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7204910
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夷蛮列传
1707204911
1707204912
〔选文〕
1707204913
1707204914
天竺迦毗黎国，元嘉五年，国王月爱遣使奉表曰：
1707204915
1707204916
……
1707204917
1707204918
臣之所住，名迦毗河，东际[1]于海，其城四边，悉[2]紫绀石，首罗天护，令国安隐。国王相承，未尝断绝，国中人民，率[3]皆修善，诸国来集，共遵道法，诸寺舍子，皆七宝形像，众妙供具，如先王法。臣自修检，不犯道禁，臣名月爱，弃世王种。
1707204919
1707204920
……
1707204921
1707204922
元嘉十八年，苏摩黎国王那邻那罗跋摩遣使献方物。世祖孝建二年，斤陁利国王释婆罗那邻陁遣长史竺留陁及多献金银宝器。后废帝元徽元年，婆黎国遣使贡献。凡此诸国，皆事佛道。
1707204923
1707204924
……
1707204925
1707204926
慧琳者，秦郡秦县人，姓刘氏。少出家，住冶城寺，有才章，兼外内之学，为庐陵王义真所知。尝[4]著《均善论》，其词曰：
1707204927
1707204928
有白学先生，以为中国圣人，经纶百世，其德弘矣，智周万变，天人之理尽矣，道无隐旨，教罔[5]遗筌，聪睿迪[6]哲，何负[7]于殊论哉。有黑学道士陋[8]之，谓不照幽冥之途，弗及来生之化，虽尚虚心，未能虚事，不逮[9]西域之深也。于是白学访其所以不逮云尔。
1707204929
1707204930
白曰：“释氏所论之空，与老氏所言之空，无同异乎？”黑曰：“异。释氏即物为空，空物为一。老氏有无两行，空有为异，安得同乎。”白曰：“释氏空物，物信空邪？”黑曰：“然。空又空，不翅[10]于空矣。”白曰：“三仪灵长于宇宙，万品盈生于天地，孰是空哉？”黑曰：“空其自性之有，不害[11]因假之体也。今构群材以成大厦，罔专寝之实，积一毫以致合抱，无檀木之体，有生莫俄顷[12]之留，泰山蔑累息之固，兴灭无常，因缘无主，所空在于性理，所难据于事用，吾以为误矣。”……白曰：“山高累卑之辞，川树积小之咏，舟壑火传之谈，坚白唐肆之论，盖盈于中国矣，非理之奥，故不举以为教本耳。子固以遗[13]情遗累[14]，虚心为道，而据事剖析者，更由指掌之间乎。”黑曰：“周、孔为教，正[15]及一世，不见来生无穷之缘，积善不过子孙之庆，累恶不过余殃之罚，报效止于荣禄，诛责极于穷贱，视听之外，冥[16]然不知，良可悲矣。释迦关[17]无穷之业，拔[18]重关之险，陶[19]方寸之虑，宇宙不足盈其明，设一慈之救，群生不足胜其化[20]，叙地狱则民惧其罪，敷[21]天堂则物欢其福，指泥洹以长归，乘法身以遐[22]览，神变无不周，灵泽靡不覃[23]，先觉翻翔于上世，后悟腾翥而不绍[24]，坎井之局[25]，何以识大方之家乎。”……白曰：“异哉！何所务之乖[26]也。道在无欲，而以有欲要[27]之，北行求郢，西征索越，方[28]长迷于幽都，永谬滞于昧[29]谷。辽辽闽、楚，其可见乎。所谓积渐者，日损之谓也。当先遗其所轻，然后忘其所重，使利欲日去，淳白[30]自生耳。岂得以少要多，以粗易[31]妙，俯仰之间，非利不动，利之所荡，其有极哉。乃丹青眩媚彩之目，土木夸好壮之心，兴糜费之道，单[32]九服之财，树无用之事，割[33]群生之急，致营造之计，成私树之权，务劝化之业，结师党之势，苦节以要厉精之誉，护法以展陵竞[34]之情，悲矣。夫道其安寄乎。是以周、孔敦俗，弗关视听之外，老、庄陶风，谨守性分而已。”黑曰：“三游本于仁义，盗跖资于五善，圣迹之敝，岂有内外。且黄、老之家，符章之伪，水祝之诬，不可胜论。子安于彼，骇于此，玩于浊水，违[35]于清渊耳。”白曰：“有迹不能不敝，有术不能无伪，此乃圣人所以桎梏也。今所惜在作法于贪，遂以成俗，不正其敝，反以为高耳。至若淫妄之徒，世自近[36]鄙，源流蔑然，固不足论。”黑曰：“释氏之教，专救夷俗，便无取于诸华邪？”白曰：“曷[37]为其然。为则开端，宜怀属绪，爱物去[38]杀，尚施周人，息心遗荣华之愿，大士布兼济之念，仁义玄一者，何以尚[39]之。惜乎幽旨不亮，末流为累耳。”黑曰：“子之论善殆同矣，便[40]事尽于生乎？”白曰：“幽冥之理，固不极于人事矣。周、孔疑而不辨，释迦辨而不实，将宜废其显晦之迹，存其所要之旨。请尝言之。夫道之以仁义者，服理以从化；帅之以劝戒者，循利而迁善。故甘辞兴于有欲，而灭于悟理，淡说行于天解，而息于贪伪。是以示来生者，蔽[41]亏于道、释不得已，杜幽暗者，冥符于姬、孔闭其兑。由斯论之，言之者未必远，知之者未必得，不知者未必失，但知六度与五教并行，信顺与慈悲齐立耳。殊涂[42]而同归者，不得守其发轮之辙也。”
1707204931
1707204932
选自《宋书》卷九十七
1707204933
1707204934
〔赏析〕佛教自两汉之交传入中国，起初由于儒学兴盛的原因并未得到长足发展。三国以后，玄学大兴，同样充满思辨意味的佛教也得以迅猛发展。到了两晋南北朝时期，由于当时国家间的交往开始频繁，不断有位于印度次大陆的佛教国家和中国进行接触，佛教的传教活动也开始大规模地在中国各地展开。
1707204935
1707204936
佛教思想博大而精深，善于启发心智，作为一门学问的佛教开枝散叶，所涉领域可谓是面面俱到。经历几百年的反复锤炼，形而上学高度发达的佛教已然成为一个强大的意识形态。佛教思想体系具有强大的说服力，一旦来到中国，可想而知其带来的对于中国固有文化的冲击是非常巨大的。佛教提倡“众生平等”，这是对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秩序观的颠覆。佛教又说“色即是空”，显然再一次同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大为抵牾。
1707204937
1707204938
正是由于以上的原因，使得精研儒学的中国传统知识分子对佛教采取了异常警惕的态度，对佛教的评价自然也不会很高。他们反倒很愿意记录一些和佛教有关的乱相，是完全出于己方立场的。作为政权代表的官方对于佛教的态度并非是一成不变的，对于佛教政策的转变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统治集团在政治上的考量。一旦经济下滑，国家所实际掌控的编户齐民遭遇到佛教极大的侵占时，政府的佛教政策便会收紧，以至出现砸毁庙宇、勒令僧人还俗等情况的发生。
1707204939
1707204940
佛教想要在中国落地生根，长期发展，就不得不对自己的传教形式作出调整，这个调整是经历过反复的，前后延续了一千多年。在这里，我们不妨以南北朝时期为例，仔细考察佛教在大规模进入中国后的某一次调整。
1707204941
1707204942
有一位慧琳和尚曾写过一篇《均善论》。此文虚构了白学先生（儒学者）和黑学道士（佛学者）这两个人物，文章通过二人辩论的形式展开。辩论的起因是黑对白的一次批评。黑认为白“不照幽冥之途，弗及来生之化，虽尚虚心，未能虚事，不逮西域之深也”，白表示不服，找黑理论，奈何自己对佛教知之甚少，张口便错。这种现象突出体现了当时的中国学者对本国文化是秉持着自负之态度的。白辩驳的第一句话就是“释氏所论之空，与老氏所言之空，无同异乎”，十分自信地将佛教和道教中不同的概念混为一谈，这是一个令黑哭笑不得的提法。黑给出回答：“异。释氏即物为空，空物为一。老氏有无两行，空有为异，安得同乎”，从白传达的信息来看，他像是在做佛教和道教的比较观摩。然而比较观摩的前提在于必须要对比较的对象都有充分的了解。像这样根本不懂还胡乱比较的做法一者非常失礼，二者恰恰显示出自己的浅薄。慧琳这样写，显然带有我自佛法力无边，怎会屈居人后的立场。接下来的辩论仍旧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总体上看，黑的辩论技术和道理的阐发要比白略胜一筹。白每提出一个论点，黑马上会对白的说法进行驳斥，嘲笑白的理论：“正及一世，不见来生无穷之缘，积善不过子孙之庆，累恶不过余殃之罚，报效止于荣禄，诛责极于穷贱，视听之外，冥然不知，良可悲矣。”白在黑的雄辩滔滔下显得有些前后失据了。
1707204943
1707204944
一旦涉及现实政治方面的问题，白与黑之间的攻守形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白步步紧逼，黑却只有招架之力，以至于黑不得不承认：“子之论善殆同矣”，最终达成了共识。由此可见，佛教在中国传播所遭遇到的困境，实是由于其完全无涉于中国政治之需要。儒家文化是极为强调现实政治的，对于怪、力、乱、神等思潮都是敬而远之的。佛教谈一世以外的来生，是绝不属于现世世界的，然而双方的龃龉之处也并非是有巨大的冲突。关键之处在于是否有办法找到思想中对现世有用的部分。故而白最后总结道：“但知六度与五教并行，信顺与慈悲齐立耳。殊涂而同归者，不得守其发轮之辙也。”白认为一开始以道教和佛教相比，就在于说明佛教应适合于中国的文化内涵，其思想作为统治集团的意识形态是没有必要在一些细节上纠缠不清的。
1707204945
1707204946
白与黑的争端自此终结。一位和尚写出这样一篇“贬黜释氏”的文章，使得人们颇感费解，然而慧琳和尚写作此文实有一番苦心寓焉。因为慧琳和尚的这篇文章，“太祖见论赏之，元嘉中，遂参权要，朝廷大事，皆与议焉。宾客辐凑，门车常有数十两，四方赠赂相系，势倾一时”。和尚获得了统治集团最高当权者的认可，佛教这一宗教形态才得以在中国蓬勃发展。
1707204947
1707204948
〔注释〕
1707204949
1707204950
[1].际：达到。
1707204951
1707204952
[2].悉：都。
1707204953
1707204954
[3].率：一律。
1707204955
1707204956
[4].尝：曾经。
1707204957
1707204958
[5].罔：没有。
[
上一页 ]
[ :1.707204909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