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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南对本体的理解与诠释,取益于《周易》者甚多。其收敛身心,归于虚寂,而后体天地之生机之说,吸取了《周易》“潜龙勿用”的思想。而其对宇宙本体的证解,与他对《周易》乾坤两卦的性质的解释大有关系。如他说:“夫盈宇宙间唯此性而已,天地万物皆此性之流形也,凡流形者有成毁也。人在宇宙间亦唯此性而已,七情百行皆此性之流形也。流形者有转换而性无转换也。《易》曰‘乾知太始’,此知即天之明命,是谓性体,非以此知彼之谓也。《易》曰‘坤作成物’,此作即明命之流形,是谓性之用,非造作强为之谓也。故知者体,行者用。善学者常完此大始之知,即所谓‘明得尽,便与天地同体’。故即知便是行,即体便是用。是之谓知行一、体用一也。”【131】就天道说,宇宙总体叫性,此之谓乾元。它是一切具体事物的来源,故“乾知太始”。此性在流行中贞定为万事万物,故“坤作成物”。性与万物可说是一与多、理与事、体与用之关系。万物之运行图景,可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132】而人之性情来源于天,可与天道类比。此处又援引《中庸》以入《易》。“乾知太始”之知,即良知,良知是人之性。天之明命即《中庸》所谓“天命之谓性”,良知乃天之所命,是为性体,非知识之知。“坤作成物”之作,乃七情百行之作,是性之流形。此流形乃自然而然,非造作强为。故性是体,七情是用;性是知,七情是行。人这一性命合一体是即知即行、即体即用的。仅就天道与万物,人之性与情的关系之阐发说,塘南对于《周易》的吸取是明显的,而且他是将《周易》化入其他理学经典特别是《中庸》之中来论证的。这在塘南的著作中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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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上证境之观照下,塘南对理学的重要概念皆取融释态度。不仅对程朱陆王取调和态度,即对儒门中一些重要学说,也力主和会。如他在给东林学者钱一本(号启新)的信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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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率虞廷曰中,孔门曰独,春陵曰几,程门主一,白沙端倪,会稽良知,总无二理。虽立言似别,皆直指本心真面目,不沉空,不滞有,此是千古正学,更复何说。然非毕力深诣,亦恐落在道理见解一边,终未亲切。此亦世儒之通病也,必觌体彻透,勿堕情识,直到水穷山尽处,庶几得之。【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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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南之会通,着眼于“直指本心真面目”,也就是立基于以上他对天道性命之本体之体认,在此种体认、此种境界之照彻与映衬下,各个时代儒门有代表性的学说,都是道体之一端,立言虽别,旨趣则一。塘南所指斥者,在沉空滞有,这里主要指佛道二教及俗儒之学。而他所举之周敦颐、二程、陈献章、王阳明,皆能“出入佛老然后返归六经”,且因佛道学养之陶镕熏习,其儒学更加深厚广大。此信写于塘南80岁时,此时塘南之学多指向对宇宙本体的体悟,对理学各范畴的融释浑化,对各种粘滞的消融蜕出,故着眼于儒学理论的一般本质,对其中的不同多略去不论。故强调对天道性命之觌体透彻,反对在道理见解上落脚。同时亦告诫学者,此种境界的达成,此种识度的获得,非荡涤情识,体究至山穷水尽地步不能照见。此是塘南八十年磨勘至此的心得,非可以笼统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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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对朱子、阳明的调和,塘南着眼于格物与致良知在穷理尽性以达至宇宙根本之理这一点上的一致。他在答友人的信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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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于此究心久矣。朱子格物之说本于程子,程子以穷至物理为格物。性即理也,性无内外,理无内外。即吾之知识念虑,与天地、日月、山河、草木、鸟兽皆物也。皆物则皆性也,皆理也。天下无性外之物,无理外之物。故穷此理至于物物皆一理之贯彻,则充塞宇宙,绵亘古今,总之一理而已矣。此之谓穷理尽性之学。此其义不亦甚精乎?此与阳明先生致良知之旨又何异乎?盖自此理之昭明而言,谓之良知。良知非情识之谓。即程门所谓理也、性也。良知贯彻于天地万物,不可以内外言也。通乎此,则朱子之格物非逐外,而阳明先生之说非专内,明也。故曰:朱子与阳明先生之说实相贯通者,此也。【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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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信亦写于塘南80岁时。他是以上述对天道的体悟来看朱王两家之学的。朱子之即物穷理,初学者所穷为物理,而知道者体认其为性理。性理者,宇宙根本之理、统一之理。阳明之致良知,所致者为此宇宙根本之理、统一之理在人心之呈现。所谓“良知者,所性之觉”,“良知者,天理之昭明灵觉”。格物致知即推致良知所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在塘南之境界的照彻下,朱子之格物与阳明之致良知,到穷理尽性之极处,二说可以归一。所谓逐外、专内之说,在此境界下只视为功夫着重点之不同。此不同不碍其根本意旨之同。但塘南对朱子、阳明二人所处之学术背景,所欲纠治的弊病,和所产生的流弊,皆有清楚的分辨,故对二人之学术贡献,皆有中肯之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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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之说,欲人究彻弥宇宙、亘古今之一理,在初学遽难下手,教以姑从读书而入,即事察理,以渐而融会之。后学不悟,遂不免寻枝摘叶,零碎支离,多歧亡羊而不知止,则是徒逐物而不达理,其失程朱之本旨远矣。故阳明先生以学为求诸心而救正之,可谓有大功于世。而后学又不悟也,复以心为在内而物为在外,且谓理只在心不在物。殊不知心无内外,物无内外,徒执内而遗外,又失阳明先生之本旨也。程伯子谓与后学言如扶醉人,救得一边,倒了一边,信矣。【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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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仍是以心无内外、物无内外之学问境界来论说朱子阳明之学可以归一,而判定朱子阳明两家后学所产生的弊病,实起于不善学朱子阳明。从这里看,塘南有明确的调和朱子阳明两家之学的意愿。他此种融合所据之理论,实本于他对天道性命的高迈理解,此不同于江右诸人。他对江右学派之融合朱子阳明之意,实有发展、大成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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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南晚年,以对天道性体的证悟为为学宗旨,透悟性体,此谓透性。以收敛身心,退藏于密,在细微之几上去除形气对性体的染污,恢复性体之粹,此为研几。关于透性,塘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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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本不容言,若强而言之,则虞廷曰“道心惟微”,孔子曰“未发之中”,曰“所以行之者一”,曰“形而上”,曰“不睹闻”,周子曰“无极”,程子曰“人生而静以上”,所谓“密”也,“无思无为”也,总之一性之别名也。学者真能透悟此性,则横说竖说只是此理。一切文字语言,俱属描画,不必执泥。若执言之不一,而遂疑性有多名,则如不识其人而识其姓氏、名讳、别号以辨同异,则愈远矣。性之体本广大高明,性之用自精微中庸。……若复疑此,以为只以透性为学即恐落空,流于佛老之归,故每以寻枝逐节为实学,以为如此乃可自别于二氏,不知二氏之异处,到透性后自能辨之。今未透性,而强以猜想立说,终是隔靴爬痒,有何干涉,反使自己真性不明。【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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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明说,透悟此性,则知孔门之精髓只是此理字。透性则执泥立消,直与性体为一。故塘南说:“学未彻性者,则内执心,外执境,两俱碍矣。于性彻者,心境双忘,廓然无际。”【137】透悟性体义上文说之已多,此处所引者为直接说到透性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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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性是对本体的体证,具体的修养功夫在研几。研几语本《易·系辞》:“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几者,事物将形未形之微细状态。《易·系辞》有“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之语,并倡导“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研者,细审之意。周敦颐之《通书》大力发挥《易传》此义,倡为诚、神、几之说:“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神、几曰圣人。”“诚无为,几善恶。”塘南所谓几,所谓研几,都与传统解释不同。如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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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廓然无际,生几者,性之呈露处也。性无可致力,善学者唯研几入于极深,其庶矣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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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几者,非于念头萌动辨别邪正之谓也。此几生而无生,至微至密,非有非无。唯绵绵若存,退藏于密,庶其近之矣。白沙先生云:至无有至动、至近、至神焉。发用兹不穷,缄藏极渊泉。旨哉言乎!【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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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他把几看做生几,而所谓生几,是性体之生意之呈露,此几唯是善,不过极端微细而已。而因几是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故气机亦萌动,与生几若即若离。此时之研几,即保存此微细之善而养至广大坚固之势。此即“入于极深”。而保存此微细之善,就在于使它绵绵若存,退藏于密。如陈白沙之静中养出端倪,几即端倪。唯此几为善,为性之呈露,为一切善的行为的根据,故发用不穷。而它本身因极微细,或缄藏渊深。此处之研字,细审而保藏之意多,研穷而识知之意少。研几实为知行合一。故塘南提醒人注意,研几绝非念头生起而后辨别善恶。念头上辨善恶是粗几,是显著之有,非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研几重在保存本有之善端,念头上辨别则重在区分善恶,二者确有隐显、轻重之不同。塘南之讲学语录可证此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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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研几之说何如?”曰:“周子谓动而未形、有无之间为几。盖本心常生常寂,不可以有无言,强而名之曰几。几者,微也,言其无声臭而非断灭也。今人以念头初起为几,即未免落第二义,非圣门之所谓几也。”【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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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几重在善端之保存,塘南在他处亦有说明,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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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然不动者诚,感而遂通者神,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此是描写本心最亲切处。夫心一也,寂其体,感其用,几者体用不二之端倪也。当知几前无别体,几后无别用,只几之一字尽之。希圣者终日乾乾,唯研几为要矣。【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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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感者,心之体用,寂者性,感者情,寂者体,感者用。几者性体之呈露为情之初际,它即体即用,故为体用不二之端倪。几前为性,几后为性之呈露,故曰几后无别用。无别用者,即此体是用。故几之内容为善,尚未与形气混杂。研几即识取此微细之善而存养之。此义在对《大学》“慎独”一词的解释中也体现出来。塘南有《石经大学略议》,其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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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者一性之呈露,而万有之根柢,所谓坤复之间。此几默然常运,了无朕迹,不可以有无言者也。于此慎之,是谓“不远复”之学。……独固难识,而慎亦未易言。邵子言:“子之半,一阳初动而万物未生,吾心之真几息息常生而无生相。”其独之谓乎!独为生之端,于此不慎,则意驰而漓其本。故贵于慎也。慎者,研几入微,精以一之之功也。【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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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独即几,即“一性之呈露而万有之根柢”。坤者纯阴,复者纯阴之一阳。而独者坤复之间,所谓动而未形者。“子之半”同此义。慎者保此独、几而使之精一之功。慎独即研几。慎独研几是后天功夫,塘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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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先天也。独几一萌,便属后天。后天不能不习气隐伏,习之不尽,终为性之障,故必慎之。至于习气销尽,而后为悟之实际。故真修乃所以成其悟,亦非二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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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贵悟而已,无可措心处。才一拈动,即属染污矣。独为性之用,藏用则形气不用事以复其初,所谓阴必从阳,后天而奉天时也。【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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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之功夫在去除独之障而复其初。阴必从阳,后天而奉天时,则重在先天之保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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