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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将白沙诗“千休千处得,一念一生持”郑重付嘱门人,告诫曰:“于千休之中而持一念,正出万死于一生者也。今言休而不提一念,便涉茫荡,必不能休。言念而不能千休,便涉支离,亦非真念。苟不知念,则亦无所谓能休者。能念,不期休而自休矣。”【102】休者美备之境,念者修养之志。须休从修养而得,念不执持过甚,则庶几乎正途。此亦前重言提揭濂溪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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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庵达于濂溪、明道、白沙之境界后,回视他中年尝服膺无间言之双江,即觉有把捉不化之病。他明白表示此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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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学日入密处,在纷纭中自得泰然,亦不烦照应,乃千古一快心事。“不烦照应”一语,双老所极恶闻,却是极用力,全体不相污染,乃有此景,乃有此事。如无为寇之念,纵百念纵横,断不须照应,始无此念。明道“不须防检,不待穷索,未尝致纤毫之力”,意正如此。【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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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提不放,双江吃紧教人处;不烦照应,明道识仁之后优悠自然处。照念庵此时的意思,悟得仁体后,自能不烦照应,它是功夫着到,境界高迈,“全体不相污染”时之形态,不是未着功夫之先语。以不烦照应境界反观双江,自然觉得费力、把捉过紧。这说明念庵晚年熟化之时境界确不同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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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庵一生精进不已,其学术宗旨有数次变化。但念庵最为人知者,为其归寂主静之旨。念庵同时与后来之人,评述念庵,多着眼于此。而且往往把他与聂双江相提并论,如黄宗羲在说到他们救正王学现成良知派之功绩时说:“阳明殁后,致良知一语,学者不深究其旨,多以情识承当,见诸行事,殊不得力。双江、念庵举未发以纠其弊,中流一壶,王学赖以不坠。”【104】又说:“阳明以致良知为宗旨,门人渐失其传,总以未发之中认作已发之和,故功夫只在致和上。甚之而轻浮浅露,待其善恶之形而为克治之事,已不胜其艰难杂糅矣。故双江、念庵以归寂救之,自是延平一路上人。”【105】此说对我们理解念庵之学的特点和作用自然十分有启发意义。但念庵早年脱化太速,晚年彻悟仁体,其中对濂溪、明道、白沙之学的摄取、融释及对双江的超出与批评,又是研究、评价念庵之学中不可不知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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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王时槐对江右王学的拓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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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时槐(1522—1605)字子植,号塘南,江西安福人,生于湖南湘阴,十岁归安福。嘉靖进士,历仕南京兵部主事、员外郎、南京礼部郎中、福建漳南兵巡佥事、尚宝司少卿、太仆寺少卿、陕西参政等职,以南京太常卿致仕。有《友庆堂合稿》七卷【106】传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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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塘南一生苦学,几番转进,所得愈益精微。他自述为学经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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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弱冠师事两峰刘先生,请事圣学。已而入仕,虽以其钝功所及,求质于一时诸先觉,切磋于四方良友,精神所注,未敢荒昧。顾迹涉尘鞅,迄无专力,以是五十而未有闻焉。及退休,大惧齿衰,惕然惭悚,则悉屏绝外纷,反躬密体,瞬息自励,如是者三年,若有见于空寂之体。又十年,渐悟于生机微密,不涉有无之宗,以为孔门求仁之旨诚在于此。盖始者由释氏以入,浸渍耽嗜,如酲初醒。已乃稍稍疑之,试归究六经,实证于心,则如备尝海错而后知稻粱之不可以易。以自迷自反,屡疑屡悟,仅仅渐通,非袭人唇吻而得。故卒之真若憬然有窥于孔子之道之为大中,遵信而不忍少悖。因叹世儒胶训诂、牿形器,虽名尊孔子,实则未知之。乃至尊释氏者则叛孔孟,亦安得为智也。始者窃喜释氏生死之谈,至是若有信于昼夜通知之理,无足惊诧者,而后学定而无余惑。嗟夫!诚资下锢深而觉之太晚矣。【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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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之塘南年谱,塘南自幼由父亲教授,所学多为程朱学。年二十三,师从同乡刘文敏,习以居敬穷理之学。继乃检寻程朱语录及罗钦顺《困知记》,久之窒碍无所得。二十六岁,偶读《慈湖遗书》,对其不起意而天机自畅之旨甚惬于心,遵信不疑。次年,受教于同乡刘师泉,师泉以着实用功,勿遽用自然告诫。三十三岁,心契同年陆光祖之学。光祖雅好佛学,常习静,亦好谈生死,此点对塘南影响很大。三十八岁,造门见罗念庵,念庵对其注念生死之说甚不以为然。四十五岁,于同寅万廷言(号思默)处闻艮背之说,自言:“每日在寺中静坐内观,从事艮背之学,久之颇觉有效。”【108】所谓艮背之学,思默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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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善养心者,必求一掬清净定水旦夕浇浸之,庶转浊溽为清凉,化强阳为和粹,故《大学》“定静”,《中庸》“渊泉”,《孟子》“平旦之息”,大《易》“艮背”之旨、“洗心”之密,皆先此为务,润身润家国天下,一自此流出。不然,即见高论彻,终属意气,是热闹欲机,人己间恐增薪槱耳。【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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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颐对所谓艮背也有解释,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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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艮之道,当艮其背。所见者在前,而背乃背之,是所不见也。止于所不见,则无欲以乱其心,而止乃安。【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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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为使心定静之功夫。此后习静为塘南修养之常课。四十九岁,至浙江谒钱绪山、王龙溪,自言:“钱公论学谆切,王公谓平常心是道,不可过求。”【111】五十岁,上疏乞休,自念年已近衰,而学道无闻,仕路亦多沮,有挂冠归隐之意。不久,准其致仕归家。五十二岁,发愤自励,专意向学。“自念年及衰而学未成,既弃官归,世缘已毕,不大明此学,真虚生矣。自此益鞭策参求,昼夜不懈。”【112】此后又见过倡止修之学之李材、江右学者胡直、泰州学派之罗近溪、东林学派之钱一本等,而学问之成则全得力于讲学。自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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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自归金田以来,赖吾郡先觉倡明正学,遗风尚存。郡邑岁时会讲不辍。如在郡有青原之会,安福有复古、复真、复礼、道东之会,庐陵有宣化、永福二乡之会,吉水有龙华、元潭之会,泰和有萃和之会,万安有云兴之会,永丰有一峰书院之会,永新有明新书院之会。每及期见招,必往赴焉。【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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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会人数甚多,八十三岁主讲安福复古书院的一次,多至八百人。塘南之学,全在五十岁辞官归家后不断体会,转进,机缘多在讲学中得。故东林学者高攀龙说:“塘南之学,八十年磨勘至此,可谓洞彻心境者也。”【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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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南之学,大体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五十岁去官归乡之前。此期师从多门,质之四方,学无定向。第二个阶段是归乡后的十余年间,此期反躬密体,为学以求心体之空寂为主。第三个阶段是六十岁之后,此期主寂感不二,视生生不已之真机为宇宙的本体,万物的原则。寂是功夫,是透显生生真机之体的手段。本来塘南起手即以刘两峰之已发未发本无二致,戒惧慎独本无二事为主,故不主离感求寂,专任未发。此点实遵刘两峰临终之嘱:“知体本虚,虚乃生生,虚者天地万物之原也。吾道以虚为宗,汝曹念哉!”【115】两峰3殁时塘南51岁,此后的数年中,塘南一遵师嘱,为学以虚寂为主。此后十数年,才以生生之性体为主。如就寂感一如,归寂是手段,透显生生之体是目的之基本学理言,前期重功夫,后期重本体。而重虚寂则易陷入枯寂之病。塘南在致友人的信中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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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昔年自探本穷源起手,诚不无执恋枯寂。然执之之极,真机自生,所谓与万物同体者,亦自盎然出之,有不容已者。非学有转换,殆如腊尽阳回,不自知其然而然也。兄之学本从与物同体入手,此中最宜精研。若未能入微,则亦不无笼侗漫过、随情流转之病。【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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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信写于1584年甲申,塘南时年63岁。从信中可以看出,塘南确有执恋枯寂之时期;但同时亦可看出,塘南认为,收敛此心使之寂然空无,实是生生真机自然涌出的不二法门。而起手即自万物一体入,没有致虚功夫,则易入于笼侗颟顸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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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一信曰:“此心湛然至虚,廓然无物,是心之本体原如是也。常能如是,即谓之敬。阳明先生所谓‘合得本体是功夫’也。”【117】此信亦写于王塘南63岁时,正是他着重于空寂之心体之时。此时虽亦认为学无分于动静,但偏重于以心静拒外诱,保持心的虚寂本体。也就是说,相对于晚年重视心的内容方面,此时他重视的是心的形式方面。他有一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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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无分于动静者也。特以初学之士纷扰日久,本心真机尽汩没蒙蔽于尘埃中。是以先觉立教,欲人于初下手时,暂省外事,稍息尘缘,于静坐中默识自心真面目,久之邪障彻而灵光露。静固如是,动亦如是。到此时,终日应事接物,周旋于人情事变中而不舍,随处尽伦,随处尽分,总与蒲团上功夫一体无二。此静定之所以先于能虑,而逢源之所以后于居安也。岂谓终身灭绝伦物,块然枯坐,徒守顽空冷静以为究竟哉!【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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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着重于心体之虚寂,此时他对于佛教养心之法有所汲取。如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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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禅家语盖有为而发。彼因见有等专内趋寂,死其心而不知活者,不得已发此心以救弊耳。今以纷纷扰扰嗜欲之心全不用功,却不许其静坐,即欲以现在嗜欲之心立地成佛,且称尘劳为如来种以文饰之。此等毒药陷人于死,真所谓以学术杀天下者也。【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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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塘南用功之总方向,在后天之为善去恶以保持先天本寂之心。故亦强调先天之中。此时他论良知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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