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703580
1701703581
一小群猴子（有四五只）中间，一只猴子抱着一只小狗。那只狭鼻猴用双臂抱着小狗，用力搂着。有时，这群猴子中的另一只也弯下身子轻拍小狗，张开手掌，在小狗的肋上“啪——啪——啪”地拍，就像人轻拍狗那样。那只狭鼻猴用双臂抱着小狗，小狗不时地舔着那只猴子粉红色的脸。
1701703582
1701703583
我第一个儿子对我笑时，我感到的爱完全来自某种认知。并不是我在他的笑里认出了我的基因——不知为什么，那些基因隐藏在他皱起的眉头里，隐藏在他生气时扭曲的脸上，隐藏在他茫然的凝视里。毋宁说，我从他的笑里认出了彻底的无助，也认出了初期的信任——初生的、不完全的、尚不确定的信任。生活在一瞬间就能打垮他，但也能在一瞬间打垮我。我们之间的区别是程度的不同，并非种类的不同。的确，生活最终会打垮我们两个。生活有一个有希望的、但绝对是误导的开始，然后把我们嚼碎，再吐出去。我们被扔到了一个坏地方，被遗弃在了一块以一些邪恶原理建立的陌生土地上。在我儿子的笑里，我看到了两代人都遭遇到的遗弃。这种爱基于相互认知。说到底，在永恒的凝视之下，我只不过是一只发现了一只小狗的猴子，我会爱它，只要我还做得到，我就紧抱着它。但这种信任，这种初生的信任才是一切当中最让我心烦的。儿子，你们不该信任我。我了解这个世界。我会尽力做好。但说到底，在履行我最重要的保护之责方面，我总是会辜负你们。我就是不够好。我救不了你们。谁都不能。
1701703584
1701703585
儿子，现在你们已经换了尿布，所以你们睡觉前，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你们出生以前，在一个你们从没去过的地方，有一次我的思想跟它们自己玩了个游戏。我称它为“我建立在古老得多的基因之上”的游戏。那个游戏被打断了，而只是到了现在，我才能完成它。
1701703586
1701703587
从前，一只虫子给自己穿上了精美的衣服，讲起了它自己的故事。那些衣服太精美了，那些故事太精彩了，使它几乎——只是几乎——忘了自己是虫子。但它忘不了自己是虫子，不断有证据表明它是虫子。每一块完整的尿布都证明了这个事实。
1701703588
1701703589
我们都是虫子——你我都是——我们最终会被虫子吃掉。我们不朽的基因链并非脱氧核糖核酸。我们是根据热力学原理被创造出来的，我们不朽的基因链就是这只虫子。但用不了多久，我们便有机会变得不仅是只虫子。我们一旦去爱，就会变得不仅是虫子：去爱就是抵制那些创造了我们的原理。当然，我们必须遵守这些原理的文字，但我们仍能抵制它们的精神。我们虽不能破坏这些原理，但有时候，只是有时候，我们能使它们让步。
1701703590
1701703591
去爱就是挑战创造出我们的历史。爱就是承认一切生物的结局都不会好——这是那些有缺点的设计原理使然。爱就是承认我们所有人的结局都不会好——我们活着就是短暂的失常，很快便会被熵的高涨潮水抹掉。但同时，我们也知道我们人人都免不了被熵抹掉。爱就是理解一个事实：一切有生命、能感觉的事物都需要我们的同情和忍耐，也值得我们同情和忍耐。我们对某个人或某件事做出的每一个善举，都挑战了那些创造了我们的原理的精神。我们珍爱美好的事物，拒斥邪恶的事物，就是对那些创造了我们的原理的精神的挑战。说到底，生命就是在一个不利于生命的宇宙中一次短暂的起义，一段暂时的分歧。热寂[19]是宇宙最后其实也是正常的状态。生命就是对这个规律的挑战。这种挑战是徒劳的，但这丝毫不会减少它的价值。
1701703592
1701703593
但是，我的儿子，我裹着厚厚尿布的小狗崽们，mes pagnons de misères（我的难友们），你们太美好了。在我这只猴子心里，你们一直都是小上帝——会撒尿的小上帝。从逻辑上说，连猴子都知道不可挑战上帝，这当然不假。上帝不会为了自己的存在而去盗窃能量，因此上帝不会有终结。一切不能独立存在的事物，都必须依靠其他某个事物维持其存在。因此它的存在不是绝对的，不是那种任何配得上称神的事物的存在。但是当我从你们脸上只看到了生命、希望、愉快和信任，我又何必关心逻辑呢？逻辑提倡默认。逻辑倡导服从。但只有我们的不服从才能拯救我们，因为我们的不服从就是我们爱的不可分割的部分。若真的存在一位创造了我们的上帝，那么一切爱就都是对上帝的宣战。
1701703594
1701703595
[1]法国诗人。
1701703596
1701703597
[2]此句意为雨果没把四英里跑步放在眼里，视它如同追飞盘的游戏。
1701703598
1701703599
[3]大脑神经受到刺激分泌的物质，有镇定和减轻疼痛感的作用，能使人心情愉悦。此句所说与安多酚“小聚一次”，是说减轻了身体的痛感。
1701703600
1701703601
[4]与作者的狼狗布勒南（Brenin）同名，此处译为“布莱尼”，以示区别。
1701703602
1701703603
[5]美国佛罗里达州南端小岛。
1701703604
1701703605
[6]作者养的拉布拉多犬。
1701703606
1701703607
[7]产于北美和中美的无毒蛇。
1701703608
1701703609
[8]指原核生物和病毒的遗传物质，即脱氧核糖核酸或核糖核酸，此处泛指生命遗传物质。
1701703610
1701703611
[9]一种毒蛇。
1701703612
1701703613
[10]这几句套用了《旧约·创世记》第1章第1~4节的经文。
1701703614
1701703615
[11]旧称但泽，波兰港口城市。
1701703616
1701703617
[12]指《旧约·创世记》中亚当和夏娃受了蛇的诱惑，吃了知善恶树的禁果，有了羞耻感，受到上帝惩罚的故事。
1701703618
1701703619
[13]通俗地说，此指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抽象规律，即中国古代哲学所说的“道”。它不同于作为知识的、逻辑严密的真理（哲学思考的对象），而是如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所说，以超越于存在本体之外的追问获得的关于存在本体的性状的真理。
1701703620
1701703621
[14]Monsireur、Sir、Mein Herr分别为法语、英语和德语，意为“先生”。My follow-sufferer、Soci malorum、Compagnon de misère分别为英语、拉丁语和法语，意为“难友”“患难之交”。这段话见于叔本华著作《附录与补遗》（Parerga und Paralipomena）中“论世界之痛苦”一节。
1701703622
1701703623
[15]该词在此含有“贱奴”之意。
1701703624
1701703625
[16]一种逻辑谬误，因一种观点的起源不正当就判定该观点是错误的，例如认为某种药物是从有毒植物中提炼出来的，所以就判定它对人体有害。
1701703626
1701703627
[17]这是作者的自喻，参见本章倒数第三段：“我们都是虫子——你我都是”。
1701703628
1701703629
[18]印度西北部的邦。
[
上一页 ]
[ :1.7017035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