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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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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本书中，我挑了三部戏剧作品来讨论：莎士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亨利克·易卜生的悲喜剧《海达·高布乐》和奥斯卡·王尔德的喜剧《认真的重要》。我的选择，尽管必定是武断的，却能说明直至刚结束的那个世纪初期西方戏剧的本质和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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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关于如何读一部戏剧的介绍，都不能略去威廉·莎士比亚，这位空前绝后的戏剧家。在莎士比亚的早期悲剧中，《泰特斯·安德洛尼克斯》是一出血腥的闹剧，甚至可能是一部戏仿之作。《罗密欧与朱丽叶》则是一次抒情的胜利，然而这部悲剧更多是家族的而不是个人的。《裘力斯·凯撒》是戏剧佳构的范本，但塞缪尔·约翰逊认为它冰冷，我也这么认为。《哈姆雷特》是继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系列、埃斯库罗斯的阿伽门农三部曲和欧里庇得斯带给雅典舞台的人情感染力之后第一部伟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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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是莎士比亚最大型的戏剧，也是他最晦涩的戏剧之一。它不只是家喻户晓，甚至对那些从未读过它或看过演出（或看过电影版）的人来说也如此熟悉，以致好好读懂它无异于剥除一幅古老油画上那层使它面目全非的光泽表面。我在这里企图剥除这层表面的若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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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选《海达·高布乐》作为第二部讨论的剧作，因为易卜生（连同法国十七世纪喜剧大师莫里哀）是自莎士比亚以来最重要的欧洲戏剧家。莫里哀是一位深刻的心理学家，然而他紧紧抱住喜剧，除了在他的《唐璜》中。虽然我们太经常地以为易卜生是一位社会现实主义者，是阿瑟·米勒之父，但这是错误的。莎士比亚渗透易卜生，不管是在悲剧《布朗德》中，还是在英雄式喜剧《培尔·金特》中，还是在幻象式浪漫剧《咱们死人醒来的时候》中。海达·高布乐是莎士比亚的克娄巴特拉和埃古的出色混合，她的悲喜剧恰如其分地总结了十九世纪，那个世纪在她那自嘲的笑声中不安地死去，从而结束了沃尔特·佩特等批评家、阿尔杰农·史文朋等诗人以至伟大小说家亨利·詹姆斯的唯美历险。对于这些唯美主义者来说，人生与文学都是观念、感觉和意识的事情。所有这一切在海达·高布乐那里都变成毒液，她那歇斯底里的脾气预示着贯穿于后易卜生时代的二十世纪戏剧中男男女女恶化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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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卡·王尔德令人赏心悦目的《认真的重要》是《海达·高布乐》的真正的解毒剂。这部戏剧，可以说如果不是自莎士比亚以来也是自威廉·康格里夫〔1〕以来最出色的英语舞台喜剧。在这部戏剧中，王尔德通过刘易斯·卡罗尔的镜子，把我们运走，于是我们来到黄瓜三明治和布雷克耐尔夫人的可爱的世界，布雷克耐尔夫人糅合了约翰·福斯塔夫爵士〔2〕的夸夸其谈和塞缪尔·约翰逊博士绵延起伏的圆周句〔3〕。王尔德本性太善良，做不了讽刺家，但他戏仿上流社会的世界，使得那世界的居民都变成了游戏中的儿童。王尔德把卡罗尔书中的机智、魅力、乐趣、温暖和妙不可言的荒唐，与吉尔伯特〔4〕和沙利文〔5〕有节制的荒谬糅合在一起，给了我们一部纯粹娱乐的戏剧，并含有微妙的弦外之音，暗示了王尔德自己即将来临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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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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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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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雄伟的作家有最高的精神抱负：但丁、弥尔顿、布莱克。莎士比亚如同乔叟和塞万提斯一样，有别的兴趣：主要是表现人。虽然莎士比亚也许不必成为我们的世俗圣经，但在文学力量方面，我觉得他确实是唯一可以跟《圣经》匹比的。如果你站远一点，会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怪异和更奇妙的事了，也即我们最成功的娱乐家，竟然会提供了另一种视域（无论他本意是否如此），有别于希伯来《圣经》、《新约》和《古兰经》中所描述的人类本质和命运。耶和华、耶稣、安拉都以权威的身份讲话，在另一个意义上哈姆雷特、埃古、李尔和克娄巴特拉何尝不是如此。在莎士比亚那里，说服力更大，因为他更丰富；他的修辞和想象力的资源，超越耶和华、耶稣和安拉，这听起来要比我觉得的更亵渎神明。哈姆雷特的意识，以及他用来扩展这意识的语言，要比神明迄今彰显的更广阔和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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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有很多谜；它们将继续难以解开，如同神学家和神秘主义者们将继续讲解上帝的种种神秘。我们在思考哈姆雷特时，永远不如我们思考上帝时那么迫切，然而我忍不住要用古代的诺斯替教徒对耶稣的断言，来评论哈姆雷特：他首先复活，然后才死去。第五幕的哈姆雷特从较早时的哈姆雷特的死去的自我中复活。复活的哈姆雷特说“随它去吧”而不是说“活下去还是不活”。莎士比亚的后期传奇剧中，复活就不那么微妙了；在所有文学中，我未见过比哈姆雷特变形并明显晋升为神更微妙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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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雷特讲了约一千五百行台词，所占戏份之长可谓越轨，差不多达到该部戏未删节文本的百分之四十。由于哈姆雷特是一个学究式知识分子和常常现身于剧院的人物（尤其是环球剧院），因此他的天性是极其模棱两可的。如果要敬重某人某物，那么你自己的评估就必须创造那种敬重。霍拉旭在我们看来似乎是一个忠诚的配角，但对哈姆雷特来说他是所有人类中最出类拔萃的。我们很难不怀疑哈姆雷特对霍拉旭的赞美是否言过其实，然而我们不知怎的总觉得，哈姆雷特这番恭维话是要对着作为观众的我们说的，因此我们很难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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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不是在奉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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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既然你除了你美好的精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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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无其他收入来供你吃穿，那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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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奉承你又有什么用呢？奉承穷人有什么好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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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涂着蜜糖的舌头去舔荒唐的豪华排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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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曲那饱满的膝盖关节，以便谄媚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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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财源滚滚来吧。你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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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珍贵的灵魂是它自己的选择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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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够识别她要选择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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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为自己选择了你；因为你一直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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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一切痛苦之中又不受任何痛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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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命运的打击或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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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都以同样的感谢来接受；这样的人有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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