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178759
四川方言与文化 第二节 梦鬼虎蛇君须忌：川语与民俗禁忌
1705178760
1705178761
语言的禁忌，让吃饭的两根“棍子”成了“筷子”。筷子原叫“箸”，而“箸”在江南一带的船家那里，是个忌讳：“舟行讳住，讳翻，以箸为快儿，幡布为抹布。”（《菽园杂记》卷1）箸与住声音相近，舟行水上，就得“虽乘奔御风，不以疾也”，所以船夫反其道而行之，将“箸”称为“快”，后人觉得“箸”是竹做的，所以改为“筷”。
1705178762
1705178763
又如广东人把丝瓜称为“胜瓜”，倒不是因为“丝”与“死”声音相近，而是“丝”与“输”读音相近。所以反其道而行之，将丝瓜改叫为“胜瓜”。这个忌讳，在四川是没有的。由此可以看出，语言禁忌具有地域特点，同时又与方言密切相关。广东人对丝瓜的禁忌，本身就源于广东方言特殊的语音。
1705178764
1705178765
一
1705178766
1705178767
旧时江湖人士的语言忌讳中有“八大快”之称。在成都，也忌讳梦、蛇、虎、鬼这些“快”，甚至就连与之声音相同相近的字也得忌讳。
1705178768
1705178769
梦，是最容易犯忌讳的。如小两口，早上醒来，一个往往会对另一个说：我昨晚做了一个美梦。此时，睡眼惺忪，自然不会注意到自己已经触犯忌讳了。不管是好梦还是噩梦，这都犯了忌讳。而清晨在路上遇见姓孟的朋友，热情地招呼一声：老孟。这也犯忌讳了。因为孟与梦声音相近，也不能说。那怎么招呼老孟呢？要叫“老混”。为什么要忌讳梦，前文已述，这里就不再赘述。
1705178770
1705178771
正如称呼孟姓容易触犯忌讳一样，称呼佘姓也容易犯忌讳。因为佘和蛇声音相近，而蛇又是需要忌讳的事物。
1705178772
1705178773
蛇在古代有三个读音，而四川民间直接保留了读为“梭”的音。因此四川方言中，蛇叫“梭梭”“老梭”“梭伯儿”“梭二爷”或“梭老二”“梭墩子”。这些方言称谓，原本已经避开了“蛇”这个字音，因此不必再回避。而像中江县广福镇等地方，并没有以上称呼，则会将蛇称为“干黄鳝”以避讳。既然蛇读为“梭”，那么佘姓也自然被叫成了“老梭”。
1705178774
1705178775
在梓潼、夹江、自贡、剑阁、金堂等地，蛇又称为“长虫”，金堂还将其称为“长客”，梓潼还称其为“长老倌”黄尚军：《四川人的禁忌语》，《西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6年第5期，第61页。蛇叫长虫，虎则叫大虫。李白说，在蜀山中要“朝避猛虎，夕避长蛇”（《蜀道难》）。回避了长蛇，还得回避猛虎。
1705178776
1705178777
李膺《蜀记》记载：“张陵入鹤鸣山，自称天师。汉熹平末，为蟒蛇所噏。”《蜀记》已经亡佚，这段记载出自唐初汇编的佛教典籍《广弘明集》卷八。这段材料说，道教创始人天师张陵在四川大邑鹤鸣山修道，被蟒蛇吞食了。世间传说的张天师飞升羽化，那都是其子张衡“畏负清议之讥”，编出来骗人的。我们且不说这是佛教典籍出于排道崇佛的目的而引用，却说这段材料说明了蜀山中蛇多且大。
1705178778
1705178779
扬雄《蜀王本纪》道：“秦王知蜀王好色，乃献美女五人。蜀王遣五丁迎女还梓潼，见一大蛇入山穴中，一丁引其尾不能出，五丁共引蛇，山崩，压五丁。”后来的《华阳国志》又详细地记载了此事，读到此处，怪五丁多事，人有人道，蛇有蛇路。大蛇入穴，干卿底事？
1705178780
1705178781
这其实并不是五丁好事，五丁拔蛇，那便是出于禁忌。蜀人忌讳“见一大蛇入山穴中”，如看见，必得将其拔出来，不然人将会发生不幸。《太平御览》记载了一段故事：“时，吴兴顾楷在田，上树取桑叶，见五尺大蛇入一小穴，其从蛇相次，或三尺、或五尺，次第相随，略有数百。楷急下树，看所入之处，了不见有一孔。日暮还家，楷病，口哑不复得语。”这就是见蛇入穴而遭遇不幸的故事。
1705178782
1705178783
此外见蛇交尾、见蛇落地等皆不吉利，因此民间有“见蛇七分灾”之说。而《成都通览·成都之口前话》又有“见蛇不打三分罪”一说，可见民间对蛇的忌惮。
1705178784
1705178785
在古代，四川一带生活有华南虎。尤其是明末清初，张献忠剿四川后，曾经一度繁华的大都市变得烟火萧条，曾经的歌台舞榭成了兔子窝、老虎穴。因此时人说四川“人少豺虎多”（严允肇《送宋荔裳按察四川》）。清朝康熙年间，王士禛典试四川时，战战兢兢地说“蜀多虎”（《陇蜀余闻》）。而当地人欧阳直也回应道“四川遍地皆虎”马以愚：《嘉陵江志》，商务印书馆，1946年版，第202页。成都的蜀王宫荆棘满地，人们还在里面打猎射虎。成都尚且如此，附近的府县更是猛虎肆虐了。《谈虎》：“蜀顺（庆）、保（宁）二府多山，遭献贼乱后，烟火萧条，自春徂夏，忽群虎自山中出，约千计，相率至郭，居人趋避，被噬者甚众。县治学宫俱为虎窟，数百里无人踪，南充县尤甚。”（清）赵彪诏：《谈虎》昭代丛书本，世揩堂藏板。仁寿、新都、温江虎患严重，而顺庆（今南充）、保宁（今阆中）二府，甚至曾有数千只老虎下山进城吃人。
1705178786
1705178787
川人出于对虎的恐惧，所以忌讳说“虎”字。“川人畏虎改呼作猫”（清）王曾祺：《聊园诗存再续五·受猫棒》，《清代诗文集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306页。凡是涉及“虎”字的，都改称“猫”。同样的，在四川方音“h”“f”不分前提下，与“虎”音同音近的如“腐”“斧”皆要避讳，皆替换为“猫”。如大邑叫豆腐为“灰猫儿”，如乐至叫斧头为“猫儿”。
1705178788
1705178789
而斧头除了“猫儿”的称呼外，在彭山、金堂等地又称为“猫儿刀”。民国《合江县志》载：“开山：斧也。”而在绵阳、广安等地，斧头又称为“开山儿（子）”，这是从开山斧歇后得来的。而遂宁地区更为复古，称为“斤瓜爷”（蓬安讹为“金官爷”）。斤就是斧，按《说文解字注》的说法：“斤，斫木斧也……斫木之斧，则谓之斤。”
1705178790
1705178791
四川需要回避的，除了“梭二爷”——蛇外，还需回避“吴二爷”——鬼。对鬼的忌讳，各地皆有。如苏州方言称为“徐大老爷”：“大老爷，鬼也。俗语每言今日碰着徐大老爷，犹言今日遇鬼也。”（《清稗类钞·方言类》）
1705178792
1705178793
把鬼称为“徐大老爷”，这是一种借代。典故出自《庄子·徐无鬼篇》。“徐无鬼”是个人名，于是便以“徐”来借代鬼，进而戏称为“徐大老爷”。四川人对鬼的忌讳，与苏州有异曲同工之妙——用“无常鬼”的“无”来借代鬼，而称为“无二爷”。“无常”有黑无常和白无常之分，在民间迷信那里，他们是勾魂使者。鲁迅先生曾专门写有一篇《无常》来讲述他们。“无”不是姓，则谐音为“吴”，称为“吴二爷”。成都人将鬼也称为“二五子”。二五一十，十与死声音相近，生寄死归，鬼者归也，于是便将二五会意为鬼。
1705178794
1705178795
二
1705178796
1705178797
俗话说，行船跑马三分险，在“青龙背上”行走的，日日出没风波里，随时都可能有覆顶之灾。因此在性命所系的船上，船夫的忌讳就显得特别多。
1705178798
1705178799
川剧折子戏《秋江》中，尼姑和船夫间有这样一段对白四川省川剧艺术研究所编：《川剧传统喜剧选》（下集），四川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3页。
1705178800
1705178801
艄翁：……姑姑你贵姓？
1705178802
1705178803
陈妙常：我姓陈。
1705178804
1705178805
艄翁：咳，咳，说不得呀！
1705178806
1705178807
陈妙常：当真姓陈啦！
[
上一页 ]
[ :1.70517875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