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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拜旦传 葬 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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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的筹备工作很麻烦，一是因为前来凭吊的组织和个人太多，二是因为要完成顾拜旦的遗愿，将他的心脏埋在奥林匹亚。顾拜旦去世数月之后，国际奥委会、法国奥委会、希腊政府及王室、顾拜旦男爵夫人、洛桑市长才终于敲定，在奥林匹亚、洛桑、巴黎三地同时举行仪式，时间是1938年3月26日星期六。梅斯里答应，代表玛丽·德·顾拜旦护送顾拜旦的心脏前往奥林匹亚，并带了玛丽的信，准备在葬礼上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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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里乘船前往希腊比雷埃夫斯。这一天，他端着酒杯来到甲板上，看着地中海上宁静的日落风景。他在一把折叠躺椅上坐下，对圣克莱尔的疑虑和担忧再次涌上心头。而一想到他被派往柏林，他的担忧便更重了。当前，德国首都笼罩着残暴气氛，梅斯里担心《小日报》不能保证圣克莱尔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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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26日，巴黎，罗马圣三一天主教堂里座无虚席，法国奥委会在此为顾拜旦举行了一场庄严的悼念仪式。眼下，世界局势已如决堤之水，势不可当地朝战争而去，而在仪式上，在总结顾拜旦的一生时，法国奥委会及其他奥林匹克官员将其描述为远见卓识之人，志在通过体育运动推进国际友谊与和平。与此同时，洛桑的瓦伦汀圣母院（Notre Dame du Valentin）中，顾拜旦男爵夫人坐在洛桑市长旁边，她面戴黑纱，身边是女儿蕾妮和儿子雅克。诸位代表依次发言，赞颂她亡夫的伟大及其事业之不朽。顾拜旦的遗体在城市公墓（Cemetery Boisde-Vaux）下葬，少年人齐唱圣歌，人们点起了蜡烛。而在奥林匹亚，悼念仪式和心脏下葬仪式更富精神意义，这一点顾拜旦生前也许早有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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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里住在一个酒店的小房间里。葬礼当天，他伴着奥林匹亚的日出起床，走到房间后面狭窄的阳台上。放眼望去，外面几乎是纯粹的自然风景，只有一个红瓦的屋顶点缀在克洛诺斯山的一片葱郁之中。晨鸟的啼声似乎格外清楚，而略一定睛，他发现奥林匹亚的树叶色调万千，橄榄树明显比洋槐等其他树木更显眼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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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好衣服，来到SPAP酒店的大厅。国际奥委会主席及希腊代表团聚集在这里，等着去参加仪式。除了他们之外，大厅里别无他人，一如梅斯里所愿。他沿着主道前往奥林匹亚遗迹，希望能有个单独的凭吊时刻。他知道，那里一定是顾拜旦魂牵梦绕之地。他走下山坡，沿一排廊柱而行，在阿尔提斯宙斯神庙倒地的廊柱之间停下脚步。他想象着，此地在古代是怎样一番情形。清风从奥菲尔斯河（River Alpheus）吹来，他不由得猜想，他朋友的灵魂是否会随风飞扬。他走过通道，来到竞技场内，走过里面的平地—2713年前，跑步选手就在这里为名誉和荣耀而赛，但他们的光辉时刻转瞬即逝，直到很久之后，一位法国梦想家才再次宣布奥林匹亚之光重返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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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里爬上看台，柏拉图和伯里克利当年就坐在这里观看比赛。他看到，在竞技场的远端，是希腊人为顾拜旦的心脏准备的纪念碑。他走到那根白色大理石纪念碑前，石碑顶端是赫拉克勒斯的浮雕，下面就刻着顾拜旦的名字。在梅斯里看来，石碑的大小正合适。石碑棱角分明，傲然而立，直指湛蓝的天空。梅斯里想象着这天下午希腊人将顾拜旦的心脏葬在其地基下的情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终于，他们向这位给予他们太多馈赠的人表达了敬意。42年了，希腊人只是默默袖手旁观，仿佛事不关己，其百姓对顾拜旦妄加指责，说他偷走了他们的民族遗产。而今天，希腊王室终于承认，顾拜旦是有史以来他们在国际体育界最伟大的朋友。梅斯里知道，顾拜旦早就为这一刻做好了计划，知道他比绝大多数人都有远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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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里走过空旷的赛道，穿过通道，在阿尔提斯的树荫里，他停下脚步。他看着散乱的古代石块，赫拉神庙坍塌的地基。这里就是1936年柏林奥运会火炬传递时圣火点燃的地方。梅斯里不知道这一传统能否沿袭下去。他坐了下来，抚着一块白色碎石块的冰冷的表面，手指突然摸到一些凹痕。他低头仔细看着石面，发现上面刻着一些人名。很明显，这是刻意摆在凳子旁边，供游客观看的。梅斯里对希腊文略知一二，石碑上也未刻有明确的日期。但他知道，他的手掌下，是某届古代奥运会上获胜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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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梅斯里心潮澎湃。他明白过来了，顾拜旦一定知道，希腊人若是将其心脏葬在奥林匹亚，就一定会将其名字刻在大理石上，与原有的古人名字永远联系在一起。而那些古人，早已随其奥运复兴运动重返现代世界。想到这里，梅斯里眼中涌出泪水。他多么希望圣克莱尔能与自己同行，一起体验这感人的时刻。而他的失落感也因圣克莱尔的不在场而越发强烈。他低下头，数分钟时间里无言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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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里反身回酒店，去准备葬礼事宜。临走时，他回头看了看宙斯神庙那些倒塌的柱廊。两千年过去了，它们七歪八斜地散落一地，仿佛刚刚倒塌的一般。希腊人本可以收拾残局，重修神庙，让这座曾列古代世界七大奇迹的壮丽建筑再现人世。可事与愿违，这里仍是残垣断壁。就在这一刻，梅斯里意识到，他向世人弘扬顾拜旦人生事迹的宏大志向，也可能要半途而废了。眼下时局动荡，圣克莱尔又远在柏林，未来充满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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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奥林匹亚遗址时，梅斯里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失落和遗憾。他想，奥林匹克历史上有段内容可能将永远遗失了。一位历史上最伟大的奥林匹克英雄，举世无双的理想主义者，其事迹可能会永远被埋没。梅斯里一边走，一边轻抚一根根古老而冰冷的廊柱，希望奥林匹克运动能安然渡劫，再次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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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AP酒店大厅里，现已挤满了国际奥委会委员、希腊部长，以及来自世界各地的显贵人物。梅斯里看见了巴耶-拉图尔，后者也正看着他。他们俩已相识多年。梅斯里走上前去与巴耶-拉图尔握手。这时已近正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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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耶-拉图尔与梅斯里打过招呼，说道：“你能来，我们很感激。你能出席这次葬礼，皮埃尔一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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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高兴见到你，亨利。要是皮埃尔知道有这么多人来为他送行，也一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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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正在等王储驾临。这是仪式的需要，你知道的。他将领着灵车前往墓碑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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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一份男爵夫人的悼词，是吧。”梅斯里说道，一边从前胸口袋里拿出信来交给巴耶-拉图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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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也有一份。届时由索维尼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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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谢谢。皮埃尔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一直对你很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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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一位美国人走过来，打断了二人的交谈。他说着一口流利的法语，自我介绍说名叫林肯·麦克维（Lincoln MacVeagh），是美国驻希腊大使。梅斯里再次向巴耶-拉图尔表示感谢，谢谢他继续顾拜旦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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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间大厅里一阵喧嚣，王储到了。他身穿希腊军装，头戴锦缎帽子，脚穿长筒靴，手上戴着皮手套。巴耶-拉图尔道了声歉，离开美国大使，去迎着王储。二人寒暄过后，仪式开始，大厅里很快就空无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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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穿礼服和制服的官方代表跟随王储走上主道，附近村庄和农场里的农民也加入了队伍。其乡间的穿着打扮为送葬队伍增添了色彩和情谊。众人来到墓碑前，只见它已被围上了一圈铁栅栏，众人在其四周站好。这座希腊式石碑共有上下两层，7英尺高。在其基座上，有个开口，里面是个隔间，用于放置顾拜旦的心脏。墓碑齐眉高处，赫拉克勒斯浮雕之下，用希腊文雕刻了一段碑文。希腊人深知象征之意义，真心实意地为葬礼做好了充足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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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梅尔卡蒂伯爵兼大元帅曾是顾拜旦在希腊最早的盟友，也是现在希腊在国际奥委会最为年长的委员，他宣布仪式开始。他说：“顾拜旦的离世是全人类的一大损失，当天的仪式在奥林匹克运动史上意义深远，皮埃尔·德·顾拜旦男爵喜欢希腊，他在我国的艰难时期将奥运会带给了我们。他的恩情我们无以为报。今天我们举行这个仪式，聊表王室对他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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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斯里将顾拜旦的心脏装在一个绿纹大理石骨灰瓮里带到了希腊，现在，王储手捧石瓮，与梅尔卡蒂、巴耶-拉图尔、艾伯特·玻迪·德·索维尼伯爵（Count Albert Bertier de Sauvigny）—顾拜旦在奥林匹克运动中的老朋友—站成一排，郑重地朝纪念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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