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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独立教师的语文之旅 我们无可补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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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开请假条申请书求职信说明文等应用类文字问一句，什么叫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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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敞开自己，观察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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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表达思想，传递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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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关注自身之外的世界，记录人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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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使人恢复对生活的感觉，使石头显出石头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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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写作，某些平时看不见的东西，被看见了，那是更贴近存在本质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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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能带来荣誉，于是有种种奖项，以此来反观写作，也许更能把问题看清楚，以普利策奖为例。它设置新闻奖（14个）与文艺奖（7个），文艺奖除音乐作曲奖外，另外六类分别是：小说、戏剧、诗歌、美国历史、传记、非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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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者偏重文学味，后三者倾向现实感，其实是统一的——统一于“真实”二字。之所以说普利策奖代表了美国“最负责任的写作和最优美的文字”，正是因为这六大奖项，都在鼓励：你要用最精当的文字，展现生活最真实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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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作文”“中学作文”之类的区分，只为方便应试而言。对于个体，能使用文字书写，即写作生涯的开始，不妨借普利策眼光，来看13～18岁年龄段人的日常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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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体形式上看，戏剧、（中国）历史的创作，在这六年中几乎从来不会有过机会；小说、诗歌、传记、非虚构，也许偶尔有一试的可能（模仿某篇课文的应时之作）；这样看来，一个中国的学生，通过长达六年的中学语文的艰苦的写作训练，（姑且不考虑语言的不同）拿到普利策奖的可能性为零。因为他的常规训练，要么是无甚要求的随笔，要么是铺排华丽格式固定炫耀为上的考场八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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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写作观念上看，目前中国中学生的写作，既不重视虚构能力、想象力与洞察力的培养，更不重视身边沉重的现实，不“睁了眼看”，怎能表达真实？既然不能表达真实，写作自然是无意义的，所以没有一本《中学生作文选》有流传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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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沈约的《宋书》，记录有某个古老而疯狂的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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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有一国，国中一水，号曰“狂泉”，国人饮此水，无不狂，唯国君穿井而汲，独得无恙。国人既并狂，反谓国主不狂为狂。于是聚谋，共执国主，疗其狂疾，火艾、针、药，莫不毕具。国主不任其苦，于是到泉所酌水饮之。饮毕便狂。君臣大小，其狂若一，众乃欢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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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入众人的游行与狂欢，是容易的；拥有独立之精神，坚持自由之思想，并通过写作说出真相，是困难的。孩子天然是国主，清醒是他的城堡。饮着狂泉长大的摇身为教师的我们，是否正暗藏着火艾针药，聚谋共执我们的孩子，对他进行着痛苦的治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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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们无可补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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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独立教师的语文之旅 写作是一种治疗〔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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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来自一所我很熟悉的中学，我想把她的两篇文章放在一起来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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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看得出来，在绞肉机一般僵硬的制度下，孩子们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初三如同一次小小的死亡，带着阴冷的黑色气息掠过青春的面颊。虽然只是擦身而过，但会留下长时间难以痊愈的淤痕，这种淤痕在两篇文章中都不难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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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花》的第六段里，有一扭曲冗长而显得怪异的句子，正是这异化纠结的怪异生活的投影，“我在周围一大圈的书和试卷中直起身的时候不由得感叹起我国学生的伟大壮举”；而在《海》一文中的“头脑发晕”，以及第四段里的“呕吐、头晕，以至于什么事也做不了，连睡眠也成奢侈”，都在隐射着落后制度下少年人的真实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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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对照一下吴蓓《英格兰的落叶》里让人悠然神往的华德福教育，“从这周一开始，我们每天要观察一棵植物，我选的是一朵花，做气候、个人状况、植物状况的记录，还要画出被观察的植物。我的花在花园里，端个椅子坐在花前，仔细观察它的生长情况，以及叶子的变化……”这是多么美好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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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美术天赋的作者在初三没有碰过画纸，人们司空见惯于这样的例子——除了试卷，初三还能触碰什么呢？当她好不容易从捆绑中挣脱，有时间拿起画笔，于是便有了《栀子花》中的华彩段落：“我感到它正在开放。我盯住扭卷着的花瓣看了好一会，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我低头涂完一片花瓣时，发现那几抹真花上的绿痕，微微变了方向。”在细致的观察中，女孩与花一同有着轻盈的呼吸，顺着自然的节奏，体会着仅有一次的、神秘的、不能被格式化的生命。然而就在这之后，分数随着短信来到，呼吸的节奏一下子紊乱了，作者重新被拽回初三的绑架体验之中。读者很容易发现《栀子花》中的分裂：前半的宁静与后半的浮躁，前半的流畅芬芳与后半的僵硬厌弃。在盲目追逐途中急促加鞭的家长们可否细加思想：是什么样的邪恶力量，竟让一个如花的女孩嫌恶一朵与她一样的洁白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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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一文境界阔大，颇有豪迈之气，因而情绪隐藏得更深，用作者自己的话来说，“应该在一千米以下”，然而在文中约略提及的有“残骸”、“遗骸”、“翻沉”、“毁坏”、“死亡”……草蛇灰线，仿佛数字锁隐隐的密码。“和海一起跳动着的是我的心脏……人血的构成与海水的构成极为相似”，都写到心脏写到血了，接下来还能写什么呢？是一句“眼泪几乎就像是海水”，这还不够，在文章的结尾继续添加重重的五个字：“宛若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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