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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国事和家事，都是天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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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言〕参照陈寅恪的说法，隋唐两代开国君主“取塞外野蛮精悍之血，注入中原文化颓废之躯，旧染既除，新机重启，扩大恢张，遂能别创空前之世局”。陈寅恪将隋唐开国的统治集团定义为“关陇集团”，关陇集团成员成为公元6到7世纪中国一股新兴的政治力量。与关陇集团相对并立的是传统的山东豪强地主集团，自东汉以来，山东豪强几乎垄断了整个的中国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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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末天下大乱，关陇集团与山东豪强地主集团都面临寻找新的政治领袖的问题，最终李渊和李世民父子得到了两大集团的拥戴并最终统一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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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组所鉴赏的长孙无忌和李勣正是这两大集团的代表。长孙无忌，唐太宗的舅兄，玄武门之变的主要谋划者，太宗时号称“以功第一”。李勣，山东豪强，瓦岗寨大将，投唐后在唐初统一战争中屡立战功。这两人最终都成了太宗托付后事的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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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与李勣，一文一武，一东一西，忠心耿耿维护高宗统治，但是这两位顾命大臣却在高宗废皇后立武则天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废皇后是天下大事，同样也是皇帝的家事。面对家事，高宗舅父长孙无忌据理力争反对废后；面对国事，老谋深算的外臣李勣先称病不出，最终以一句“此陛下家事，无须问外人”，坚定了高宗废后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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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专制主义皇权社会，虽说帝王的家事就是国事，帝王往往会因为家事向重臣咨询，可这仅仅只是帝王的一种姿态，老谋深算的山东豪强李勣能理解，关陇集团的领袖长孙无忌却未必能参透其中的奥秘，作为元勋与长者据理力争，结果不但未能改变高宗的态度，相反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阅读这两位李唐开国功臣的传记，我们不光能了解他们巨大的政治功劳，还能了解他们各自不同的政治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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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史鉴赏辞典 长孙无忌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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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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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无忌字辅机。性通悟，博涉书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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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子建成毒王，王病，举府危骇。房玄龄谓无忌曰：“祸隙已芽，败不旋踵矣。夫就大计者遗[1]细行，周公所以绌管、蔡也。”遂俱入白[2]王，请先事诛之，王未许。无忌曰：“大王以舜何如人？”王曰：“浚哲[3]文明，为子孝，为君仁，又何议哉？”对曰：“向[4]使浚[5]井弗出，得为孝乎？涂[6]廪[7]弗下，得为仁乎？大杖避，小杖受，良有以也。”王未决。事益[8]急，乃遣无忌阴召房玄龄、杜如晦定计。无忌与尉迟敬德、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公孙武达、独孤彦云、杜君绰、郑仁恭、李孟尝讨难，平之。王为皇太子，授左庶子。即位，迁吏部尚书，以功第一，进封齐国公。帝以[9]无忌皇后兄，又少相友，眷倚日厚，常出入卧内。进尚书右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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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有言无忌权太盛者，帝持表示无忌曰：“我与公君臣间无少[10]疑，使各怀所闻不言，斯则蔽矣。”因普示君臣曰：“朕子幼，无忌于我有大功，视之犹子也。疏间[11]亲、新间旧之谓不顺，朕无取焉。”无忌亦自惧贵且亢[12]，后又数言之，遂解仆射，授开府仪同三司。与房玄龄、杜如晦、尉迟敬德皆以元勋封一子郡公。进册司空，知门下、尚书省事，无忌辞，又因高士廉口陈“以外戚位三公，嫌议者谓天子以私[13]后家”。帝曰：“朕任官必以才，不者，虽亲若襄邑王神符，不妄授；若才，虽仇如魏徵，不弃也。夫缘后兄爱昵，厚以子女玉帛，岂不得？以其兼文武两器[14]，朕故相[15]之，公等孰不曰然？”无忌固让，诏答曰：“黄帝得力牧，为五帝先；夏禹得咎繇，为三王祖；齐桓得管仲，为五伯长；朕得公，遂定天下。公其无让[16]！”帝又思所与共艰难，赖无忌以免，作《威凤赋》以赐，且况[17]其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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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欲功臣并世袭刺史……无忌等辞曰：“群臣披荆刺，事[18]陛下。今四海混一，诚不愿违远左右，而使世牧外州，与迁徙等[19]。”帝曰：“割地封功臣，欲公等后嗣长为藩翰，而薄[20]山河之誓，反为怨望[21]，朕亦安可强[22]公土宇邪？”遂止。后帝幸其第[23]，自家人姻娅劳赐皆有差[24]。久之，进位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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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承乾废，帝欲立晋王，未决，坐两仪殿，群臣已罢，独留无忌、玄龄、勣言东宫事，因[25]曰：“我三子一弟，未知所立，吾心亡聊。”即投床，取佩刀自向，无忌等惊，争抱持，夺刀授晋王，而请帝所欲立。帝曰：“我欲立晋王。”无忌曰：“谨奉诏，异议者斩！”帝顾王曰：“舅许汝矣，宜即谢。”王乃拜。帝复曰：“公等与我意合，天下其谓何？”答曰：“王以仁孝闻[26]天下久矣，固无异辞；有如不同，臣负陛下百死。”于是遂定。以无忌为太子太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三品”自此始。帝又欲立吴王恪，无忌密争止之。帝征高丽，诏摄侍中。还，辞师傅官，听[27]罢太子太师，遥领扬州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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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尝[28]从容问曰：“朕闻君圣臣直，人常苦不自知，公宜面攻朕得失。”无忌曰：“陛下神武圣文，冠卓千古，性与天道，非臣等愚所及，诚不见有所失。”帝曰：“朕冀闻过，公等乃相谀[29]悦。朕当评公等可否以相规[30]。”谓：“……无忌应对机敏，善避嫌，求于古人，未有其比；总兵攻战，非所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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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帝疾甚，召入卧内，帝引手扪无忌颐[31]，无忌哭，帝感塞，不得有所言。翌日，与遂良入受诏，顾遂良曰：“我有天下，无忌力也。尔辅政，勿令谗毁者害之。”有顷，崩。方在离宫，皇太子悲恸，无忌曰：“大行以宗庙、社稷属殿下，宜速即位。”因秘不发丧，请还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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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即位，是为高宗……帝欲立武昭仪为后，无忌固言不可。帝密以宝器锦帛十余车赐之，又幸其第，擢三子皆朝散大夫，昭仪母复诣其家申请。许敬宗数劝之，无忌厉色折拒。帝后召无忌、遂良及于志宁言后无息[32]，昭仪有子，必欲立之者。无忌已数谏，即曰：“先帝付托遂良，愿陛下访之。”遂良极道不可，帝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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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既立，以无忌受赐而不助己，衔[33]之。敬宗揣后指[34]，阴使洛阳人李奉节上无忌变事……无忌投缳卒，冲免死，杀族子祥，流族弟思于檀口，大抵期亲皆谪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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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无忌与遂良悉心奉国，以天下安危自任，故永徽之政有贞观风。帝亦宾礼老臣，拱己以听。纲纪设张，此两人维持之也。既二后废立计不合，奸臣阴图，帝暗于听受，卒以屠覆[35]，自是政归武氏，几至亡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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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新唐书》卷一百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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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唐太宗贞观十七年（643年），李世民于宫中凌烟阁为帮助他建立唐朝立下卓越战功的二十四位功臣立画像，位居功臣之首的正是当时的司空长孙无忌。然而仅仅十六年后，长孙无忌竟然被逼自杀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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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开国第一功臣长孙无忌的悲喜交加的一生与他外戚的身份有着密切的关系。对于长孙无忌来说，家事有时候就是国事。长孙无忌成也于此，败也于此。当家事等同于国事之时，长孙无忌出谋划策，屡建奇功，得到了统治者的宠信。当有时家事并不等同于国事的时候，已经迷失在其间的长孙无忌最终断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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