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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之欲：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 第九章 全书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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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讨论的是珠三角地区小姐对“工作”与“性工作”的理解，阐述了她们对自身身份的体会与解读，呈现了在这一地区独特的社会、经济、文化环境下她们的日常生活图景，包括婚姻、恋爱与情感实践，消费和生活方式，生活与工作环境下的各种互动关系，对生活的想象与自身欲望，以及她们为争取更多个人空间和资源所做的挣扎、协商与努力。解读欲望是本书的一大重点——作为流动女性与小姐，她们想要什么，做出过何种努力，又得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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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突出了小姐自己的声音，从她们的角度理解流动和进入性产业的选择，婚姻与情感的选择，以及消费方式和日常行为。这需要对结构限制有充分认识，但又要摒弃任何将其视为受害者、堕落者或被剥削者的取向。以往的研究大多从道德或男权牺牲者的视角来评判这些女性，容易造成单一的解释，忽略其中的复杂性与多样性，包括她们的身份、进入性产业的原因、反抗压迫的动力与决心等，都是多元的。而后来出现的“性工作”分析取径，目标是争取这群女性的合法身份，改善其工作环境，通过改变社会、文化、法制实现对她们的正向接纳。这是世界各国女权运动在“娼妓”问题上趋向一致的一个方面，“性工作者”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也具有了话语的合法性。但这样的视角也可能忽视了这个群体中的分层和多样性，不同的地区、法律背景、社会文化背景、工作环境、个人经历都可能带来不同的工作与生活感受，大一统的概念和思路可能就会造成另一种压迫。不可否认的是，学术界和行动派在这方面具有良好的意愿，但从业女性自身的想法并不一定是这样，其中的断裂可能导致我们对这些从业女性职业状况和未来愿意的理解产生偏差，使“真实”情况被进一步曲解，从而产生偏误的观点。这本书所做的就是从她们的自身经验出发，梳理她们的逻辑，以认清学界或行动派和经验者之间的距离，整理出更符合实际情况、更具有解释力的理论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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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结合我的田野资料，我将讨论的焦点集中于以下四点。①性产业从业女性对“工作”与“性工作”的理解，她们自身的经历、经验与叙述；②她们作为流动人口、女性和小姐的欲望；③她们的日常生活以及日常生活中进行微小抗争的场所；④她们在流动、进入性产业、抵抗负面形象与污名时呈现的自主性。我没有沿用以往讨论中的身份认同或权力框架，而是使用了欲望语言。流动人口研究有时会忽视女性作为现代化、都市化和性主体的欲望，这些欲望又通常不是以较为清晰、理性的形式出现，大都流于潜意识中，较难被发掘和讨论（Cameron and Kulick，2003；Rofel，2007；Tsang and Ho，2007；Ho，2006，2007a，b，2008a，b）。我所做的就是尝试解读小姐的欲望，探讨在某个特定的社会背景下满足这些欲望的可能性，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女性的经验与困境，以这个群体的经验为一个切入点或例子，更好地理解女性的日常生活经验和自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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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之欲：珠三角流动人口社群特殊职业研究 本书主要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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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女性性产业从业者的自我身份认知存在多样性，“性工作者”对于一些人来说是不被接受的称谓，学者应关注命名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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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三角地区部分女性性产业从业者的自我身份认同是“小姐”，而非“性工作者”，这首先说明了这个群体中对自我身份认知的多样性。“性工作者”虽已被研究者和行动者广泛接受并赋予了进步意义，但女性从业者本身对之有不同的理解。她们认为这个称谓只突出了“性”，抹杀和隐藏了她们工作中的大量甚至有时是绝大部分非性的内容，反而带有污名性质。而且，部分人并不认同这是一种工作，它不能保证稳定收入、没有带来尊严感、不需要责任心、没有带来目标与方向感，而这都是她们考量和理解“工作”的“指标”，因此正式的工作应有不同的性质与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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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小姐”一词的含义比较模糊，涵盖性强，既可以特指这个行业的从业人员，又可以用于日常的称呼，符合这群女性目前流动性、变化性大的特点。她们不认为自己是在工作，而是在“玩”，在“做生意”，还有的人总是用“出来”代替其他说明状态的词语，形容自己的流动性与变化性。她们认为自己当下的状态是暂时的、开放的，对未来的想象与定位也不清楚。部分人还表达了对“工作”的抵触，这也是由她们掌握的资源决定的，她们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没有技术，没有特长，即便是工作也找不到好的。“血汗工厂”令她们失望，她们只能另辟蹊径做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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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看似已经被标签化的称谓既是去污名化策略，又是一种性别策略。“小姐”一词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带有“年轻”、“未婚”、“大家闺秀”、“富有”等意象，改革开放后的现代文化中它又被赋予了都市化的时髦特性，常用于城市人群对年轻女性的礼貌性称呼，使其具有了特定的形象色彩。对于小姐来说，这样的意象给了她们一些模糊的想象与抵抗的空间。它是都市化能指，年轻的代名词，又具有现代意味，而这些都是她们想要获得的个人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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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在当代已经“变味”的称谓，却能给予这群女性抵抗社会污名的狭缝。虽不是具有真正意义的名称反转，它也比很多其他歧视性的称谓好，它的模糊性、包容性正好提供给她们一点点正名的机会。她们需要的不多，就是这一点点自我定义、自我定位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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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今中国现代化和经济全球化进程的影响下，这些女性在日益复杂分化的性产业中有着非常不同的生活经验，而“性工作”作为一个单一的概念并不能反映这种复杂性。因此性工作化、合法化并不是改善这些女性生产状况的最佳干预目标与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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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除了经济因素外，小姐成为现代化主体、都市化主体与性主体的欲望是其进入性产业的重要驱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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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赚钱这个普通、便利的说法背后还有哪些原因使小姐愿意成为小姐？这是本书的一个重点内容，源于我对小姐生活方式观察与了解下的好奇。通过几年的研究我发现，成为现代化主体、都市化主体和性主体的欲望是小姐日常生活中很多行为和选择背后的深层次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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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质利益对于大多数相当于第二代农民工的小姐来说并非进入性产业最重要的目的。钱固然是一个不可否认与低估的重要因素，但从她们的叙述与日常实践中我看到更多的是对于参与国家现代化进程、分享到进步果实的急切。城乡二元分化与不平衡发展的状况加剧了这种渴望。谁都想离开祖祖辈辈生活着的农村，到更大的天地中去看看，过过城市生活，享受自由，接受集中了现代化、高科技、新思维的城市文化的熏陶。不管是否能真正在城市立足与发展，都至少要尝试一番，而且是赶在自己还年轻的时候。别的打工方式都不能满足这样的欲望，她们便寻求了另一条路。我在前文列出的都市化表征物是这群女性都市化欲望的物质表现，有着重要的情感意义，她们至少表面上是都市化的，是时尚、先进的，是性感的、开放的，而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土包子。这在更深层的权益还不能实现的时候至少带来了正面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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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现代化、都市化主体的欲望既是物质欲望，也是性欲望与情感欲望。它物质的一面通过消费实现，包括外表改变，身体改变，获取资讯与新知识，使用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吃、住、行等生活方式的改变，等等。现代化与都市化主体的欲望在这群女性身上也通过性行为与性观念体现。她们的一些“非常规”的性实践被赋予了现代、开放与都市化的意义，要身为这样的女人，要成为这样的主体，要摆脱被动、落后、苦难的被支配的女性形象，当然不能被限定在框框内，而是要勇敢放开自己，就算顶着污名也要去试，何况污名有时还提供了便利与鼓励。情感的一面则是由此而拥有的新知识、新技能，新的人脉关系，新的理念、价值观，新的生活习惯与视野，还有自尊、自信的正面体验。然而，小姐们通过日常生活中的微小实践获取的现代化与都市化很大程度上只能是表面的，是一种感受与体验而非实质性的改变。情感欲望提供的驱动力恰在于此，它强调了良好的自我体验带来的愉悦与力量，使小姐克服生活中的重重困难，在狭缝中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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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小姐对爱、婚姻、性的叙述，我了解到亲密关系对小姐来说具有持续而广泛的影响力，与她们流动迁移与进入性产业的选择互相影响。然而，亲密关系如恋爱、婚姻的“失败”与“不幸”并非导致她们做小姐的唯一原因，那些有着良好关系、对婚姻尚感满意的女人也会出去做小姐，深究下去，我看到了女人们成为性主体的欲望。成为性主体的欲望主要是性欲望与情感欲望。性欲望包括满足性的需求，想尝试一对一关系或婚姻关系以外的别种亲密关系，想学会新的性知识与性技巧，想感受身体的愉悦等。情感欲望则体现为想要挣脱传统性别角色和定位，拥更多的个人空间，实现经济独立，得到尊重，增强自信心与自尊心，保有生活中的安全感，有选择或重新选择的机会等，这些都是现代女性可以有的权利。进入性产业当然是在现有条件下的一种无奈之举，但它毕竟提供了一个空间让这群女性去争取这些权利，对亲密关系作出反思、尝试和改变。在性产业中的经历和起伏又让她们积累了新的经验，对于亲密关系也便有了更深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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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自我实践，包括性实践、日常消费和夜场战术与技巧，是小姐满足欲望的主要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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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身份、资源等各方面的问题，小姐并不能通过集体抗争的形式来争取她们想要的东西。对于她们来说，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通过自己，在日常生活中逐步积累、逐步改变，也在此过程中实现了自我的表达与转变，一点点满足着这些欲望。这些自我实践包括性实践、日常消费、外表管理、都市生活方式、夜场的小战术与应对技巧等，都是在日常生活层面上的，微小、平凡，大都不具有意识性与策略性，更多是应对性和反思性的。比如婚外情、招男妓、同时有几个亲密男伴但保持单身等，都是因应自己感情生活中的各种正面或负面经历总结出来的。夜场中的各种应对技巧，包括时间与空间技巧、性别策略等，则是小姐们与复杂的环境和人际关系互动的结果，可能是她们有意的戏弄、抵抗，也有可能是无意识的语言、动作、行为，累积起来却都有改变、颠覆的潜力，挑战了既定的社会规则、性别规范或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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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常实践之所以能成为自我实践，在于它们实现个体自身转变的力量。女性在她们的日常生活中不断体会、反思、重新评估自我，无形中便具有了改变的可能性。日常实践虽微小、琐碎，却是日复一日的积累，女性在其中慢慢地成长、成熟，自我形象不断发生变化，观念、价值也不断更新。在这个过程中自主性不断地被强化与表达，小姐们的物质欲望、性欲望与情感欲望才能逐渐被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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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通过直接性交换获取报酬在性产业中已不太可能，性货币的积累产生的性资本才是小姐“工作”与生存发展的主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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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经济与地区发展，珠三角地区服务/娱乐行业较为发达，各种档次的娱乐场所比比皆是，小姐的分层也相当明显。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算是处于分工金字塔下端的小姐都不能光靠直接性服务赚钱，很多时候需要提供表演娱乐服务和情感劳动，要融入很多个体特质与能力，实现身形外貌的改善和内里气质、观念、处事能力的提升，才有可能提升竞争力，换取更多其他资本，使自己过得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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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换到其他资本，必须积累性货币，包括外貌与身体的美，性价值观、性知识、性实践与技巧，娱乐技巧和性别操演，性和情感的成熟。小姐的性货币在普通大众眼里价值较低，比如她们的外表总是带有某些标签式的特性，她们的性知识、实践、技巧多来自她们所在的这个特殊行业，性价值观也可能随之变得“扭曲”或“特别”，她们的娱乐技巧适用于特定的场景，而性和情感的成熟也多多少少带有一些风月色彩，总而言之，可能就是一些异化的经验。在非合法和不友好的社会环境下，性资本不具备完全的交换自由，汇率不高，和其他资本间的交换成功率低，交换过程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但对于小姐来说，自己的身体和性几乎是唯一的资源，性资本也是她们拥有的为数不多的个人资本，因而具有很重要的作用。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性资本的阶层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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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资本最大的重要性在于在积累性货币的过程中得到的个人心理与精神层面的满足感，即其“内敛”的特性：它是用来交换的，但它更是关于自己的，是个人的自我认知、自我建构和自我改变的平台，是满足欲望、重新自我定位的关键因素，即使交换不成功，小姐们在尝试的过程中也得到了发展与自我满足。这与认知的能动性是一脉相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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