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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74 综观王门弟子中关于寂感、中和、体用、动静、已发未发的讨论,可见他们对寂、感、中、和等概念的理解杂沓分歧。很难达成一致的意见。此中的关键在于,对于心本体,有的从价值理性去理解,有的从知识理性去理解。前者认本体为理,为道,为性。后者认本体为空,为灵,为虚寂。前者侧重于心之本质,后者侧重于心的活动形式。虽多遵从共同的老师王阳明的说法,持体用不二、寂感一如的观点,但赋予此观点之内涵差别甚大。聂双江提出归寂,主要是为了扭转在具体事为上用功而与本体无干这种用功方向,同时拈出阳明早年在心上笃实做功夫以达本体一路,以遏止单提先天本体,脱略后天功夫之先天派。他之大呼:“今之为良知之学者,于《传习录》前篇所记真切处俱略之,乃架空立笼罩语,似切近而实渺茫,终日逐外而自以为得手也。”【68】针对的就是先天派。可以看出,聂双江的学术宗旨与他救正王门学弊的用心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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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76 第四节 罗洪先的主静体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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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78 罗洪先(1504—1564)字达夫,号念庵,江西吉水人。少慕乡贤罗伦,有志于学。年十五,闻王阳明讲学赣州,即欲往从问学,因父亲阻止未行。时薛侃所刻之《传习录》出,“奔借手抄,玩读忘寝”。【69】二十二岁中举,次年奉父命师事同里谷平李中。二十五岁,中嘉靖八年(1529)进士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逾年告归,初识王艮、聂双江。二十九岁补原职,在京与欧阳德、徐阶、王龙溪、钱德洪等论学。连遭父母丧。居丧期间参与家乡玉虚观、青原山等处讲学之会,为此曾招致“违礼”之责。三十六岁起复,召拜春坊左赞善,赴京途中于南京与王龙溪、湛若水、王艮等人论学,撰《冬游记》记论学之概。次年初至京,因疏请皇太子来岁临朝,忤上意,谪为民。《明史》谓:“洪先归,益寻求守仁学,甘淡泊,炼寒暑,跃马挽强,考图观史,自天文、地志、礼乐、典章、河渠、边塞、战阵攻守,下逮阴阳、算数,靡不精究。至人才吏事、国计民情,悉加意咨访。曰:‘苟当其任,皆吾事也。’”【70】此后四出访学,无意仕宦。嘉靖三十八年(1559),严嵩以同乡故,欲起用,念庵以毕志林壑力辞。念庵一生精进不已,其学有几次大的转进,南中王门学者唐鹤徵概括为“始致力于践履,中归摄于寂静,晚彻悟于仁体”。【71】此说为李贽和黄宗羲承袭。有《念庵罗先生文集》,今整理为《罗洪先集》。以下分三期述念庵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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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80 始致力于践履大约起自念庵从师李中的十余年间。李中的思想,念庵概括为:“以求仁为主本,以闲邪为入手,以直任天命流行,无事安排而中心洞然,四无畔岸为实际。”【72】而特重静坐。此为学特征对念庵一生有重要影响。念庵从学李中之初,是以践履良知之学为主。嘉靖七年(1528)念庵赴京会试,途中结识阳明弟子黄弘纲、何廷仁,与闻良知之学,加之少年时读《传习录》所得,故此时所践履者,为良知之学。念庵在致李中的第一封信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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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82 尝谓天下之大辨,存乎意而已。心体精明,意起而后有着。良知良能,本自真切。言其真切,则几涉疑似,必不容含糊,而自能料理;意或兼带,必不容回护,而自能扫除。如此方无认欲作理之弊,如此方得功夫着实,本心静莹。【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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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84 此处念庵首先承认者在良知本自真切。真切二字意谓良知精明,且自含有料理疑似、扫除兼带的要求。而功夫恰在此处做。此与阳明早期良知本自精明,有私欲良知自能知得,去除对良知的遮蔽而良知自复其精明之意大致相同。但致李中的第二封信,强调的重点有所不同,信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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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86 心之本体,至善也,然无善之可执。所谓善者自明白、自周遍,是知是,非知非,如此而已。不学而能,不虑而知,顺之而已。唯于此上倚着,为之便是欲,便非本体。明白亦昏,周遍亦狭,是非亦错。此非有大相悬隔,只落安排与不安排耳。【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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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88 此信重点言心之本体为至善,后天功夫在顺适而已。对此善亦不能倚着,倚着便是欲,便非本体。倚与非倚,差别在毫厘间。念庵认为功夫就在去除对善的倚着上用。此即李中所谓闲邪。闲邪之后即良知自然流行,此即李中“直任天命流行,无事安排而中心洞然,四无畔岸”之境界。念庵从学李中之后,有一欲不经切实功夫,靠心中对良知的体悟直接得李中经年所积之熟化境界的意图。故此时与友朋之书信,多讲此种对良知的理解,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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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90 所谓良知者,至无而至有,无容假借,无事帮补,无可等待,自足焉者也。岳霁所谓“无感而常乐”,此是良知本体,即是戒惧,即非放逸,即非蔽塞,不然便不应自知其乐若此矣。应而未尝动,本体也,以其顺应也。不得于心而有思者,亦本体也,以其澄然运用而不容已者也。从而憧憧者,非本体也,以其动于外物者也。终夜以思,而未尝涉于人为安排,未尝杂以智识推测,庸何伤乎?【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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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92 念庵这里着重的是良知本体的自足、无感而常乐、顺应、澄然运用、不涉安排等性质。戒惧、不放逸、不蔽塞等性质,天然地包含在本体中。所谓学,即学顺任此良知。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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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94 真信得至善在我,不假外求,即时时刻刻、物物种种见在,不劳一毫安排布置。所谓“无邪”,原是不相粘着,不劳绝遣。所谓“敬”,原自不二不杂,斋庄中正,既不费力支持,即不见有歇脚时矣。【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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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96 这仍是认为,良知当下具足,故不用“费力支持”,去除外界对良知的粘滞,排遣习染对良知的遮蔽等后天功夫,皆在第二义。明显是直任现在良知,不用安排布置的路径。又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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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098 千古圣贤,功夫无二端,只病痛不起,即是本心。本心自完,不劳照管。觅心失心,求物理失物理,求良知失良知,知静非静,知动非动。一切弃下,直任本心,则色色种种,平铺见在。但不起,即无病。原无作,又何辍乎?……天道流行,岂容人力撑持帮补?有寻求,便属知识,已非所谓“帝则”矣。【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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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00 此处严格区分良知与知识。保持良知的纯粹,虽是阳明及其门下一贯强调的,但强调直任本心,本心中“色色种种,平铺见在”,后天功夫只在不起念,却有对本体提掇过重,轻视功夫之嫌。所以他对良知的看法就是:“果真良知也,吾知有规矩而无样式,有分晓而无意见,有主宰而无执著,有变化而无迁就,有浑厚而无鹘突。见好色自好,闻恶臭自恶;不思不勉,发自中节。天下达道,不外是矣。”【78】此中所强调的,全是本体之明,全是自然中节。从这里看,念庵确实有一个不以功夫之积累直求渣滓浑化、境界高明的时期。此时期大约自从学李中到为聂双江归寂之说所改变之前的十余年间。此点与罗念庵相知甚深的聂双江言之甚为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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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02 达夫早年之学,病在于求脱化融释太速也。夫脱化融释原非功夫字眼,乃功夫熟后境界也。而速于求之,故遂为慈湖之说所入,以见在为具足,以知觉为良知,以不起意为功夫,乐超顿而鄙艰苦,崇虚见而略实功。自谓撒手悬崖,遍地黄金,而于六经四书未尝有一字当意,玩弄精魄,谓为自得,如是者十年矣。至于盘错颠沛,遇非其境,则茫然无据,不能不恸朱公之哭也。已而恍然自悟,考之《易》,考之《学》《庸》,考之身心,乃知学有本原。心主乎内,寂以通感也,止以发虑也,无所不在而所以存之养之者,止其所而不动也,动其影也、照也、发也。发有动静而寂无动静也。于是一以洗心退藏为主,虚寂未发为要。刊落究竟,日见天精,不属睹闻。此其近时归根复命,煞吃辛苦处,亦庶几乎?【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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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04 并指出念庵为学之转向,是念庵自知其非而转,非受己学之影响而转。双江此信所言不虚,其中指出的念庵早年为学之特点,如“以见在为具足,以不起意为功夫”,皆上引中所见。而其所说念庵转向归寂是出于自性自度,非受己之影响,大概属谦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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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06 念庵之转向归寂在其四十岁左右。其转向之机缘,多在讲友之质疑、启发,而从王龙溪与聂双江处所得最多。得于王龙溪者全在质疑,此质疑有促使念庵反省、检讨自己以往所学是否真得力之效。如念庵曾与龙溪讨论良知之知觉与渊寂问题。龙溪一切收摄于良知,良知现成自在,但良知之本质——天理之昭明灵觉是最主要的。故良知非即知觉,但良知不离知觉。良知即主宰,此主宰本来渊寂,但能主宰者非渊寂自身。念庵反省自己的学旨,首在以知觉言良知,遂转换为以渊寂本身为主宰。念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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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08 自弟受病言之,全在知觉。则所以救其病者,舍渊寂无消除法矣。夫本体与功夫,固当合一,源头与见在,终难尽同。弟平日持源头本体之见解,遂一任知觉之流行,而于见在功夫之持行,不识渊寂之归宿。是以终身转换,卒无所成。兄谓弟落在着到、管带,弟实有之,安敢隐讳。在弟之意,以为但恐未识渊寂耳。若真识得,愈加着到,愈无执著;愈加照管,愈无挂带。【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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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10 在龙溪,渊寂是良知之状态,良知本体本自渊寂。而在念庵这里,以渊寂本身为首出之概念。此是在龙溪指出以知觉为良知之不相应后,念庵一个绝大的转换。知觉最显著的性质是流行,救知觉最切实的是渊寂。本体与功夫固当合一,此本体即良知,功夫即渊寂,而源头指知觉,见在指知觉之流行。由于反省到自己以源头为本体,以知觉为良知之非,故以渊寂为归宿。龙溪以为以归寂为首出,必导致内外之二分,必导致执着于收敛,以表面上的空寂掩盖实际上的窝藏。这又是逼出念庵之渊寂可能有的弊病。但念庵以为自己以前的执着、夹带是因为未真识渊寂,如果真识渊寂,以此为主,则执着、夹带之弊正可全消。真渊寂,是“无可忘而忘,以其未尝有存也;不待存而存,以其未尝有忘也。无存无忘,此乃渊寂之极”。【81】此后念庵与龙溪有多封书信往复论学,皆对念庵之学,有攻错夹持之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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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12 对念庵之学发生决定性影响的是聂双江。念庵初见双江是在嘉靖九年(1530)庚寅,双江时为苏州知府,年44岁,念庵27岁。念庵后来追述二人友情及学术交谊说:“自庚寅相见于苏州,称为莫逆骨肉,其后遂有葭莩之好。至其辨难,亦尝反复数千百言。虽暂有合离,而卒不予弃。”【82】嘉靖十六年(1537),双江卧病翠微山中,念庵前往问学,双江教以因静入悟之说。嘉靖二十二年(1543),念庵40岁,与黄弘纲闻双江归寂之说,心存疑惑。【83】嘉靖二十六年(1547)正月,吉安同志会于青原,为聂双江祝六十寿辰,邹东廓与会,并有文记此次活动,其中涉及对双江归寂说的评论。【84】后念庵自东廓处悉知详情。本年秋天,双江被逮,念庵送之境上,亲见“其容翛然,其气夷然,其心渊然而素”。【85】并自陈对于良知之学的理解,兼为双江辩白,聂双江为之印证:“斯言知我哉!”他后来追记此事的重要意义:“丁未之秋,示以良药,倏然心惊,不谋而诺。如是三年,如负针芒。渐悟渐达,食已得尝。盖至是而后知为学之力也。”【86】聂双江为念庵的《戊申夏游记》作序,亦称:“予与念庵子丽泽二十年,而论始合。”【87】这都说明,念庵之主静说,受聂双江影响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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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14 归寂之旨之确立,首先起于念庵对原所肯认之是非之心的怀疑,再起于对龙溪之学的清算。前者发于学术进境的内在逻辑,后者则与学者修养实践中产生的流弊有关。对于前者,他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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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16 昔者闻良知之学,悦之,以为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吾唯即所感以求其自然之则,其亦庶乎有据矣。已而察之,执感以为心,即不免于为感所役,吾之心无时可息,则于是非者,亦将有时而淆也。又尝凝精而待之以虚,无计其为感与否也。吾之心暂息矣,而是非之则,似亦不可得而欺。因自省曰:昔之役役者,其逐于已发;而今之息者,其近于未发矣乎!盖自良知言之,无分于发与未发也。自知之所以能良者言之,则固有未发者主于中。而或至于不良,乃其发而不知返也。【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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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18 此中是非之心,即前所谓知觉之心。因为念庵所理解的是非之心,指能对所面对的事件辨别善恶的能力,尚在知觉灵明层面,非好善恶恶之道德情感。故人能做者,唯在己所感应之事上,求其理则。此运思方向自然引出心若淆乱,则辨别之是非亦将淆乱之问题。势必发生先静定其心,使作为判别根据的心先为一澄明之体的要求。此即所谓“凝精而待之以虚”,此即未发之中。从良知是对天理的昭明灵觉言,它时时省觉,故无分发与未发。从良知所发为一善的意志而言,其必出于澄明之心体。发而为不善,必是良知为习染所溷杂而发出的,其根源在习染不在良知本身。念庵将执于感逻辑地转到未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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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20 念庵不仅将此止此中视为心体的应然,又将此扩展到天道本体上来,在他看来,天道之虚寂无执是其本然,而人心与天道同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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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7122 夫天地之化,有生有息,要之“於穆”者其本也。良知之感,有动有静,要之致虚者其本也。本不虚则知不能良,知其发也,其未发则良也。事物者其应,理者其则也,应而不失其则,唯致虚者能之。故致虚者,乃所以致知也。知尽其天然之则于事事物物而理穷,理穷则性尽命至,而奚有于内外?虽然,知所先后,而后近道,此学之序也。【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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