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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85 明兴而有王文成者出。文成出而明绝学,排俗说,平乱贼,驱鸟兽;大者岁月,小者顷刻,笔致手脱,天地廓然,若仁者之无敌。自伊尹以来,乘昌运,奏显绩,未有盛于文成者也。【1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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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87 视阳明为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之伟人,可谓推许之至。黄道周曾受友人施邦曜(四明)之请,为其所编之《阳明集要》作序,序中对王阳明极表敬服之意,认为驾朱陆之上而超之,朱陆之学皆有兴起之由,亦皆有其不足,唯阳明之学俊伟无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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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89 善哉!四明先生之言曰:“天下病虚,救之以实;天下病实,救之以虚。”晦庵当五季之后,禅喜繁兴,豪杰皆溺于异说,故宗程氏之学,穷理居敬,以使人知所持循。文成当宋人之后,辞章训诂汩没人心,虽贤者亦安于帖括,故明陆氏之学,易简觉悟,以使人知所返本。虽然,晦庵学孔,才不及孔,以止于程;故其文章经济,亦不能逾程以至于孔。文成学孟,才与孟等,而进于伊;故其德业事功,皆近于伊而进于孟。【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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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91 这是说朱子学与阳明学之兴起皆有其时代因缘,各为救当时之学弊而生。朱子学以实救虚,阳明学以虚救实。但阳明有特异之才能,事功卓著,超于孟子而近于伊尹。这里几奉阳明为圣人,其推许崇敬之忱,异于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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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93 但黄道周对阳明弟子则多有批评之言。他的批评,多就阳明弟子重妙悟而抛却践履功夫而言。其为王阳明所作之《王文成公碑》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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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95 文成之初涉江,从武夷出龙场,樵苏自给,蛇豕与居。召仆自誓,此时即得山城斗大南面鸣琴其中,岂下于中都之宰。然文成廓然不以此贰念,独于文字散落之余,豁然神悟,以为声华刊落,灵晃自出。今其学被于天下,高者嗣鹅湖,卑者溷鹿苑,天下争辩,又四五十年。要于文成原本所以得此,未之或知也。【1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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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97 此中指出,阳明之学行基础,源于谪官龙场时的居夷处困,动心忍性。而学其学者,狂者沿陆九渊先立其大之波,狷者入于佛教不落一地之空寂。此处所论亦与论者批评阳明后学“虚玄而荡,情识而肆”一致。黄道周处明末阳明学大行,士人皆喜趋高明一路,蔑视实地功夫之风习下,故提倡践履,以此救阳明学之虚。此与朱子学之风格路向一致。故黄道周的学生洪思说道周学善朱子,素不喜文成良知之说并非无据。关于阳明后学不知阳明学所以得之之根源,黄道周有切实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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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8999 诸生因问:“文成良知之说著于海内,如何说所以得此未之或知?”某云:“文成自家说从践履来,世儒都说从妙悟来,所以差了。”唐生问:“如何是践履来?”某云:“伊历过许多汤火,岂世儒口耳所就?”【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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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01 此中黄道周强调阳明之学得于践履而非得于妙悟,就是要抑制阳明后学径任先天良知,抛却后天功夫的弊病。此与东林、蕺山批评阳明后学,欲以朱子学之笃实救正之的路径一致。对阳明后学重悟的批评,自江右之聂双江、罗念庵起,到明末清初对王学的反省止,一直未曾停止。黄道周对阳明后学的批评,是同这种时代风气一致的。他的“阳明全是濂溪学问做出子静事功”,就是对他以上这段话的明确说明。濂溪学问,主静也;子静事功,高明卓绝也。高明来自沉潜,卓绝由于静修。妙悟须在践履之后,这是黄道周对阳明后学开出的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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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03 黄道周虽不同意阳明后学的重悟,但他自己的思想中,则受心学影响甚大。黄道周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理学家,他更多地是一位文章之儒,重气节,喜性命之道,对天地万物、对历史法则喜以神秘方式契印。心地境界阔大,对理学诸概念挖掘、剖析不深,不喜架构性、条理性思维。黄道周的思想,首明“诚”字,此诚即心即物,即内即外,它是一切善的根源,亦唯有修得善才能体认到它。黄道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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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05 千古圣贤学问只是致知。此知字只是知止。试问止字的是何物?象山诸家说向空去,从不闻空中有个止宿;考亭诸家说逐物去,从不见即事即物止宿得来。此止字只是至善。至善说不得物,毕竟在人身中。继天成性,包裹天下,共明共性,不说物不得。此物粹精,周流时乘。在吾身中,独觉独知,是心是意。在吾身对照过,共知共觉,是家国天下。世人只于此处不明,看得吾身内外有几种事物,着有着无,愈去愈远。圣人看得世上只是一物,极明极亲,无一毫障碍。以此心意,彻地光明;才有动处,更无邪曲,如日月一般,故曰明明德于天下。学问到此处,天地皇王都于此处受名受象,不消走作,亦更无复走作挪移去处,故谓之止。自宇宙内外,有形有声,至声臭断处,都是此物贯彻,如南北极作定盘针,不由人安排得住。继之成之,诚之明之,择之执之,都是此物。指明出来,则直曰性;细贴出来,则为心为意,为才为情。从未有此物不明,可经理世界,可通透照耀。说此话寻常,此物竟无着落。试问诸贤,家国天下与吾一身可是一物?可是两物?又问吾身有心,有意,有知,梦觉、形神可是一物?两物?自然谺然摸索未明。只此是万物同源,推格不透处。格得透时,麟凤虫鱼,一齐拜舞;格不透时,四面墙壁,无处藏身。此是古今第一本意,舍是本意,更无要说,亦更不消读书做文章也。【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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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07 此一长段文字大有深意,是黄道周心学思想的集中表露。他认为,《大学》之三纲八目,归结到一点,就是止至善,而止至善就是与此诚体为一。至善不在空上,也不在物上,而在心中。至善不是任何一种具体物,而是一种即心即物的境界。天地、人物,其善其性皆来源于此境界。而心包天下,万物一体,亦得于此境界。故人与物得此境界之照而明,得此境界之赐而有性。此境界本身清明,而流转于万物,随所值之物而在。故曰周流时乘。它在人身中表现为种种心理功能和心理活动,在人之外,表现为人心的产物——家国天下。此境界为即内即外即心即物之一整个的精神活动,若视之为有内外、有有无,则不能知此境界;只有视此为一物,才是对它的亲切体认。此境界纯粹精一、动无邪曲,故谓之明德。保住、澄明此境界,即明明德。天地万物依赖此而有名有象,它本身不动而周流于万物,用己之澄明照彻万物,故即动即止。它本身不落一物而能为万物之主宰。《易》之继善成性,《中庸》之诚明两进、择善固执,说的皆是此境界。性是此境界的全体落实,心、意、才、情等名目,是此境界的分隶、具体化。故黄道周主性善,心意才情等,其本身亦无所谓善恶。此境界即心即物,故吾身与万物不可截然相分。此境界即与万物为一体。体认得此境界,处处鸢飞鱼跃,活泼泼地;不得此境界,四面墙壁,处处滞碍。这就是黄道周的诚体境界,诚体是本源,无此则一切无从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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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09 此诚体境界如日光照彻万象,通体皆透。黄道周形容此境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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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11 某生平谓人,心头学地须积精而成。如一片日头,晃赤赤无一点昏昧,团团天中只一片日子。日北则昼长气热,万物皆生;日南则昼短气寒,万物皆死。触卤而出,则为雷霆;迫气而行,则为风雨;余光所照,以为星辰;余威所薄,以为潮水;爆石为文,融金为液,出入顶踵,照于心系。如此,世间无一物一事不是日头串透。人生学问,精诚常如此日,然后能贯串六虚,透彻上下,千里万里,无有障碍。如此便到十世百世,更无芥碍了。稍不如此,虽杵针铁线,穿钻不来,何况钢城十重,内外明师!【1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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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13 此境界为心地澄明的境界,万物之运行各行其则,但皆为此澄明所照。纤芥滞碍,皆为所化。这就是黄道周所向往的最高境界。此境界,万物一体,心物打成一片,亦可说万物皆由心生。黄道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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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15 须知尔身的有自来,又知尔心的有自受:止涵万物,动发万知。涵盖之间,若无此物,日月星光一起坠落。譬如泓水,仰照碧落,上面亦有星光,下面亦有星光,照尔眼中,亦有星光。若无此心,伊谁别察?又如璇台,四临旷野,中安床,日起此亦不起,月落此亦不落,汉转斗回,此不转回,依然自在。打破大地二万一千里,这个心血,正在中间为他发光。浮在地面,要与山川动植、日月星辰思量正法也。此处看不明白,《礼》、《乐》、《诗》、《书》都不消说。【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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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17 人身来自天地,人心本自人身。但心之运用,其能无穷。静时涵容万物,动时发用万端。己不动而随万物之动,故为万物之本体与主宰。黄道周为一文士,其讲学喜用譬喻融释六经四书之文。他之特别着意者在诚明之境界,而此境界由心之觉解而成。此点与王阳明之万物一体境界相通。黄道周弟子洪思说“黄子学善朱子,素不喜文成良知之说”,而通观黄道周著作,特别是其讲学之文,他所不喜者在阳明弟子之重妙悟不重践履,此种风气由阳明良知之学引起,是“憎其人者憎其余胥”(语本《六韬》逸文)。黄道周非不喜阳明之学。可以说在诚明之境界上,黄道周是嗣阳明之万物一体而起,在明末一片挞伐阳明声中,大讲境界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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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19 黄道周对达此境界的途径,提出二条,一条为克己复性,此为顿门;一条为博文约礼,此是渐门。他在大涤讲学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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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21 刘器之(刘安世)尝说格物,反复其手曰:“只是此处看不透,故须格物。”此是从克己处入手,于形色看到天性上。是直捷路头。邵伯温亦说格物云:“先子内外篇,只是‘万物皆备于我’。学者格物,只看《易》、《诗》、《书》、《春秋》。”此是从博文处入手,于义理看到至命上,是渐次路头。古今学者,只是此两路。……学者须兼此两路功夫,莫作南顿北渐,误堕禅门也。【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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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23 顿门是从己身上悟天性,渐门是通过学习儒家经典中之义理渐次修养返至天命。莫作南顿北渐,指不要走入一路而抛却另一路,要顿渐皆修,两不妨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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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25 关于渐门,黄道周一生十分重视积学,以为从圣人到一般士子,皆从学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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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27 圣人仰观俯察,远近类物,都是坤道。所以必用坤道者,人生托足,便在里面,开口便是学习。只有“敬义直方”不消学习,亦要从静辨中来。不从静辨中来,便有无数风雾遮盖上面,冰霜之祸,都由学者自为豪杰,处心不下,积渐所成。有此不屑下学一念,直至乱臣贼子,亦做得去。有此专意下学一念,直至天地变化草木蕃,亦做得去。……释老只是不学,无尊道功夫,便使后来诪张为幻。如当时肯学,践迹入室,岂得贻害至于今日?【1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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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29 所谓坤道,指《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一句。效法者,学习也。人生天地间,自少至老,无非学习。只有人性得于天生,不用学习而天然具备。此盖依《易》坤卦之“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一语。但亦强调静心加以辨别。而静心、辨别之能力亦学习而得。辨别得心上遮蔽,以功夫除去之,性体便自呈露。故复性亦离不开积学。不屑下学,便可能至乱臣贼子;专意下学,便会光明方大。黄道周甚至认为,学与不学,还是区别儒家与释老的界限。这里黄道周把积学视为达成理想人格的根本手段,其用心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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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31 由此黄道周反对释老之自然,提倡强力而学。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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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69033 吾人本来是本精微而来,不是本混沌而来,如本混沌而来,只是一块血肉,岂有聪明官窍?如本精微而来,任是死去生还,也要穷理读书。夫子自家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又说“不知老之将至”,一语下头有此三转。如是为人,自然要尽人道;如是好学,自然要尽学理。【1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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