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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对于佛性的理解我以为是没问题的。我也认为从理性到非理性，如果有办法跨越的话，那一定是“顿悟”型的。慧能主张禅悟的方式是心无杂念，“不于法上生念”。这不是说什么都不想，慧能说“一念断即死”，人的思维是断不了的。慧能追求的只是不于“法”上生理性的念[16]，念还是要有的，而且是“念念不住”。我以为，这里指的就是破除理性思维，追求非理性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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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破除理性思维这里来讲，我觉得，慧能是说得最准确的。默照禅摒弃一切语言，也没问题，但毫无指导的话，后人就无所适从，也有可能去追求“一念断”，那就偏颇了。至于棒喝、公案、呵祖骂佛我以为是走过了头。它们不过是要求修行者破除理性，那就像慧能那样直接说就完了，我觉得不大可能像公案那样一点拨、棒喝一吓唬，这人就能超越理性思维了。当然顿悟是个人体验，我不能证明这么做就真的顿悟不了。假如像有些人说的，禅宗公案并不仅仅是为了破除理性，本身还有特别的意境、含义。那我觉得，这含义也是企图在用感性的文字去描述非理性的状态，或者诱导人进入非理性的状态。我也不能证明它没有效，我只是觉得，还不如像慧能那样直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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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可以一提的是，当我们接受了上述观点，那么唯识学和中观学也就没有矛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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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观学的终极真理是“空”，唯识学的终极真理是阿赖耶识。终极真理超越了理性概念，是没有名字的。但我们不能不称呼它啊，所以我们只好给它起个名字。那么，到底是起个名字叫“终极真理”、叫“佛性”、叫“空”、叫“阿赖耶识”，又有什么区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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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观学说没有东西是实有的，唯识学说阿赖耶识是实有的。这看起来是矛盾。可是，我们不也说终极真理是“存在”的吗？中观学说事物的本质“是”空。这个“是”字，不也是一个理性的概念吗，不也和说阿赖耶识是“存在”的一样，是在讲某种形式的实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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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上述主线来说，这里的“存在”、“是”都是不得不用的方便说，都是俗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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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把佛性看作是非理性世界的时候，一些曾经有的疑惑都可以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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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讲竺道生的一章里，我们说到，为什么佛和菩萨传法、救难影响了人类，但他们的做法就不算是普通的造业，不会因此导致轮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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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曾经解释说，众生造业会受到什么果报，主要是看众生造业时候抱着什么动机。佛和菩萨没有了欲望，因此他们所做的业是“清净业”，不会产生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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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解释成，因果报应是理性概念，非理性世界里是不存在因果报应规律的（因果律也属于康德的先天认识形式）。所以超越了理性世界的佛和菩萨，不会受因果报应的影响，也就不会受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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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另一种解释。我们前面说过《瑜伽师地论》里有十种“不增长业”，这些业造了是不会产生果的。其中第八种业叫作“自性无记业”，意思是，没有善恶属性、非善非恶的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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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很好理解这个概念了。佛已经超越了理性世界，善恶属于理性概念，那么佛的所作所为，自然也是不能用“善恶”去描述的了。根据无记业属于不增长业的说法，佛的所作所为，也就不会造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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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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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有大智慧，一瞬间就能知道所有的事情。那么就有人问了，佛为什么不告诉人类一些有用的知识？比如释迦牟尼为什么不告诉人类青霉素的造法，这能拯救多少生命啊。假如你说人类承受病痛是应得的因果报应，那尘世间的僧人不也都在尽力治病救人吗？能说他们救错了吗？菩萨不也救苦救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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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个疑问一般的解释是，凡事都有因缘，因缘未到，佛也不能左右众生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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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可以成立，但感情上还是有点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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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我们认为佛是来自于非理性世界的话，那么我们想，在佛看来，理性世界的种种一定是不值一提的。佛已经可以超越时间和空间了，漫长的人类历史和芸芸众生，在佛看来不过是一瞬、一粒芥子而已。相比之下，理性世界个体的生老病死，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17]。只有快点进入非理性世界，才是唯一重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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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非理性世界的角度，我们可以把老庄的观点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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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就是超越了理性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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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没有形状、没有声音、理性无法理解它[18]，无法描述它[19]。但这不是说“道”等于什么都没有，“道”只是一种我们无法描述的东西，本身还是存在的[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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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一切事物永存不变的基础和本质[21]。那么，不能描述的“道”是怎么产生我们身边万物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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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这句话说得非常清楚：“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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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名”才有了万物，也就是说，有了理性的概念，才有了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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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子》和《庄子》都主张抛弃一切知识和语言，这些观点前面都说过：《老子》和《庄子》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多言数穷”、“不言而善应”、“辩不若默”来拒斥语言。又说“道可道，非常道”、“道不可闻”来说明真正的真理是不能用语言来表达的。又说“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说事物的本质是不能用理性概括的。玄学家王弼也说，要想体验真理，就必须破除理性概念[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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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上和我们前面讲的非理性世界是一回事[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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