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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法六讲 走出两个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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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汉语词类问题上遇到两个困境，困境一，做到“词有定类”就“类无定职”，做到“类有定职”就“词无定类”；困境二，满足“简单原则”就违背“扩展规约”，满足“扩展规约”就违背“简单原则”。先来解释一下困境一。看三个最简单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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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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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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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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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黎锦熙先生的观点，“哭”这个词“词无定类”，但是可以“依句辨品”，它在句子里担任的“职务”是可以辨别的，在“鬼哭”里担任谓语因此是动词，在“爱哭”里担任宾语因此是名词，在“哭墙”里担任定语因此是形容词。按照朱德熙先生的观点，“哭”这个词“词有定类”，确定为动词类，但是它在句子里担任的“职务”是不固定的，在“鬼哭”里是担任谓语，在“爱哭”里是担任宾语，在“哭墙”里是担任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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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种说法就好比同样是半瓶子酒，一个说“空了半瓶”，一个说“还剩半瓶”，观察的出发点不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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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解释困境二。关于“简单原则”，吕叔湘先生在谈到词类转变的时候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凡是在相同条件下，同类的词都可以这样用的，不算词类转变。”既然汉语的动词几乎都能够做主语和宾语，那么就没有必要说动词做主宾语的时候转变成了名词，完全可以说动词本身就具有做主宾语的功能，说动词发生了“名词化”或“名物化”那是多此一举。朱德熙先生坚持“简单原则”，并且说，“评价一种理论或系统的时候，简明性跟严谨性一样，都是很重要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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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原则”也叫“奥卡姆剃刀原则”，对于同一件事情，一种解释依靠的假设多，一种解释依靠的假设少，那就应该相信那个假设少的。对于汉语的动词都可以做主宾语这件事情，一种解释需要两个假设，假设一是名词做主宾语，动词做谓语，假设二是动词做主宾语的时候转变成了名词；另一种解释只需要一个假设，就是动词的功能包括做谓语和主宾语。后一种解释的假设少，是应该相信的。总之，贯彻“奥卡姆剃刀原则”就是要操起“奥卡姆剃刀”，凡是不必要的单位、范畴、操作步骤通通应该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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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对“几乎所有的动词都能做主宾语”这个说法表示怀疑，他们问，一些抽象动词，比如“是、有、认为、等于”等也能做主宾语吗？能。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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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是，她一定离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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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总比没有好，大家还是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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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为怎么样？不认为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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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近似，我要等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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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有一定的语境，它们进入主宾语的位置不会受限制。还有人用语料库和统计数字来说事，有的说单个动词做主宾语在语料中只是占少数，有的说单音动词进入“名词＋的＋动词”这个结构极其受限制，限于书面语，在口语中尚无地位。但是请看一看朱德熙先生在论证汉语动词做主宾语没有“名词化”的时候所举的七个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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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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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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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不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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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暂时不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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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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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不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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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暂时不去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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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生恰恰是拿单音动词“去”而不是双音动词做例证，既有单个的“去”也有“他的去、他的不去”等，说“动词和动词结构不管在哪里出现，形式完全一样”，没有必要说“去”一词的性质转来转去，也没有必要说词组“不去”、“暂时不去”的性质转来转去。要是到语料库里去找的话可能根本找不到这些句子或者找到的极少，但是这并不能推翻朱先生的观点。语料库里一时找不到的句子不等于永远找不到，用乔姆斯基的话说，语法规则不仅要能生成已有的合乎语法的句子，还要能生成可能有的合乎语法的句子，这是当今“生成语法”的立论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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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语料库，下面倒是从儿童语料库中找到的2—4岁儿童说出的话，动词和动词词组做谓词“怕”的宾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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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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