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324221
伊斯坦布尔：面纱下的七丘之城 [:1705323307]
1705324222
伊斯坦布尔：面纱下的七丘之城 马哈勒(20)
1705324223
1705324224
马哈勒是城市的中心单位，是群体管制的实际表现，城市结构就是由马哈勒构成的。城区的划分也是按马哈勒分成各个社区或者叫居民区。国家权力和掌控的实施，不是靠直接出面，而是通过马哈勒一级的官员，包括伊玛目，以及十九世纪时的穆赫塔尔（马哈勒的世俗领导）和卡迪。管理马哈勒事务的，是伊玛目和卡迪。他们主持公义、施行处罚、限制包括卖淫这样的不道德行为、保护社区名誉。国家让马哈勒负责管理辖区内外国人和滋事者的行踪，并在城中动乱加剧、犯罪增加的时候，可以命令马哈勒密切关注居民行踪，将任何可疑情况向当局报告。249伊玛目、卡迪和穆安津(21)要将不道德的妇女上报，并禁止这样的妇女在本区出现。250
1705324225
1705324226
马哈勒本身给予人很强烈的身份归属感，住在里面的人强烈地彼此认同，并共同关心本区内个人表现的好坏。马哈勒内部的公众压力，也叫马哈勒巴斯奇尼（马哈勒突袭），可以归正不良行为，公众不赞成的活动会受到大家的集体攻击。任何外来进入马哈勒的人员，其行动受到本地居民的严密监视和认真汇报。邻里之间也互相监督，保证彼此的行为正直、合宜规范。如果看到有陌生男人进入正在接受监督的妇女家里，或者单单是听闻此事，整个马哈勒都会行动起来，一场马哈勒突袭便开始了。
1705324227
1705324228
这种突袭会搞得大张旗鼓、人尽皆知，所以非常有效。一旦在一位妇女的家里看见不相干的男人，每个人都会接到通知，然后男人们会聚集在咖啡馆里组织突袭。突袭小组的构成包括警察、伊玛目、穆赫塔尔、马哈勒的领导、手持棍棒的守夜者以及马哈勒的年轻人，他们带着棍子，甚至枪支，守夜者拿着灯笼领路，直奔事发地点，将房子包围以防止那个男人逃跑。他们大造声势，高声喊着说他们不会容忍这种不道德行为，并勒令其开门。如果不马上开门，伊玛目就会命令砸门，然后人们就一齐涌入，开始从上到下地搜查房子。如果他们没找到男人，就会散去，有可能会向那妇女道歉——虽然无论如何，这女人都得接受。如果他们果真找到了那个男人，他们就会把他拉到街上，羞辱他，往他脸上吐唾沫，在整个马哈勒人面前让他难堪。然后，他们会把他送到警察局。接下来，他们会回到那所房子，通知那个女人第二天必须离开该马哈勒——她这是被驱逐了。251
1705324229
1705324230
1705324231
1705324232
1705324233
【图12，培拉区街景，摘自艾米西斯所著《君士坦丁堡》第21页】
1705324234
1705324235
马哈勒有很大的自主权。他们不仅可以驱逐妇女，还可以将一起喝酒和邀请女人到家里的男人驱逐出去。252这种自由意味着马哈勒可以实际上以等同于自治的方式采取行动。相应的，这种方式导致执法时的很大灵活性，如果送上钱，法律的走向就会偏离方向。格拉克在十六世纪七十年代记录道，这是一种“引出很多问题”的商品。253格拉克描述了他所在马哈勒的卡迪是如何按要求提供本区不道德妇女的信息，又是如何受到威胁如果违反命令则必遭惩罚。
1705324236
1705324237
今天，得令调查妓女的人来到我们家前面的那条街上。一名卡迪和一名埃米尔(22)出现在清真寺的前面。他们让一位裹着绿头巾的官员坐在那里，将伊玛目和其他宗教人员从清真寺里叫出来，对他们说，如果在那个区里有行为不检点的妇女居住，他们必须上报，否则苏丹会惩罚他们。知道有这类妇女存在的人开始在一张纸上罗列她们的名字，并将纸放在卡迪的面前——还没结婚的或没有丈夫的妇女，会贿赂这些宗教人士，以保证她们不会被揭发在名单里。254
1705324238
1705324239
到这时，调查结果已经产生出一个二百五十名妇女的名单。但是，其中有些人抗议说她们被虚假诬告了。这种诽谤是马哈勒清真寺的伊玛目及其随从打击报复的结果。他们是想用这种方式惩罚那些没有按惯例在开斋节（禁食月结束时的宗教节日）和古尔邦节（献祭的宗教节日）期间给他们送米、其他食物和衣物的人。给伊玛目送过钱的未婚妇女则不会被列在揭发名单上。
1705324240
1705324241
由于国家依靠马哈勒的卡迪和伊玛目为他们提供辖区内有关非法活动的消息，所以这些人有权要么提供虚假消息，要么不提供任何消息。但是，国家并不总是相信所收到消息的可靠性——毫无疑问，他们知道行贿的力量。毕竟，贿赂在官僚的各个级别都是很普遍的。由于这些被控卖淫妇女的投诉，很明显她们被起诉是因为没按要求给地方宗教官员送礼，苏丹下令重新调查，以确保阻止不公义的判决付诸实行。255
1705324242
1705324243
1808年的一个案子也引起政府的怀疑。一个年轻的穆斯林水手在非穆斯林的马哈勒遭到逮捕。他是个有名的泼皮无赖，整日待在酒馆里大骂非穆斯林，还不付酒钱。一天晚上，他被马哈勒卫兵捉住。这些卫兵之前将一块包着火药的布包塞在他身上，现在他们起诉他纵火。大维齐尔怀疑马哈勒的动机，又鉴于水手还年轻，只是将他关了禁闭。256
1705324244
1705324245
从水手的案子可以看出马哈勒执法的范围有多大。他们可以利用职权整治他们不喜欢的外来人员，也会给辖区居民尤其在道德表现上施加压力。马哈勒成员独立于政府官员之外构成一个社区监督网，以保证每个人的行踪都时时处在居民明察秋毫的监督中。
1705324246
1705324247
由于成熟的马哈勒居民的监督工作，使很多罪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并获得应有的处罚。单是凭着对本地情况的了解就会让不法分子付出巨大代价。哈利勒将军，就是富尔萨·哈利勒，是一位宫廷高官，也是前军械制造厂的老板，在耶尼卡皮有一个花园。他臭名昭著，是一个既贪婪又令人作呕的恶棍。人们都很清楚他的奴隶和仆人们在做皮肉生意，会把妓女带回来，剥光衣服，然后杀掉，丢在井里和水窖里。甚至他的女奴隶会把自己当成妓女，勾引外面的男人成为她们的顾客。马哈勒的人都在关注事态的发展。当哈利勒不在家的时候，马哈勒的领导们袭击了他的家，当场捉住了正在与外面男人交易的奴隶。他们将发生的事情做了记录，搜查了水井和埋尸体的地方，发现了十多具男人和女人的尸首。仆人们做了口供，承认“这一直是我们主人的习惯和做法”。哈利勒的仆人有三个受刑致死，他本人也被投进监狱。257
1705324248
1705324249
使其他同样不光鲜行为得以曝光的，正是这种本地监督机制。例如，在1786年或1787年间，有一个在希利乌利卡皮涉案的叫穆罕默德的人。他是当地的穆安津，与妻子均因谋杀罪被判死刑。每个月，穆罕默德都会娶一到两位妻子，这些女子是穆安津的妻子为他物色的。结婚不久，他就会宣布说他的妻子病了、死了。然后穆安津的妻子就会清洁尸体，准备安葬。他们用这种方式杀了很多女子，从而把女子们的财产据为己有。258
1705324250
1705324251
同样是因为一位热心的邻居，他的持续观察使伊斯兰教教长曼尼维先生在十八世纪初的时候被绳之以法。梅尔耶姆在丈夫死后，她从这位耶蒂库尔典狱长那里继承了一笔财产。然后嫁给了伊斯兰教教长曼尼维先生。三四个月之后，梅尔耶姆死了，她的尸体被抬到外面准备下葬。当看到棺材的时候，一位女邻居问谁死了。有人告诉她是曼尼维先生的妻子，是头天晚上死的。这位邻居非常惊讶，因为她就是在前一天的傍晚还见到她非常健康的样子，只是看起来非常害怕。她求这位邻居不要离开她。这位邻居带着怀疑，来到托普卡帕宫，找到安全部门的主管，告诉他不要将尸体下葬。接着，她来到市政官那里。再下一步就是伊斯坦布尔卡迪写信给大维齐尔，信中说伊斯兰教教长曼尼维先生的妻子在卡萨皮伊尔亚斯街区被勒致死。市政官下令要求调查此事。他指定一位官员负责这个案子，并将棺材打开，几位妇女朝棺材里面看去（不允许男人看），发现那女人的喉咙处有勒痕，头上有几处重击的痕迹，手上有淤青，鼻梁也断了。并且，她的头发辫子没有散开（死后下葬前应该这样处理），身体也没有按照习俗用布缠裹，而是用质量很差的布单子盖着。现在是该审问塞义赫的时候了，他说他不知道谁应对此负责，并声称他也要上诉以便找到凶手。马哈勒的调查结果显示，该塞义赫的名声很差。那个女人也没有子嗣。案件被呈到卡迪那里进行审理。但是听证期间塞义赫得了病，最后病死狱中。259
1705324252
1705324253
在道德领域，社区居民尤其眼里揉不进沙子。正像艾哈迈德·拉希姆在二十世纪初所回忆的那样，在这方面，他们非常能干：
1705324254
1705324255
我观察四周，仔细留心，才明白原来不仅仅是警察对卖淫活动紧盯不放，还有马哈勒的年轻人、马哈勒的大人物以及马哈勒的女人们。他们把自己组织起来履行监督责任。
1705324256
1705324257
他写道：“在这么多警觉的眼目”之下，一个人很难在夜里或者在早晨溜进、溜出某一家而不被察觉。260
1705324258
1705324259
与道德有关的一个惩罚办法——这是马哈勒最有效的办法——是公开羞辱。在又小又紧凑的社区中，这是尤其有效的羞辱方式。起初这是马哈勒的惩罚办法，在塞利姆三世统治时期成为全国性的惩罚措施。这是草根程序变国家程序的一个例子。那时，被捉到与妓女在一起的男人，他们就必须娶那个妓女。这种婚姻真是让人从心眼里羞愧难当，这个做法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了。像在《奇迹小册子》这本书中，许多咒语都清楚表明这一点。261根据艾哈迈德·凯伟德的记述，这种公开羞辱非常成功，由于害怕这种羞辱性婚姻，很多男人对妓女避之唯恐不及。262
1705324260
1705324261
男人们为了避免因与妓女有染被抓所带来的公开羞辱，会支付巨额贿赂。但仍有很大的曝光风险。马哈茂德是一位制革高手，也是海希（朝圣者）的儿子。当他在1810年斋月期间在于斯屈达尔被耶尼色里安全官员捉奸在床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马哈茂德是一位既富有又品行端正的人，为了避免羞辱，他向耶尼色里安全官支付了五百库鲁的贿赂金。
1705324262
1705324263
这个案子的后续故事既说明被羞辱的可怕性，也显明贿赂在那时官僚体制内的强大作用。马哈茂德被捉奸的那次突袭是非法的，因为这种突袭需要卡迪的代表在场，而当时并没有这样的人在。但是马哈勒的伊玛目在。他也想要贿赂，制革匠要给一份，耶尼色里安全官员也要给一份，这样才能保证他不声张此事。钱一过手，现在大家都满意了，好像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了。不幸的是，于斯屈达尔的卡迪汉姆乍扎德先生听说了这件事，他提出要分一半贿赂金的要求。他们都否认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于是所有人——耶尼色里安全官员、伊玛目和制革匠——按卡迪的命令被捕，并由一位当地的于斯屈达尔安全部门的阿加进行审问。制革匠一再表示，是他的仇人在散布谣言陷害他。他说，如果他想要沉迷于那种事，他只要去奴隶市场买一个妾就可以拥有合法性关系了。因为这位阿加也得到一份贿赂，所以他向卡迪解释说已经在监狱里把制革匠关了两天，但他还是没搞清楚他为什么会在现场。没有人起诉他说自己的女儿、妻子或者姐妹受到性侵，而且他们家的周围也没有任何不道德行为发生。这位制革大师是一个非常有势力的行业协会的成员。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当，会导致这个行业协会为了保护他而采取干预行动。他们可以将制革匠送到阿加门，耶尼色里总部那里，但是这可能会导致不必要的麻烦。想通了之后，卡迪放弃继续追究制革匠、耶尼色里安全官员以及伊玛目和行贿受贿的事。几天之后，他死了。263
1705324264
1705324265
马哈勒是安全和严密社会监控的化身，这是暴力频发的社会环境里寻求秩序的机制。对很多伊斯坦布尔的居民来说，无论是多么贫穷的马哈勒，还是王宫的深宅大院，这座繁荣的大都市到处都是死亡陷阱。他们要随时对付耶尼色里暴乱、与国家防暴行动抗衡，还要面对大自然的淫威。生命既廉价又脆弱。但是，都城里有一个机构，使很多人的生存容易许多，那就是威齐夫(23)。
1705324266
1705324267
(1) 诺亚时代，上帝曾用大洪水的方式毁灭了除诺亚一家八口之外的所有世人。
1705324268
1705324269
(2) 萨拉汉恩（saraçhane），马具店；马具作坊。
17053242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