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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传 第五章 丝绸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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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人如骏马，驽駻所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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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4年，伯希和回到法国。导师们要求他密切关注中亚局势，包括科研领域之外的某些事件。伯希和立即投入到这项新任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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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政权日渐衰弱，英国和俄国趁机巩固在中亚地区的统治地位。从19世纪60年代开始，俄国人先后攫取了梅尔夫（木鹿）、希瓦、布哈拉和撒马尔罕，俄国领土从里海一直扩展到天山，直至与新疆接壤。俄国向南一直扩张到阿姆河，以及希罗多德和马其顿的亚历山大时代的妫水河畔。这给英国人实施“前进政策”（forward policy）提供了很好的借口。查谟—克什米尔土邦于1849年归附西藏和新疆。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的军队加强对该地区管控之后，又在1880年打赢第二次英阿（富汗）战争，将阿富汗纳为保护国。虽然英国探子已经在中国西藏和新疆活动了一段时间，但这两个省份依然未被纳入大英帝国。探险家和科学家到来之前，特务、政客和别有用心的旅行者已经在那里留下了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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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到达那里的是个叫做穆罕默德·哈米德（Mohammad Hamid）的印度人，他皈依了伊斯兰教，是印度考古研究所的工作人员。研究所坐落在加尔各答，在筹备1863年的这次任务时，有意避免选派真正的大英帝国臣民。哈米德经克什米尔首府斯里那加来到拉达克首府列城，这是进入西藏和新疆之前英国人控制的最后一道哨岗。随后，在没有通知中国政府的情况下，他越过最高峰超过八千米的喀喇昆仑山脉，进入新疆莎车绿洲。他在莎车非法逗留了六个月，用藏在手杖头里的微型六分仪进行观测，还记录下全部所见所闻。莎车所谓的“埃米尔”[1]阿古柏与清廷关系紧张，但其所推行的政策尤使哈米德感兴趣。哈米德是个不折不扣的特务，但工作并不专业。六个月后，他行踪败露，被中国人驱逐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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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一个地道的英国人道格拉斯·福赛斯（Douglas Forsyth）爵士率官方代表团敲开了进入莎车的大门。表面上看，代表团的任务是进行文化活动，但实际上福赛斯和之后的荣赫鹏爵士[2]都与马继业[3]一样，是英国传统政治代理人（political agent）。福赛斯还在19世纪末期担任过英国驻喀什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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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赛斯抵达莎车时，阿古柏恰巧不在。他利用等待阿古柏的这段时间走遍了莎车。他在莎车周边的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发现了“几个世纪前掩埋于沙下的城市。现在，它们又重见天日”[4]。经过挖掘，他发现一些小型佛像、神猴哈奴曼像和其他印度神像。亚历山大大帝经过中亚地区后，当地在4世纪建立起一些希腊化国家。当地人还给他带来这些国家铸造的钱币。另外还有东罗马帝国1453年灭亡前各个时期的钱币。可见，莎车在1世纪确实是连接地中海、印度和中国的丝绸之路上重要一站。这段历史引人入胜，但福赛斯并不是来考察历史的。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阿古柏，因为英国女王希望与其建立友好关系，帮助他削弱中国宗主控制。可惜阿古柏心存疑虑，始终没有露面，福赛斯没能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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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7年至1878年，其他特务接踵而至。他们像入侵者一样，疯狂地进行社会考察和考古发掘。这次来挖掘陈土旧石的不是英国人，而是俄国人，其中包括普尔热瓦尔斯基（Prejevalsky）上校。他在哥萨克精锐骑兵护送下，从西伯利亚出发，沿途经过新疆东部的罗布泊沙漠，一直向西藏挺进。他在沿途不断收集动植物标本，越过昆仑山脉后，于1878年抵达青藏高原。但是他无法进入拉萨，因为那里禁止外国人进入。次年，另一支由俄国人艾伯特·雷格（Albert Regel）率领的队伍开始对新疆西部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进行考察。雷格和福赛斯一样，也在沙漠中发现了被遗忘的城池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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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国家开始感觉到，新疆的沙漠和绿洲不仅在政治和外交上具有价值，也许还有其他吸引人的地方。探险者的时代到来了。他们的研究重点不是当地政局和背后的来龙去脉，而是地文学和人文学。这些人在西藏和新疆更多是在寻找道路和通道。1889年，加布里埃·邦瓦洛（Gabriel Bonvalot）和奥尔良亲王亨利（prince Henri d’Orléans）先从巴黎到河内，然后又前往新疆和西藏。他们也尝试进入拉萨，但同样没成功。这趟行程更像是斐利亚·福克[5]式的旅行，而不是非洲探险者的探险活动。尽管如此，此行却标志着刚刚占领安南和东京的法国也开始参与角逐。此后不久，法国还将派出一支“高地亚洲科学考察团”。该考察团由法国地理学会资助，其目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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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到东，从黑海到北直隶海湾，横穿亚洲。通过科学考察，发现一条经过于阗、拉萨、亚洲中部和法国领地，连接突厥斯坦和印度支那的道路，使商队和未来或将修建起来的铁路把俄国南部与云南北部以及东京连接起来。[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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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1年2月19日，在探险家吕推（Jules-Léon Dutreuil de Rhins）的带领下，考察团从巴黎出发。吕推时年四十五岁，是地理学家，熟悉印度支那和西非地区。他绘制了印度支那地图，在萨沃尼昂·德·布拉柴[7]的陪同下测量过西非。二十五岁的年轻东方学学者李默德（Fernand Grenard）为吕推担任助手。他们从君士坦丁堡乘船到格鲁吉亚，越过高加索后抵达盛产石油的巴库。他们渡过里海，然后乘坐俄国政府派出的专列直抵塔什干火车站。6月6日，吕推和李默德抵达喀什，那时俄国已在当地派驻了一名领事。7月7日，考察团来到于阗绿洲，与其紧邻的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和昆仑山脉，再往前走便到青藏高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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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推考察团发现的贝叶《法句经》（2世纪）。于阗，1892年。©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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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希和传 在于阗绿洲生活着约二十万人，大部分是穆斯林，包括说突厥语的人、塔吉克人，还有一部分柯尔克孜人和藏人。吕推一行把这里作为起点，穿过西藏，途经禁城拉萨，抵达位于长江流域北部的西宁。这是一次世界屋脊之旅，全程数千公里，沿途经过无人区，仅有的几个当地居民也并非都热情好客。这样一次行动需要做精心准备。1891年秋，吕推和李默德开始着手测位定向。9月18日，他们从于阗出发，沿着从昆仑山脉流出的玉龙喀什河而上。探险队越过海拔五千米的“低山”阿尔金山脉后，来到古古尔鲁克高地，他们和西藏只剩下“高山”阿尔金山东段之隔了。吕推寻找着1世纪时连接于阗和拉萨的古路，这条路“在中国古籍中提到过”，但他未能找到，于是经过两个月探寻之后又回到于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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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阗是古丝绸之路南道上的重要一站，法国探险者们在那里度过了1891年到1892年的冬春季节。大约两千年以来，来自中国、印度和中亚的商队都在于阗停歇。当地集市中的商店和探险队住宿的客栈都是砖土结构的雄伟建筑，年代相对较新。由于玉龙喀什河变化无常，数次更改河道，城市也随之数次重建。李默德在如今的城市西边、靠近约特干镇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城市遗迹，并正确地将其判定为最初的于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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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遗迹中发现了生砖和土坯建筑废墟，还有木质房梁。另外，他还发现了佛教古寺遗迹，墙上有用灰墁雕刻的浮雕，以及壁画和佛龛。李默德和吕推都不是考古学家，所以没有进行挖掘，而是更热衷于和于阗当地众多的寻宝人做交易。只要在于阗地区发现藏有钱币和金银财宝的废墟，寻宝者们就会自发采取一定形式的集体行动。吕推和李默德与中国商人不同，他们对财宝不太感兴趣，但搞到了一些灰墁和陶土造像，似乎年代很久远。1892年4月13日，他们在参观于阗以南二十多公里的和卓穆依甫麻扎[8]时，购得一卷用三块桦树皮制成的写本，大概成书于2世纪，上面写有墨迹，所用文字是从阿剌美文演变而来的佉卢文。佉卢文是大流士一世在公元前6世纪占领印度河流域后带来的文字。位于当今印度西北部的犍陀罗国所使用的语言即犍陀罗语，这是一项重要发现。经过研究，这卷《法句经》写本被认为是古印度最早的佛教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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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逸中无逸，睡众中独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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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人如骏马，驽駻所不及。[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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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传法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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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人”指的是谁？当然是佛，但我们也可以将其视为在2世纪来到于阗绿洲普度众生的一位菩萨。虽然于阗历史悠久，但历史并不是吕推关心的核心问题，他更关心探险队应该做哪些准备。他计划越过昆仑山脉，穿过广无人烟的青藏高原，然后到达纳木错[10]，之后进入梦想中的拉萨。这是最直接的路线，但也是最艰难的，因为沿途既没有城市，也没有村庄，无法提供补给。这样一次旅行需要准备大量生活物资，也就是说需要预备很多驴、马和骆驼。然而法国地理学会认为在资金上有必要严格把关，因此吕推并没有足够的钱来购买这一切。于是他决定绕行西藏西部，翻过喀喇昆仑山脉和昆仑山脉。完成补给后，他可以转而向东，以期找到连接拉萨和于阗的古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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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2年8月22日，探险队返回阿尔金山东段，随后向西南方向前进。几天之后，吕推和李默德成为有史以来首批进入蒙格孜镇（Mongrtzé）的西方人，他们打算从那里走到腾格里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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