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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勒马霍斯认可这个定义，举例说，“正义就是帮助朋友、伤害敌人的一种技艺”。这个道理可以说是古今同理，中外皆然。我小的时候曾经被寄养在外婆家，每天早上一睁眼就能听到挂在房梁上的喇叭播放那首《我的祖国》，从舒缓大气的“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一直唱到铿锵有力的“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毫无违和感。再比如说，雷锋同志也有一句名言：“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对待工作要像夏天一样火热，对待个人主义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你看啊，朋友应得的是美酒，豺狼应得的是子弹，同志应得的是春天般的温暖，敌人应得的是严冬般的无情。所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这个道理再明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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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玻勒马霍斯遇到的是苏格拉底，苏格拉底并不吃这一套，辩论还得继续下去。我们仍旧长话短说，苏格拉底最后把问题停留在了什么是真正的朋友，什么是真正的敌人上。这个道理也很浅显易懂，毛泽东不是说过吗？——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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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勒马霍斯从善如流，继续修改正义的定义：“正义就是去帮助真正的朋友，伤害真正的敌人。”这一回总该没有错了吧？可是苏格拉底仍然不接受。在苏格拉底看来，一个真正正义的人是不会伤害任何人的，无论他是朋友还是敌人。换言之，苏格拉底认同以德报怨的逻辑，而不是以怨报怨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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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们要做个简单的小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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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苏格拉底特别强调真、假之辩，比如真正的朋友和真正的敌人，再比如后面很快就会谈到的真正的医生、真正的统治者，这与他强调知识与意见的区分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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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苏格拉底虽然区分真正的朋友和真正的敌人，但他并没有革命者的敌友观。面对敌人，斗争哲学的信徒不仅要把他打倒搞臭，还要再踏上一万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可是苏格拉底却认为正义者不应该伤害敌人，理由是伤害和惩罚只会让敌人的灵魂变得更坏而不是更好。这是非常独特的一种惩罚观，有的人认为惩罚的目的就是为了报复，有的人主张惩罚的目的是为了示众，所谓杀一儆百，但苏格拉底却认为惩罚的目的是为了改善那个坏人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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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从书中的对话来看，苏格拉底是否驳倒了西蒙尼得的观点？关于这个问题，我认同余纪元先生的判断，苏格拉底只是在反驳玻勒马霍斯对西蒙尼得的解释，但没有否定西蒙尼得的观点，恰恰相反，《理想国》后面的论证，每一步都是在试图从不同层次深化对西蒙尼得的理解，也即“正义就是给每个人以恰如其分的回报”。关于这一点后文会再次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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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要请大家思考一个关键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做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我们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如果做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不仅不能促进我们自己的利益，反而成就的是统治者或者他人的利益，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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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拉叙马霍斯：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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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要给大家介绍一个非常关键的人物。初学哲学的人往往会热衷于无休无止的争辩，他们读书思考的主要动机不是为了拓展自己的理解，而是为了炫耀自己的智识，证明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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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苏格拉底与众人讨论何为正义的时候，围观群众里就站着这样一位争强好胜的好辩之徒，此人就是著名的智者派人物色拉叙马霍斯。严格说来，此人才是《理想国》中真正的反派主角，之前的克法洛斯和玻勒马霍斯都属于暖场人物。鉴于柏拉图的描写太过传神，请允许我复述一下色拉叙马霍斯“闪亮登场”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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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拉叙马霍斯几次三番想插进来辩论，都让旁边的人给拦住了，因为他们急于要听出个究竟来。等我讲完了上面那些话稍一停顿的时候，他再也忍不住了，他抖擞精神，一个箭步冲上来，好像一只野兽要把我们一口吞掉似的，吓得我和玻勒马霍斯手足无措。他大声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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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你们见了什么鬼，你吹我捧，搅的什么玩意儿？如果你真是要晓得什么是正义，就不该光是提问题，再以驳倒人家的回答来逞能。你才精哩！你知道提问题总比回答容易。你应该自己来回答，你认为什么是正义。别胡扯什么正义是一种责任、一种权宜之计，或者利益好处，或者什么报酬利润之类的话。你得直截了当地说，你到底指的是什么。那些噜嗦废话我一概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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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说色拉叙马霍斯是有备而来的，他非常了解苏格拉底的反诘法，所以他毫不留情地对苏格拉底展开了揭批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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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作证！你使的是有名的苏格拉底式的反语法。我早就领教过了，也跟这儿的人打过招呼了——人家问你问题，你总是不愿答复，而宁愿使用讥讽或其他藏拙的办法，回避正面回答人家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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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色拉叙马霍斯是一个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的人，这种人的最大软肋就是经不起吹捧和激将，苏格拉底以退为进，不停地给他戴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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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多么乐于称赞一个我认为答复得好的人呀。你一回答我，你自己马上就会知道这一点的；因为我想，你一定会答复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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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拉叙马霍斯果然中计，完全忘了苏格拉底反诘法的套路，立刻就抛出了自己的观点：“那么，听着！我说正义不是别的，就是强者的利益。——你干嘛不拍手叫好？当然你是不愿意的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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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这个论断是不是非常耳熟？没错，在第10讲中，我们介绍赫西俄德的观点时曾经提到，人类之所以会从黄金时代堕落到黑铁时代，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人类相信“力量就是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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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严格说来，“正义就是强者的利益”与“力量就是正义”并不一样。后者要更加不加掩饰和赤裸裸，前者则相对忸怩一些，它的逻辑是这样的：因为谁强谁统治，而每一种统治者都会制定对自己有利的法律，所以当你选择做正义之人、行正义之事的时候，归根结底就是在实现强者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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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色拉叙马霍斯与苏格拉底之争，不仅仅是政治现实主义者与政治道德主义者之争，更是一个自鸣得意的政治现实主义者与政治道德主义者之争。之所以要特别强调“自鸣得意”这四个字，是因为色拉叙马霍斯不仅将所有的道德行为和政治行为还原为权力和利益，而且自认为洞察了政治生活的本质，因此获得了扬扬自得的智识优越感，认为众人皆傻我独醒。坦白说，过去这些年，类似的自鸣得意的政治现实主义在我国也日渐成为主流，与之相伴的是犬儒主义、失败主义以及精致的利己主义的盛行。这不仅对政治生活构成了巨大的戕害，对伦理生活也构成了巨大的戕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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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义到幸福：苏格拉底与色拉叙马霍斯的互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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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理想国》的语境，苏格拉底究竟是怎么反驳色拉叙马霍斯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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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苏格拉底指出统治者并不会永远伟大光荣正确，他也有可能犯错误，比如立法的时候一时犯糊涂，制定了对自己不利的法律，此时，遵守法律、行使正义就不是在为强者的利益服务，而可能是在为弱者的利益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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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格拉底的这个反驳是不是让人觉得有些弱？其实，我一直认为苏格拉底这是在给色拉叙马霍斯下套，目的是引诱色拉叙马霍斯说出苏格拉底真正想讨论的问题。果然，色拉叙马霍斯立刻反驳说，统治者犯错是因为缺乏足够的知识，真正的统治者是不会犯错的，就像真正的医生、真正的会计师不会犯错一样。色拉叙马霍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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