · 谢米诺夫娜于1949年2月被捕，罪名吓死人，莫说：“1949年逮捕她时，罪状是她图谋行刺斯大林。”斯还命令莫洛托夫与妻子离婚，斯大林对莫洛托夫说：“你应该与妻子离婚！”“……1948年底我们离婚了。1949年2月她被捕。”（第559页）斯大林亲自逼令莫洛托夫离婚一事，要不是莫洛托夫说的，又一定会说是反革命造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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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洛托夫还说明，1940年苏共十八次代表会议（注意：是会议，不是大会）上曾开除过一批中央委员和候补中央委员，莫夫人波琳娜作为候补中委被开除了（按：这次李维诺夫的中央委员也被开除了，开除的一批人，当时延安每日新闻上全登了），出面说明开除理由的是日丹诺夫。（日丹诺夫只管意识形态？！）莫洛托夫说：“好像日丹诺夫就这个问题做了详细说明，说她那个单位……出了破坏分子……那里钻进了德国间谍。”（第559页）莫夫人的单位是专管化妆品的，德国人吃饱了饭没事干，要去破坏苏联的化妆品生产？！为什么这个问题要由日丹诺夫这样的“第二号人物”出来说明呢？一来开除的人多，二来日丹诺夫出来说明，就代表斯大林，不容再发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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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2月正式逮捕波琳娜，这明明是一个小突破口，主要问题当然还在后面。刺杀斯大林！这种事可能是一个老年妇女主谋的吗？后面必然有一群大人物在主持操纵，第一个当然就只能是莫洛托夫了，所以莫洛托夫才立刻被公开免职。波琳娜不过是一条小泥鳅，后面还有一群大鲨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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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访问者怀疑是波琳娜的被捕影响了莫洛托夫，但莫洛托夫十分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是他影响了他的夫人。“是不是受波琳娜牵连？”“她受我的牵连。”“监狱里一次又一次地提审她，逼她供认我并不真心拥护党的路线。我当时的处境就是这样。”（第550页）这说明对莫洛托夫下手之事已迫在眉睫了。这不是猜测，公开爆发是在1952年10月的苏共十九大时。这次中央工作总结报告是马林科夫作的，继承人算是揭晓了。斯大林在大会上只讲了几句欢迎外国代表的应酬话。大会搞了个25人的党中央主席团，主席团候补委员11人，另有书记处成员10人，成了一个近50人的领导“核心”。不知斯大林打的什么主意，可能是实际上即取消了任何集体领导，以便马林科夫个人独裁行事。斯大林却又在25人主席团委员中，指定了10个人为常务委员，正式把莫洛托夫、米高扬二人开除了。大会闭幕后的第一次中央全会上，斯大林集中痛骂莫洛托夫、米高扬二人，讲话共两个小时，骂他们二人占了一大半。莫洛托夫只在访谈录中简单提了此事一下。西蒙诺夫是参加了这次会的，在他的回忆录（《我这代人的见证》）中详述了此事。莫洛托夫、米高扬二人估计死期到了，竟不顾一切当场起立为自己辩护。莫洛托夫也自揣，斯大林如再活一二年，他必死无疑。莫说：“我想，如果他（指斯大林——引者注）再活上一两年，我难以保住性命。”（第336页）莫恐怕是太乐观了一点。克里姆林宫大批医学家被捕和判决已在眼前。（有些书说原定于宣布斯大林死讯的1953年3月5日那天开始公审。）判决医生们之前，远胜于30年代的12级台风似的宣传攻势早已展开，一旦开庭，难道真为了只审判这几个医生？医生，引子而已，不知道当场又要创造出多少个上层人物的“间谍中心”出来。谁能肯定这当中没有莫洛托夫、贝利亚、米高扬等人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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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莫洛托夫的头脑是十分异于常人的（莫洛托夫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苏联类似的人还多得不可胜数），即使无缘无故地被斯大林把他作为“外国间谍”杀了，他似乎也是死得其所。莫洛托夫说：“尽管这类事（指被捕、被杀等——引者注）已出现在我身边，尽管他再活几年我也许保不住性命，但……他完成的艰巨任务是我们任何人，是当时党内任何人都担负不起的。”特别无法理解的，是莫洛托夫竟认为被领袖作为“外国间谍”处死，同死于沙皇屠刀之下（按：沙皇是基本上不屠杀政治犯的），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都很光荣似的。有一个同丘耶夫一起去访问莫洛托夫的人向莫提出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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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曾设想过您的处境：一个跟党走过漫长道路、为党的事业和社会主义建设献出身心的人，忽然间竟被关进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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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有什么呢？噢，上帝！我是从革命观点来看这一切的”，莫洛托夫很镇静地回答，“这些年来，无论是革命前还是革命后，我不止一次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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