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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独立教师的语文之旅 从濒死五阶段看《祭十二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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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萝丝根据数百例临终者的临床研究，在《论濒临死亡与死亡》一书中总结出，当人们得知无法医治的病情之后，往往会依次出现以下五个阶段的心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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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否认（denial）与孤立（isolation） ——不可能！ 二、愤怒（angry） ——为什么是我？！ 三、磋商（bargain） ——到底怎么回事？ 四、忧郁（depression） ——这绝望的宇宙…… 五、接受（acceptance） ——就这样了，接下来……〔12〕 这五种心态，在某些人身上可能交错杂糅，也可能颠倒翻转或有个别跳缺；不过大部分人的感受，是循着这五个步骤的。读韩愈《祭十二郎文》，发现不独濒死者自己，就连得知死讯的亲人，也有类似的情感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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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郎名韩老成（即八仙之韩湘子的父亲），为韩愈二兄韩介之子，过继给长兄韩会；韩愈自小就父母双亡，跟随韩会生活，而韩会夫妇同样也去世得早，所以十二郎与韩愈生活经历也相仿佛。他俩的关系是叔侄，情谊似兄弟，感情自然分外深厚。更重要的是，韩愈承长兄长嫂养育，尚未回报，正如孙隆基从牺牲学的角度，发现在中国文化里，“个人是经由一种负欠感推动去做出牺牲的”〔13〕，因兄嫂已逝，韩愈报答养育之恩，只能落实在唯一的继承人十二郎身上；而十二郎偏又早逝，于是韩愈追悔莫及，痛不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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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十二郎文》大致分三层意思，前三节忆旧，后三节是具体的后事安排，中间几节，是记录听闻噩耗后的心情，试对应萝丝五阶段论，作一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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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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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吗，是在做梦，还是传来的消息不可靠？”——否认阶段，拒绝承认事实，以梦境与怀疑消息准确性的两种方式，对临近的死亡消息加以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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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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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真的，为什么我哥哥有那样的美德，他的儿子却这么短命呢？十二郎你是那样的纯正贤明反而不能承受先人的恩泽呢？为什么年少身强的反而早早死去，年长衰弱的反而存活着呢？”——愤怒阶段。连续三个反问句，情感激荡汹涌，愤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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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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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进入磋商阶段。孟郊和耿兰的两封报丧信，明明就在身边，物证如铁，呜呼，这是真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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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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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继续磋商。重复愤怒阶段的语句，然而语气转为哀叹，将不可抗拒的疾病与死亡归之于命运的安排，是典型的儒家思维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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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欲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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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行文思路看，这里突然插入关于自己老态的描写，跳跃幅度过大，似不可理解。其实就五阶段论来看，文意很清晰，此处进入忧郁阶段。萝丝使用“depression”一词，心理学上释为忧郁症，即指不能集中精力，失眠，感到过度沮丧和绝望的精神状态。韩愈在这里说自己发落齿摇，毛血日衰，自觉死期临近，正是忧郁症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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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而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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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十二郎一人之死，推论自家孩童都难以成人自立，如此伤心昏话，只有在忧郁阶段才会说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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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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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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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推究致死的病因，察断死亡的确切日期，显然已经承认死亡的事实，进入接受阶段，思维恢复正常，最后三节交代守丧，改葬，求田，教子诸事宜，都是清晰具体的现实事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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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有这样的心态变换流转的真实记录，本文才有催人泪下的力量。一片悲凉句子之中，我以为最悲凉的，莫过于“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死后如果没有知觉，那么也悲伤不了多久，而不悲伤的日子倒是无穷无尽的——米兰·昆德拉说自己被福克纳的小说《野棕榈》的结尾所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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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因流产失败死去，男人仍在监狱，被判刑十年；有人给他的囚室里带来一粒白药片，毒药；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自杀的念头，因为唯一能延长他所爱的女人的生命的办法便是把她保留在记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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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在了，一半的记忆也已不在；如果我不在了，那么所有的记忆也将不在了。是的，他想，在悲伤与虚无之间我选择悲伤。”〔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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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愈与福克纳表达的悲伤是类似的，因为一切终归虚无，所以更觉得悲伤；然而总觉得，《祭十二郎文》作为中国典型朝代的典型文人作品，暴露了中国人典型的缺陷：情感失控，依赖感，借他人来确定自己，垂直型的家庭结构（只重父子／母子，不重夫妻关系），遇挫折自暴自弃……孙隆基写于1983年的那句话，总是如丧钟，鸣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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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现代化”与否，中国“人”被设计的方式是否根本上有问题？〔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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