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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别还是在于意念。发生在睡眠和持续部分关注时的呼吸暂停是无意识的——是身体遭遇的状况，超出我们的自主掌控能力。但古人所习练的闭气，是有意识的，是在意念指挥下进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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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闭气，若行之有道，据说能产生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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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湿热的星期三上午，我坐在贾斯汀·费恩斯坦办公室皱巴巴的沙发上。这里是位于俄克拉何马州塔尔萨市中心的桂冠脑科学研究所。从我对面的窗户看出去，天空一片浑黄，树上的叶子红橙交织，把风景勾勒成腰果花图案。窗前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堆得满满的，没有一处空隙。费恩斯坦就坐在桌前，翻看着一摞学术论文。他穿着一件纽扣领衬衫，衣摆散着，衣袖卷着，趿着人字拖，宽大的卡其裤上还有彩笔的污渍，那是他三岁女儿的杰作。他的形象与人们想象中的神经心理学家完全吻合：聪明绝顶，不修边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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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刚给费恩斯坦拨了五年的研究经费，试验二氧化碳在恐惧症和焦虑症治疗中的应用。经过给S. M.和德国双胞胎这样的类脂质蛋白沉积症患者使用二氧化碳，费恩斯坦相信二氧化碳不仅可以引起恐惧和焦虑，还有可能对其产生治疗的功效。他认为，吸入大剂量的二氧化碳对身心的益处可与千年闭气古法相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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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是，在他的治疗中，患者并不需要真的屏住呼吸，不需要像古代修行者那样“闭气握固”“数至百已上”。他的病人没法沉住气、耐着性子修习如此高级的技法，因此需要二氧化碳来代劳：病人进得门来，脑子里爱想啥就想啥，吸上几口二氧化碳，中枢化学感受器恢复正常，便出得门去。对焦虑到无法屏息的人来说，二氧化碳便是他们的闭气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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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气术或是费恩斯坦所说的“二氧化碳疗法”，已经在世上存在了几千年。根据古罗马人的记载，泡温泉浴（温泉中富含的二氧化碳通过皮肤被人体吸收）能治疗各种疾患，从痛风到战争创伤无所不能。又过了几百年，刚经历了普法战争的法国人涌向阿尔卑斯山脚下的温泉小镇鲁瓦亚，在气泡滚滚的泉水里一连泡上数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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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瓦亚镇四个天然矿泉的化学研究显示，有若干种高效成分可用于治疗对一般处方药存在抗药性的顽疾。”19世纪70年代末到访鲁瓦亚的英国医生乔治·亨利·布兰特这样记录道。布兰特这里所说的疾病包括湿疹、牛皮癣等皮肤病，及呼吸系统疾病如哮喘和支气管炎，这些疾病经过几个疗程后“几乎都能治愈”。（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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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后来，鲁瓦亚的医生直接将二氧化碳装在瓶子里作为吸入剂使用。由于效果显著，20世纪初，这种疗法传到了美国。耶鲁大学的生理学家杨德尔·汉德森将5%的二氧化碳与氧气混合，因将其用于治疗中风、肺炎、哮喘和新生儿窒息大获成功而一炮走红。总之，它成了“气到病除”“救人无数”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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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将30%的二氧化碳与70%的氧气混合，成了治疗焦虑、癫痫甚至精神分裂症的常规手段。病人只要吸几下，持续数月甚至数年的惶惶不可终日瞬间便可消失无踪，像换了个人似的，举目四顾，与医生和病友谈笑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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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感觉好神奇，好不可思议，我突然感到一身轻松，甚至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有位病人这么说道，“我知道自己发生了某种变化，但我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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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者这种神志清醒、思维清晰的状态能保持大约半个小时，半小时后二氧化碳的效力退去，他们会说话说到一半毫无征兆地突然呆若木鸡、双目放空，像一尊雕塑，有时还会整个人倒下。病症又回到了他们身上，并且会一直持续到再次吸入二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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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20世纪50年代，不知何故，二氧化碳研究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皮肤病患者的处方又变回了药丸药膏，哮喘患者要缓解症状得靠类固醇和支气管扩张剂，而严重精神病只能由镇静剂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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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药物手段并不能治愈精神分裂症或其他精神疾病，但也不会引起精神抽离和欣快感。药物对病人起到的是麻痹作用，这种麻痹可以持续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很多年——只要不停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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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特别奇怪的是，没有人对二氧化碳疗法持反对立场，”费恩斯坦说，“那些数据，那些研究，今天都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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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偶然看到了一些鲜为人知的研究，作者是一位叫约瑟夫·沃尔普的知名精神病学家，沃尔普重新发掘了二氧化碳疗法在焦虑症治疗方面的功效，并于20世纪80年代撰写了相关论文。沃尔普的病例吸入二氧化碳后立即表现出惊人的好转，而且效果能保持相当长的时间。几年后，另一位知名精神病学家、恐惧症和焦虑症专家唐纳德·克莱恩提出，二氧化碳能促使大脑重置化学感受器，使患者呼吸恢复正常，从而使其思维也恢复正常。在他们之后，从事相关研究的专家就屈指可数了（费恩斯坦估计目前大约只有五名）。他想知道早期的研究者是否正确，古老的气体疗法是否能医治现代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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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人作为一个心理学家，我会思考：我的立场是怎样的？对病人最有效的治疗是怎样的？”费恩斯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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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着对我说，药片其实是一张空头支票，对大多数人都没什么好处。焦虑症和抑郁症是美国最常见的精神疾病，有一半的人受其困扰。为了对付它们，12岁以上的人口中有13%服用抗抑郁药物，主要是选择性5-羟色胺再摄取抑制剂（SSRI）。这些药物是千百万抑郁症患者的救星，尤其对重症患者而言。可这只占服用者的半数不到。（14）“我一直问自己，这就是最佳的治疗方式了吗？”费恩斯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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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斯坦对多种非药物治疗手段进行过探索；他曾花了十年时间从事正念冥想（mindfulness meditation）的教与学。大量研究表明，冥想能改变大脑关键区域的结构和功能，对缓解焦虑、集中注意力、激发同理心都有帮助。冥想可以创造奇迹，只是很少有人能收获，因为大部分人想着想着就半途而废了，慢性焦虑症患者更难坚持下去。“传统的正念冥想已经适应不了当今社会了。”费恩斯坦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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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暴露疗法也提供了一种选择。所谓的暴露疗法，即反复让患者暴露在恐惧情绪中，以此提高对恐惧的耐受能力。这种方法的疗效也很好，但时间跨度较长，整个疗程常需持续几周到几个月之久。这对医生的时间投入要求比较高，病人也必须具备一定的物质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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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不会呼吸，可是如今很少有人会好好呼吸。焦虑症最为严重的病人，往往也是呼吸习惯最差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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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食症、恐惧症或强迫症患者体内的二氧化碳常常处于较低水平，闭气对他们造成的不安更为强烈。为避免病症发作，他们通气严重过度，渐渐地对二氧化碳过于敏感，水平升高一丁点儿就会令他们立即陷入恐慌。焦虑导致他们过度通气，过度通气又回过头来导致他们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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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近的几个研究让费恩斯坦甚感鼓舞。南卫理公会大学的心理学家艾丽西娅·穆瑞通过减缓患者呼吸、提高二氧化碳水平的方法，成功使哮喘急性发作症状减轻。这种方法对恐慌发作同样表现出了治疗效果。在一次随机对照试验中，20名恐惧症患者通过二氧化碳监测仪记录了一整天中他们呼吸的二氧化碳含量。经过数据分析，穆瑞发现，和哮喘相似，恐慌发作前，呼吸的通气量和频率通常会出现升高的情况，二氧化碳水平则相应下降。为防止病症发作，受试者放缓呼吸速度，减少通气量，从而提高了其二氧化碳水平。这种零难度、零成本的方法遏止了眩晕、气短和窒息感等症状，直接实现了防患于未然。“让别人‘深呼吸’并不是个好建议。”穆瑞写道。更管用的方法应该是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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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费恩斯坦离开办公室，经过迷宫一般复杂的电梯和楼梯，来到一道双层隔音门前。这里是费恩斯坦的“老巢”：进门右手边，是他和团队正在进行的一项叫作“漂浮疗法”的研究——就是在隔音黑屋子的盐水池中躺着。左手边是他最新的项目：二氧化碳疗法实验室。这个实验室外观像个封闭的盒子，乍一看还以为里面装的是空调设备。我们像小丑挤电话亭一样挤了进去。里头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排监视器、电脑、电线、心电图机和二氧化碳监测仪，并无特别，还有一些我这几年见怪不怪了的佩戴式仪器。房间一角有个旧旧的黄色圆筒，貌似冷战时期苏联的导弹。费恩斯坦告诉我那里头是34千克的纯二氧化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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