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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人类学家：小泥屋笔记&重返多瓦悠兰 第九章 光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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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ght and Sh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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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餐十分热闹。布朗牧师积极拥护自来水运动并召集会议。他的最新发明是太阳能。他认为大老远把柴油、汽油搞进非洲心脏，只为了燃烧它们实是可耻的能源浪费。他对着最爱的邮购目录研究半天，再经过一段合理的时间拖延，现在，一个巨大的太阳电能板竖立在他的屋顶。白天里，只要将太阳电能板对准刺眼的太阳，到了晚上，它就能让一个灯泡亮上数个小时。因此，布朗牧师立即切断家中所有能源，搞得家人晚上得撑火把在屋内行走，而那个“伟大灯泡”在客厅发光。此刻我们坐在客厅吃饭，简直像一群被车前灯刺得不断眨眼的豪猪。为了弥补“伟大灯泡”的不足，布朗牧师在屋顶上凿了几个大洞。不幸，屋顶挤满蝙蝠，面露奇怪的冷笑之色。蝙蝠被灯泡吸引，猛扑而下、盘旋屋内，在墙上投射出长长的黑影。灯光让它们盲目，不断撞上障碍物或险险纠缠在客人头发上。布朗牧师家的一只猫认为机不可失，忽而跃起、忽而潜扑，撂倒蝙蝠，退到角落吞食，发出可怕的咀嚼的唏噜声。偶尔，布朗牧师被这些满室飞翔的害鸟搞到无名火起，拿起放在桌边的气枪扫射，一边以富来尼语尖声咒骂。当蝙蝠碎尸与石膏板碎片飞洒落入食物里，客人、猫儿以及布朗家人连忙急趴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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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地天主教会的人与医师也参与会议，还有一个和平工作队的年轻人。共同的善意弥漫席间，每个人都客气赞美“伟大灯泡”，努力忽视蝙蝠骚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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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我先前所言，托副县长之福，波利镇现在要有净水供应了。这的确是迫切需要。此区多数死亡案例是水媒传染疾病。医师投注时间以药物治疗住血吸虫与其他寄生虫疾病，但只要病患靠近河边（河水同时用来洗涤、饮用、倒屎倒尿），便再度感染，根本徒劳无功。之前，大家也讨论过解决之道。有人建议凿几口井。但是凿井非常贵，而且井水很容易被污染。结论是自终年河水不干、多瓦悠人居住的山上取水，乃是唯一可行之道。这就是他们安排我吃这顿饭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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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类社区计划总是看似合情合理。拒绝合作显得自私无情，它们却往往充满实务与道德上的困难。而且，动机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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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师显然希望借此一举扫除大部分的病例。地方性致命疾病泰半源自水源不洁，或者不洁的水让病患身体虚弱，稍有感染便一命呜呼。他对村人刚接受完治疗，回到家中迅速又被感染的现实已经感到绝望至极。净水是打破循环的唯一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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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工作队员显然需要一个大预算的计划，证明自己的重要性、赢得长官欢心。铺设水管涉及大笔金钱、提供许多雇佣机会，也让他权力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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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会人士当然把改善居民物质生活摆在第一位，但是，他们无疑也察觉控制了水，便摧毀了祈雨酋长的力量，因此，削弱了异教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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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人类学家，我是席间最不自在的一个。虽然人类学研究人，但它与研究对象保持某种距离，并且不将研究对象视为单独的个人，而是某种集体文化的代表。研究一个族群的行为与指导该族群的行为，理论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虽然人类学家也不可能完全不改变他所研究的族群。我当然希望地方性疾病绝迹，但也怀疑此举是牺牲多瓦悠人的利益。从山头取水供应城镇居民，一定会被多瓦悠人视为是“窃水”供应富来尼侵略者。通常，多瓦悠人也不能随便取用那些山头的水，除非经过祈雨酋长的允许，因为那是属于他的水。山头水对灌溉与畜养多瓦悠人心爱的迷你牛至为重要。我对当地情况颇了解，知道多瓦悠人一定会被征召参与引水工程，而且他们一定不愿意，除非是依他们的条件。然而副县长是个意志坚定的人，不容许任何人反对此一嘉惠大众的伟大计划。如果多瓦悠人不肯心甘情愿工作，就会被强迫投入。我已经预见不幸与麻烦降临这个我渐渐以家父长心态视为“我的族群”的人民。是的，他们一定会答应多瓦悠人有权使用自来水，但是到头来，这些承诺能受到多少重视，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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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这个计划后来如何。成形了吗？还是搞到一半，经费便无声消失？族群间的怨恨或惰性麻痹会让这计划胎死腹中吗？我返回英国前最后一次听到此计划，是副县长向我解释它的最新成果，他们要把整条河的水引到城里，但管线将不经过多瓦悠人居住地，因为成本太高了。一开始，大家一定会很不高兴，工程路线也需要调整，但毕竟这是较有效的引水法，何况，多瓦悠人随时可以搬到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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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晚餐现场，所有人（除了我与蝙蝠）都觉得宾主尽欢，因看到互惠主义变成行动而沉浸在乐观情绪里。跋涉回村子的路上，我则大感沮丧。身为人类学家，我不希望看到祈雨酋长地位受损。他虽是个老强盗，但是我喜欢他。更何况，他有趣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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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静的村里起了奇特骚动。我人还在丛林里，便听到男人讲话声。空气中弥漫奇怪的嗡嗡声响。天上有惊异神秘的光彩，好像“伟大灯泡”被某个神奇力量移到了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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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自私的，它可能是某栋茅屋失火，我心里笃定那是我的茅屋。毫无疑问，我记载民俗医疗技术的笔记、相机、配备、旅行文件、纪录，此刻都化为一阵飞灰轻烟。我举足狂奔，冲抵仙人掌围起的村落藩篱，披头散发、热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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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尖刺植物的缝隙朝内望，看到奇怪景象——电影光临本村。中央广场聚集一大群人。几乎能走能动的多瓦悠人全到齐了，包括跛足、残废的，全集中在供奉牲礼牛只头颅的圣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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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死者头颅的圣坛前则竖立了一个折叠式银幕，在放映机的投射下发出珍珠虹彩光。圣坛另一边停了一排闪亮的陆虎吉普车，车门上刻印“联合国××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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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缺乏“伟大灯泡”的生态永续魅力，电影放映配备还是很震慑人。电力由其中一辆车子供应，轰轰作响，顺利运转。小男生天性好奇，挤成一团围观，伸出手指试探运转中的零件，对电影毫不在意。本着实验冒险精神，他们试着把弓箭伸进去看看效果如何。一个戴遮阳帽的高大男子不时愤怒赶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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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多瓦悠老妇身穿厚重树叶编成的寡妇装，坐在银幕正下方的泥巴地。她们互相传递装了花生的葫芦瓢，勇武地连壳咀嚼花生，优雅地喷吐残渣于地。看电影时心不在焉，好像在看她们儿子的羊只似的。她们真正的注意力焦点是村里某个年轻女子的绯闻丑行，津津有味地大加挞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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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人群谈笑声更吵闹。她们一边瞪着银幕，一边忙碌整理树皮条，编织成半圆形的篮子。稍后，她们会在篮子里抹牛粪，成为装食物的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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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与祖帝保对我视若无睹，他们与一个毛发旺盛的白人（显然是此次电影欣赏的筹办人）争论他该付多少钱，才能在祖帝保的村子播放影片。我悄悄潜进后面，坐在一个舒服的树根下。没有猴子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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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村人后来的叙述，我错过了第一段影片——卡通“汤姆与杰瑞”。现正播放第二段，一个有关蚊子与疟疾的恐怖死亡影片，鼓励村人杀死蚊子，以免罹患疟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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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类学家而言，这实在是进行“影像人类学”（visual anthropology）[1]小型研究的天赐良机，这样的放映配备出现在这里，研究者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上次来此做研究时，我已经发现多瓦悠老人无法辨识照片上是人脸还是动物的脸。他们从未学过如何辨识照片。他们第一次看电影，如何解析，将是个有趣的观察。当然，年轻人去过城市，尝试过不少现代娱乐，包括电影，但我颇肯定村里的老女人从未见过任何类似电影的东西。我往树背舒服一靠，开始构思问题。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变成一篇不错的小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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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文学充斥有关老实土著首次看电影的描述。他们会绕到银幕后面，看看刚刚在银幕上为了取悦观众而中弹死亡的牛仔，尸体是否躺在布幕后面。不同民族有时反应不一。有的土著族群能接受银幕影像是“非实体”、“非真实”的，却无法相信中弹的牛仔只是演员，并非真正中弹，只是在演戏。有的人类学家将照相机秀给土著看，却发现他们将相机对着自己的脚拍摄。相较之下，多瓦悠人对电影这码子事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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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形体被放到极大、夹带肮脏疾病的蚊子，恶心地横行银幕，伸出锉刀似管状长吻、垂涎欲滴刺入人类皮肤。紧跟着便是痛苦扭曲的人脸特写、汗如雨下，暗示观众两者间的关联。某辆陆虎吉普车顶的喇叭大声播放军乐，搭配银幕上的非洲地图。地图上散布着一些黑点，仿佛打翻了酒的桌布。模糊的法语说明完全被头戴遮阳帽男子的富来尼语临场配音盖过。村中老妇无动于衷地继续大嚼花生，偶尔手掌一挥，拍死被灯光吸引、忙碌大啖观众鲜血的大批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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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发茂盛的筹办者终于注意到我，走了过来。我们像两只狗互相小心打量对方。结果，他是德国人，颇生气观众对蚊子电影兴趣乏乏，他解释有些地方的观众看到银幕出现巨大蚊子，吓得四下逃逸，言下颇得意。据此，他发展出一套“尺寸哲学”。物，唯有“大”，人们才见其“真”。光是“放大”这个动作，便改变了整个世界，放大镜不就改变了人们对物的认知？摄影机更厉害。无来由的，我想起一部卡通——一只巨大的兔子推倒纽约的摩天大楼，下面的字幕写着：“如果是只大猩猩，人们便会惊慌。”对此想法，我明智地三缄其口。德国人继续说，通常他只播放一部“严肃电影”，唯恐村人搞混了他要传达的讯息。由于多瓦悠人对蚊子电影反应不佳，他在想要不要追加一部热门的避孕宣导影片。他拿到这部片子已有一段时间，但担心观众有穆斯林，不敢随意播放。但多瓦悠人都是异教徒，应当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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