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291919
这是江南时代最普遍的一种用法，也是对园林特色最具有决定性的手法。我们说北宋以前用土为山，并不表示那时的古人不喜欢美石，而是特别指山而言，堆山为创造地形变化必要的手段。山在自然界所见，为两种材料所组成，即土与石。一般说来，山之高大巍峨者，多露石骨，予人以屹立万古的气概。山之低矮近平原者，仅偶尔见石，其体以土为主，覆以葱绿之草木。在园林艺术中造山，因其山不可能与真山之规模相比，当然以土山较为自然。汉晋以来以土为山的传统，也可以说是模拟自然的一种手法。至北宋洛阳仍然如此，故明代王世贞认为 《洛阳名园记》中不记叠石，是很大的缺憾。
1700291920
1700291921
以石叠山，最不易得到自然之致，以园中数亩之地，仿华山千里，如何可得？这是一种园林观念的改变。以丈石象万仞，是自上林苑以来模拟自然发展至极端，缩小为模型的做法。其矫揉做作之态，即使当时人亦有所知，故明人顾璘建“息园”为记时说，“予尝曰：叠山郁柳，负物性而损天趣，故绝意不为”。他只要在小小的园中“取纤经，莳芳卉美草，期四时可娱”，就很满意了。叠石为山，是“负物性而损天趣”的，顾氏可说一语道破。
1700291922
1700291923
在我所接触的文献中，南宋时期，虽因近太湖，对美石的欣赏渐渐成为风尚，独立奇石与群组奇石渐有记载，然都未见有以奇石叠山的记录。周密之《吴兴园林记》中所记三十四座园中，提及石或假山者不过七座，只占五分之一，可见用石在当时尚不流行。而七座中有三座，包括叶氏石林在内，乃在城外，显然为利用自然石景。所剩四座，二为“湖石三峰”，二为“假山”，假山之一即前提之俞子清侍郎园，实为多峰组合之园。可见当时之“假山”不一定表示叠石为山之山。
1700291924
1700291925
1700291926
1700291927
1700291928
·山形笔架 对称之山形为明末瓷器装饰上最通用之主题之一。笔架取山形，尤其自然而富有象征性。
1700291929
1700291930
然而元代之后的江南，几乎没有一座园子没有叠石的，蔚为风尚之后，无石不雅。造园遂成为叠石之术。
1700291931
1700291932
所以上文屡次提及的《游金陵诸园记》中，有三十六园，至少有一半提及叠石。王世贞此文乃追记性质，所以对园之描述有详略之别，凡记述详实者概有石山之描写，未提及石山者，均为略记地点、特点者。因此未提及石者，只是石山并非其视觉焦点而已。到了明末，连造园家自己都感到失真，所以《园冶》的作者计成，对千方百计谋得湖石不表赞成，而李渔则认为以土代石，可以减少人工，便于种树，“混假山于真山之中”。可见当时叠石之浮滥。过分使用叠石的例子，可在今天苏州园林中看到。
1700291933
1700291934
1700291935
1700291936
1700291937
·早春图 宋 郭煕 巨石的形状与远山的形状完全合一，山石不分，影响园林艺术甚大。而山石之形轻量化，怪异化，渐自写实进入造景，促成园林中山石之交融，以石代山之情形。此画极可能受园林山石之影响，郭煕应游过艮岳。
1700291938
1700291939
在叠石为山的一类中，与绘画之发展亦甚相关。宋代以后，山水画描写山石质感的皴法，逐渐一致化，亦即画家在表现远山时的方法，与近前的石块并无二致。尤其是传以董源、巨然为主流的画派，到元四大家已确立其地位。画山如画石，整个的说起来，使中国的文人更容易接受园林中叠石为山的观念。这个大传统，使中国的绘画与园林均远离自然的路线，而呈现出强烈的人文色彩。
1700291940
1700291941
因此山水画至元代以后，实际上就是一种图面上的叠石游戏。所不同者，在绘画中，此种抽象手法呈现一种超乎自然的高贵感，而叠石为山则因过于“形而下”，不免予人以“画虎不成反类犬”之感。苏州的“狮子林”虽以大量湖石为名，但也是最有堆积之弊的，湖石并非叠山之理想材料。
1700291942
1700291943
在叠石法中，比较容易成功者，为较低矮之假山，尤其是水岸或与水岸相连接处。自日本庭园之石法看来，唐代以前的园林用石，可能大多与水相依，故常泉石并称，或唐人因泉叠石之谓。因水岸之模拟较易接近自然，用石亦不必过大，如使用恰当，胸有丘壑，则可逼真而成雅趣。在明代山水画中，沈周、文徵明等之作品不乏水岸近景之作，对于后期园林或有其影响。可惜我国后期样样好奇爱巧，在这方面未经充分发展。
1700291944
1700291945
第四类是叠石为洞穴。
1700291946
1700291947
自古以来，国人造园，于山池之中，喜造岩穴。此于汉代、六朝文献中数见不鲜。说明最清楚的还是《洛阳伽蓝记》中司农张伦宅的园子：“重岩复岭，嵚崟相属，深溪洞壑，逦逶连接。”当时之山以土山为主，然而“深溪”、“洞壑”等奇景，没有石是做不出来的。
1700291948
1700291949
1700291950
1700291951
1700291952
·具区林屋图轴（局部） 元 王蒙 细看王蒙此一作品，可看到山谷处之巨石，均具有透、漏、瘦之特点。如无建筑点景，几可误为园石。此为园林与绘画互相影响之一例。
1700291953
1700291954
1700291955
1700291956
1700291957
1700291958
1700291959
1700291960
·易安像 清 罗聘 巨石形与枯木无异，有气泡化之倾向。此图可反映后期中国园林对石的看法。 ·玩菊图 明 陈洪绶 奇木之形与较坚实之石台相对比，但园林传统中，木与石有相交替之情形，均尚轻尚古。 为什么国人这样喜欢洞穴呢？第一是奇，因洞壑在山水之中，有神秘感，可引人入胜，制造悬疑。第二是隐，因洞穴为可栖息之所，想象中，隐者当可居住其中。隐与仙相类，可以引发甚多想象。故后期园林之洞穴中，或置家具，可供起坐。
1700291961
1700291962
虽然如此，洞穴在南宋之园林中，已见洞天等字眼，似尚不普遍，到明代才真正盛行起来。这与石之泛滥地使用有直接关系的。如苏州狮子林那样的大量使用湖石，叠石为山之余，可以很容易造成岩穴。由于太湖石多孔，形状富于变化，堆叠容易，架空亦不难，可轻易叠成供人穿过之拱形，制造洞穴又可以象钟乳。对于熟练的工人来说，也是很难拒绝的诱惑。
1700291963
1700291964
洞之用也有数种。最普通者为洞门。洞门以石砌成，供客人进园时，得“别有洞天”之趣。所以古人建园，喜以洞天为名，或设洞天之景。特别是以叠石为入门之屏障时，此种情形最易形成。
1700291965
1700291966
其次为供游客穿越，以得曲折变化之趣的洞穴。上文中所引明金陵名园之一“锦衣东园”中的石法，即令游客生“登顿委伏，纡余窈窕，上若蹑空，下若沉渊”之感。为什么要委、要伏？就是因为有很多洞穴穿越。“蹑空”就是过桥，下为沟壑，走到壑间，就有深渊之感。“窈窕”，走不尽之感也。这是说明园中之石山，七上八下，出明入暗。
1700291967
1700291968
在同书“徐锦衣家园”中，亦有山洞。“曲洞二，蜿蜒而幽深，益东则山尽而水亭三楹出焉。”这里的文字很清楚地说明了石洞之过渡性质，用以创造空间变化，故洞要曲。山尽而见水亭，乃有豁然开朗之感，是《桃花源记》的意味的呈现。故过程必须“蜿蜒而幽深”，以加强“豁然”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