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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再清楚不过:尽管他所处的时代科学不太发达,孔多塞梦想的确确实实就是对人类自然潜力的“增强”,而不仅仅是在社会和政治方面。超人类主义可以毫不牵强地宣称自己继承了古典人文主义的某种传统,不过是将其发扬光大和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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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类主义的这一面里包含了令人担忧的系统化人机混合“控制论”计划,不仅涉及生物学,更涉及机器人技术和人工智能。这是由谷歌资助的奇点大学校长雷·库兹韦尔的提议。在我看来,严格来说,我们应该把“后人类主义”这一术语保留给这一流派,因为它确实是要创建一个新的物种,与我们完全不同,比我们聪明和强大千倍,完全是另一种人类,其记忆、情感、智力——总之与心灵生活有关的一切——都可以存储在一种新型的物理介质中,就像下载文件到U盘。库兹韦尔梦想的是一个通过植入大脑的芯片拥有电脑“接口”的人,与互联网中的所有网络连接在一起,即“后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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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种超人类主义在原则上“只是”使人更加人性化,而第二种超/后人类主义则是基于另一想法(这想法是否是妄想,就是问题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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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备“高级”人工智能(这个概念请参考本书附录)的机器将很快超过生物人,因为这些机器并不满足于模仿人类的智慧,它们将具有自我意识和情绪,从而成为完全独立、几乎永生的物种。到时候人们就可以将生物体与其智力和情绪分离(如信息和硬件),并且可以将其记忆作为意识保存在机器里——这种唯物主义假说在我看来简直荒谬,却在全球范围内获得了绝大多数人工智能专家的响应。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第二种超人类主义真的是一种后人类主义,因为它主张的不是简单地改善当前的人类,而是制造一个不同的物种,这个物种说到底与我们人类不再有太多相同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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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种类型的超人类主义不把自己视为启蒙思想的继承者,而是作为唯物主义的化身与古典人文主义彻底决裂。从这种唯物主义观点看来,大脑不过是一台更精密的机器,而意识仅仅是其表层产品,是一层思想的薄膜,以为自己独立于底层机制(神经回路)而存在,但实际上它正是由底层机制所产生的。这种意识形态背后的信念是,当计算机变得完全自主,能够再生、复制、改正错误、自主学习(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成为现实,即使所谓“高级” [22]人工智能仍未出现),它就可以轻易击败世界上最好的棋手,也获得过用自然语言进行的电视比赛的冠军,如IBM的电脑“沃森”就赢得了美国著名电视节目《危险边缘》 [23]的头奖,没有什么能绝对证明这台电脑将永远跟可怜的人脑有本质上的不同,我们的大脑显然已在许多领域被电脑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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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这是第二种超人类主义押下的赌注。我曾多次与这一思潮的部分代表人物面对面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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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往是才华横溢的数学家或计算机科学家,相信他们的计算机已经能在各个领域超过人类,将很快通过所谓“高级”人工智能实现自主——我可以向你保证,想要先验地反驳他们的观点非常困难(如果不说是不可能)。下一章和本书的附录还将对这个问题进行进一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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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尽管这两种思潮之间的区别在一开始看起来很明显,但还是有可能滑向另一种。第一种超人类主义可能在同一作者的笔下不知不觉就倒向了第二种。为了说明,我们可以做如下表述:超人类主义是过程,而后人类主义是目标;一个是路径或过程,另一个是结果或者终点。如果我们接受这样的描述,我们可以认为存在两种构想 [24],一开始两者肯定是不同的,但有可能在达成的时候殊途同归,一方面,大多数作者(如法国的洛朗·亚历山大和盖伊·瓦兰斯 [25],或美国的马克斯·摩尔)“仅仅”认为现在和将来技术发展会导致人类的改善/增强,从某一点开始,“增强的人”肯定会变得跟目前的人类不同,尽管如此,他仍是人或比以前更加人性化。然而,我们最终不得不问,到底从哪一点开始会进入“后人类”领域?只要第一类超人类主义者不排斥“审慎的”生物伦理学思考,思考道德和政治上不可逾越的底线,思考使用技术时应采取的防范措施,就可以说他们仍属于米兰多拉和孔多塞所创立的古典人文主义。因此,更可以称之为“超级人类主义” [26]而不是反人文主义。与古典达尔文主义的主要区别是,它不再接受自然进化,而是由自己控制与驱动——这是孔多塞式古典人文主义最终可能接受的,只要认真对待道德和谨慎问题,并且能对这些事务及时做出民主决策,就不会完全被技术革命的速度和规模甩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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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注意的是,从这个角度看,后人类主义仍然是且可能永远是一个“监管理想”,因为“人类的自然基础”和生物学逐渐向我们揭示的生命机密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工程。第一种超人类主义不脱离生物圈、生物学技术、人类,他的增强不以破坏为目的,不以从本质上超越为目的,而是为了充实、改善,也就是说,其本质是使人更加人性化。在理想情况下,这种超人类主义梦想的是使人更合理、更友爱、更贴心,坦率地说,更可爱。因此,“后人类”会跟现在这个使世界不断陷入荒谬的战争而流血的人类既相同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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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物超人类主义到生物控制后人类主义:人类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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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超人类主义的代表人物有,数学家和科幻作家弗诺·文奇(Vernor Vinge),今天更出名的是汉斯·莫拉维克(著有《机器人:通向非凡思维的纯粹机器》)或雷·库兹韦尔(著有《奇点迫近:当人类超越生物学限度》)。这一派观点完全超出了生物技术和人类的范畴——这就是“奇点”的概念(从数学物理借用来的),意思是,当机器人和人工智能进化到某一点,人类会完全被自主机器超越和取代,或者说,被比目前的人类高级出数千倍的总体意识和智力所超越和取代——由谷歌创建的网络已经为这一智力做好了铺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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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奇点”超人类主义与许多当代深层生态学的一些思潮相通,尤其是詹姆斯·拉夫洛克(James Lovelock)在其著作《盖亚假说:地球是生命体》中提出的概念——这个星球不仅是生物有机体的载体,其本身也是一个真正的生命体或会思想的“人”,她通过我们人类实现思考、认识自身,人类就是她的大脑、她的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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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人曾经把地球母亲命名为盖亚,这一概念是人在历史上提出的最重要的概念之一,并在此基础上产生了一种今天仍然被各大宗教推崇的信仰。自然环境信息的积累和生态科学的发展使我们提出如下假说:生物圈可能不仅仅是所有生命体的集合,生命体在天然栖息地如土、水、气中生存演变。如果说我们是盖亚的一部分,我们不禁要问:“我们的集体智慧是不是也是盖亚的一部分?作为一个物种,我们构成了盖亚的神经系统和大脑,能够自觉预期环境变化?”无论我们喜欢还是不喜欢,我们都已经开始这样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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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赫西俄德的《神谱》里一样,地球被人格化,成了具有智慧和名字的神。我们人类是整个自然的一部分,我们只是分散的碎片,但日益联系紧密(特别是通过社交网络和互联网)。我们正在开发的科学和技术不应被看作与自然相对立的人造物,相反,它是自然最高级的意识,是自然赋予自身的整体智力。盖亚可能是一个实体,通过它自己的某个组成部分,即人类,发展出知识来保护自己、适应环境和维持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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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人的进化,伴随着技术发明和日益精妙的通信网络,已显著增强了盖亚的感知域。有了我们,盖亚现在已经觉醒并具有自我意识。通过宇航员和电视摄像机和飞船的眼睛,她看到了自己美丽脸庞的样子。毋庸置疑,它共享着我们的惊奇和快乐、我们的思考和推测能力,以及永不满足的好奇心。人与盖亚之间的这种新关系尚未完全建立,我们还不是真正的被密闭和驯服的集体物种,生物圈的一部分,我们目前只是作为生物个体存在。但人类的命运可能就是被驯服,以至于部落制和民族主义这种残暴的、破坏性的和贪婪的力量最终化为一种强烈的需求,使我们从属于所有生物一同构成的社群——盖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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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谷歌建成的智能网络,万众的集体智慧集中在一起 [27],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 [28]笔下的科幻剧情也变得有可能实现,因为智能机器必然从人类手中接管世界。在这里,后人类主义不是指改善人类,而是在智力和生物两方面大大超越人类。后人类几乎不再具有任何人性,因为它不再植根于生命,新技术的逻辑基本上就是“去物质化”。库兹韦尔和他的追随者因此假定意识存在于身体的任一生物性基底之外,可以将智力、记忆和情感存储在尚未成为现实的计算机介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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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兹韦尔的理论尽管很精密,却招致了许多科学家的批评。它跟第一种超人类主义完全相反,第一种超人类主义不想要任何虚构成分,而“奇点大学”的超/后人类主义不像是科学的理性主义,更像是一个梦幻般的乌托邦(且不说是疯狂的臆想)。此外,“奇点”的意识形态主要是基于哲学唯物主义,像任何唯物主义一样,它把人的意识天真地简化为大脑机制的机械反应,好像人的自由之谜可以简化为一台能够通过著名的图灵测试的机器(测试的方式是人与计算机对话,如果后者的回应是适当的、有创造性的、聪明的且感性的,人就分不清他是在和一个人还是一台机器对话)。就个人而言(我会在接下来的章节和这本书的附录中进行论证),我认为该计划在哲学上是荒谬的,但我确实一直都对唯物主义持激烈的批评态度,我与安德烈·孔特-斯蓬维尔合著的《现代人的智慧》就是明证。但我必须实话实说,哲学唯物主义的整个传统支持第二种超人类主义哲学假设,因为这一传统就是认为机器与大脑之间,物质与精神之间,只存在程度的差异而没有性质的差异——当然,这不符合唯灵人文主义的倾向,唯灵人文主义体现在宗教传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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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基督教思想家让·斯托恩(Jean Staune)在他的书《未来的钥匙》中概括了库兹韦尔和他的朋友提出的论点,他的概括在我看来非常正确。出于学识上的正直,斯托恩首先和我一样承认,支持机器能完美模仿人类精神这一假说的绝大多数是认知科学家和其他人工智能专家,而唯灵人文主义思想建立在精神-物质二元论的基础上,支持这一假说的是极少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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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推理是:当然,我们现在离真正理解人类的大脑还很远,尤其是它产生意识的方式。所谓意识就是我们每个人都有的存在感以及那种必须继续活下去的感觉。但是,在理论上,这种被称为意识的存在感不应该有什么特别神秘或神奇的地方,它不过是在数百万年的进化过程中慢慢形成的,比如猿猴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而狗没有这个能力。有朝一日,当我们对大脑的研究足够彻底,我们终究会理解意识的运作,然后我们就可以制造出一个机器,达到跟人类一样的意识水平和进化水平。宣称人类具有所谓的特殊性而认为上述无法成为现实是一种反动的立场,其根源是宗教“反进步”信仰,这种信仰在过去几百年中在科学和社会层面遭受了种种挫败……如果有可能制造出一个跟人一模一样的机器,后果将非常惊人、可怕……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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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惊人,这台机器可以24小时不间断地自主学习、自我复制和制造更多机器,不断完善自身,尤其是像所有达尔文主义生物一样,它首要关心的将是清除那些可能消灭它、把它断电关掉的生物,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人类。如果这些机器能读懂地球上所有的书和所有信息,包括那些说我们可能想了结它的书和信息,这个假说就显得更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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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这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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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们来了解一下(当然是通过谷歌),2015年7月,比尔·盖茨、史蒂芬·霍金和埃隆·马斯克(Elon Musk)(不能少!)签名发起了请愿书,当时有近千名顶尖科学家支持这一请愿。请愿书的内容是:人工智能日益危险,将变得很“强大”,例如大名鼎鼎的被程序控制的“杀手机器人”,比如某些无人机,它们会不征询任何权威的意见就自行决定哪些人必须消灭,谁该死谁该活。这份请愿书最惊人的地方是,它并非出自敌视科学或新技术的名人之手,相反,它出自资深技术爱好者之手,他们当中一些人竟然被自己所从事的研究会带来的潜在后果吓坏了。引起我们警惕的还有比尔·盖茨的评论:“让人恐惧的不是人工智能,相反,是人们竟然没被它吓坏!”——他认为这太令人惊愕了。埃隆·马斯克也说,人工智能是“有史以来对人类造成最大生存威胁的发明!”——这些话足以引起我们的重视,哪怕只是试图反驳一下那些想用机器人技术来超越人类的超人类主义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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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形形色色的超人类主义思想中都存在一种温情的组成部分,如《反熵原则3.0:超人类主义宣言》的第七点里就出现了,超人类主义自认是后形而上学的、环保主义的、平等主义的、女权主义和反物种主义(赞成动物权利)的。这种温情完全符合“巴黎学派68思想”出口到美国的“解构”意识形态,“巴黎学派68思想”这种法式反人文主义给美国大学的政治正确提供了合法性,因为它以各种形式批判了古典人文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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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人类主义“理想型”纲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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