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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段话十分沉痛,顾宪成之所以反对无善无恶之苦心尽数剖露。他最痛心疾首的,是当时社会风气之败坏,一世人尽成假人,一切善行皆可在无善无恶之评价下失去道德价值,一切恶行皆可在无善无恶的掩护下放手做去;善行得不到公正评价而无人趋赴,作恶之人又可以用无善无恶为借口来开脱自己。专就士风来说,与两汉相比,当时最大的弊病在士之顽钝无耻。顾宪成认为无善无恶一语于士风士习进而整个社会的道德状况所关甚大。他欲以抨击、推倒此种理论达到挽救晚明之衰颓的目的,这就是顾宪成汲汲于此不少休歇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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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之弟允成(季时)亦力辟无善无恶,以此四字为众恶之门。平生最厌恶乡愿、假道学,尝说:“三代而下,只是乡愿一班人;名利兼收,便宜受用。虽不犯手弑君弑父,而自为忒重,实埋下弑父弑君种子。”【46】认为无善无恶四字实此辈之厉阶,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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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善无恶,本病只是一个“空”字,末病只是一个“混”字。故始也,见为无一之可有;究也,且无一不可有。始也,等善于恶;究也,且混恶于善。……其“至善”也,乃其所以为至恶也。【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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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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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尝曰:孟子一生,费尽心力,只破得枉尺直寻四字。今日讲学家,只成就枉尺直寻四字。愚亦曰:孟子一生,费尽心力,只破得无善无恶四字,今日讲学家,只成就无善无恶四字。【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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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语与前述乃兄之语甚为相近。宪成允成兄弟对当时的社会弊病所见大略一致,理论着力点亦一致。其对无善无恶的排拒,对扭转当时士风学风返于实地,产生了一定影响。故东林学者钱一本曾说:“无善无恶之说,近时为顾叔时、顾季时、冯仲好(从吾)明白排决不已,不至蔓延为害。”【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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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对无善无恶的批评自有其时代之关注,此并无不是。但他由此牵连至阳明,对阳明“无善无恶心之体”一语时时不放,以为批评之重点对象,却由错会阳明之言所致。或者可以说,他并非不知阳明此句话之本意,而是由对泰州龙溪之不满而上溯至阳明的。对阳明之本意与顾宪成之误解,黄宗羲曾加以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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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深虑近世学者乐趋便易,冒认自然,故于不思不勉当下即是皆令究其源头,果是性命上透得来否;勘其关头,果是境界上打得过否。而于阳明无善无恶一语,辩难不遗余力,以为坏天下教法自斯言始。按阳明先生教言: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其所谓“无善无恶”者,无善念恶念耳,非谓性无善无恶也。有善有恶之意,以念为意也。知善知恶,非意动于善恶从而分别之为知,好善恶恶,天命自然,炯然不昧者,知也。即性也。阳明于此加一“良”字,正言性善也。为善去恶,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知而未尝复行”也。良知是本体,天之道也;格物是功夫,人之道也。盖上二句浅言之,下二句深言之。心、意、知、物只是一事。今错会阳明之立论,将谓心之无善无恶是性,由是而发之为有善有恶之意,由是而有分别其善恶之知,由是而有为善去恶之格物,层层自内而之外,使善恶相为对待,无善无恶一语,不能自别于告子矣。阳明每言至善是心之本体,又曰至善是尽乎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又曰良知即天理,其言“天理”二字不一而足。乃复以性无善无不善自堕其说乎?且既以无善无恶为性体,则知善知恶之知流为粗几,阳明何以又言良知是未发之中乎?是故心无善念、无恶念而不昧善恶之知,未尝不在此至善也。当时之议阳明者以此为大节目,岂知与阳明绝无干涉。呜呼!天泉证道,龙溪之累阳明多矣。【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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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宗羲此言甚确,非深知东林、非深知阳明学、非深知四句教于整个王门之干系者绝道不出。黄宗羲为东林之后,其父尊素与东林之重镇高攀龙为至交,其与东林诸君子之时代不远,习闻东林诸君子之行实,故能得其言之真实意指。其对顾宪成所以攻无善无恶之苦心提揭深至,此又非知王门后学之流弊与整个明代后期学术之关系者难以道得如此精到明白。此中对阳明四句教的辩白,字字珠玑,足以破学界对四句教的种种误解。四句教之第一句“无善无恶心之体”,此“心之体”指心之体段,心之样态,非指心之本体——性。阳明说己之学问是无中生有的学问,正指心越无善无恶,则对性体的遮蔽越轻,性体之至善就越是显发。“有善有恶意之动”,即“心之所发便是意”,意指有善有恶的念头。“意之本体便是知”,此句意谓意的本质是一种心理活动,以为下句“意之所在便是物”张本。他所谓物,指意念这种心理活动的指向,而非在我之外的具体事物。“知善知恶是良知”,此知是虚说,指性体本有的好善恶恶的严正趋向,此为性体的本质。知何者为善何者为恶是第二位的。知善知恶必以好善恶恶为前提,为基础,为根据。此即阳明“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一语的真实含义。“为善去恶是格物”则因有阳明“格者正也,正其不正以归于正之谓也”一语,理解上分歧不大。黄宗羲以上精义,在对泰州派下学者周汝登的评论中也有明白表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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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言“无善无恶心之体”,原与性无善无不善之意不同。性以理言,理无不善,安得云无善?心以气言,气之动有善有不善。而当其藏体于寂之时,独知湛然而已,亦安得谓之有善有恶乎?且阳明之必为是言者,因后世格物穷理之学,有先乎善者而立也。乃先生(指周汝登)建立宗旨,竟以性为无善无恶,失却阳明之意。……后来顾泾阳、冯少墟皆以无善无恶一言排摘阳明,岂知与阳明绝无干欤!故学阳明者,与议阳明者,均失阳明立言之旨。【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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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段评论大旨相同,而文字少异,相互参看,四句教之旨可明白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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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见,顾宪成兄弟痛斥无善无恶,有其救治当时学风、士习及整个社会风气的苦心,但其以阳明为箭靶,大批其“无善无恶”,却是极不相应的。黄宗羲以为此种误解,全由王龙溪之四无说招来。其实,与其说顾宪成误解了天泉证道时王龙溪的四无之义,不如说顾宪成看到了王龙溪四无说带给明代中后期士林的弊害而思欲克服之。龙溪之累害阳明,不在文句之易致歧解上,而在其理论引发的后果上。从此点说,顾宪成之痛斥无善无恶,非误读阳明、龙溪,而是有意树一论敌而借以申说己意。阳明代人受过,其抱屈亦无可如何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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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顾宪成自己的功夫要点,则“小心”二字可以概括。“小心”即儒家根本功夫——“敬”。顾宪成自名其书斋曰“小心”,用功之趋向已寄寓其中。《小心斋札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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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子以小心名斋,必有取尔也。乃札中并未尝及此二字。曾一处及之,予又不能无疑,敢请。”曰:“吾所言无非此二字,只是不曾牵名道姓耳,试体之便见。……《诗》云:‘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此之谓也。”曰:“‘小心’是个敬。闻之程子之言敬,曰主一无适。谢上蔡之言敬,曰常惺惺法。尹和靖之言敬,曰其心收敛,不容一物。似说得甚精。”曰:“总不出‘小心’二字。此二字亦何尝不精?”曰:“世儒放胆多矣,提出这二字,正是对症之药。”曰:“这是百草中一粒灵丹,不论有病无病,却少它不得。而今只要实实调服,莫只把来做个好方子,随口说过,随手抄过,却将自家死生放在一边也。”【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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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宪成看来,性善之本体,必赖小心之功夫助成之,无功夫之本体,只是玩弄光景。本体之善必有功夫以实现之。本体一立,必强调功夫。而从二者之难易看,本体为本有,醒觉它全靠理论之指点与体认。故顾宪成之大力提倡“小心”功夫,与他极辩无善无恶之非一样,目的皆在纠正当时学弊,而“小心”二字特针对王门中狂放一路而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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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往往喜承本体,语及功夫,辄视为第二义。孔子当时却只任功夫。故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然则孔子之所谓功夫恰是本体,而世人之所谓本体,高者只一段光景,次者只一副意见,下者只一场议论而已矣。【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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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明确反对只任本体,抛弃功夫,针对的显然是泰州、龙溪派下之人。顾宪成曾说:“罗近溪以颜山农为圣人,杨复所以罗近溪为圣人,李卓吾以何心隐为圣人。何心隐辈坐在利欲胶漆盆中,所以能鼓动得人。”【54】又说:“东坡讥伊川曰:‘何时打破这敬字?’愚谓近世王泰州座下颜、何一派,直打破这敬字矣。”【55】所指斥者亦泰州派下之人。他之所以表彰周敦颐之“主静”、表彰道南学派之“于静中看喜怒哀乐未发前气象”,皆与他的“小心”宗旨有关,皆服务于他抑制蔑弃功夫、放胆行去这一根本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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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宪成此点直接为后来刘蕺山承袭。蕺山批评泰州、龙溪“虚玄而荡,情识而肆”,及颜山农、何心隐“鱼馁肉烂”、“非名教所能羁络”,皆直承顾宪成。甚至清代学者的由王返朱,强调实学,顾宪成也可以说为其先导。顾宪成对王门后学的批评,由此所导致的明清儒学的转型,及他开创的东林学派对明末政治的影响,是中国历史上的大事件。顾宪成在儒学史上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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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高攀龙对东林之学的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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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学派的另一位重要人物是高攀龙。高攀龙(1562—1626)初字云从,后字存之,号景逸,无锡人,万历十七年(1589)举进士,不久遭嗣父丧,服阙授行人司行人。时四川佥事张世则以所著《大学初义》献,欲施行天下,且上疏自谓读《大学》古本有悟,知朱熹之学专务尚博而不能诚意,议论多而成功少,甚至将宋亡归咎于朱学造成的萎靡不振之风习。高攀龙上《崇正学辟异说疏》为朱子辨冤,谓程朱之学,大要不出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二语。此乃孔子之教。穷理即博文,居敬即约礼,二者合一并进,即圣学之允执其中。并且在此疏中剖白自己所以表彰程朱之学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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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有深忧焉。自世庙以前,虽有训诂词章之习,而天下多实学。自穆庙以来,率多玲珑虚幻之谈,而弊不知所终。笑宋儒之拙,而规矩绳墨脱落无存。以顿悟为工,而巧变圆融不可方物。故今日对病之药,正在扶持程朱之学,深严二氏之防,而后孔孟之学明。【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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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议朝廷明诏中外,非四书五经不读,非濂洛关闽之学不讲,从而一人心,同教化。此疏为高攀龙表彰程朱之学,用以遏制王学末流之泛滥,救时之弊的最初宣言。疏上,《大学初义》遂不得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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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王锡爵入阁辅政,排除异己,吏部尚书孙及吏部右侍郎赵用贤被讦去位,高攀龙疏劾王锡爵泄私愤,斥逐正人,并谓攻讦赵用贤之郑材、杨应宿谗谄宜黜,因此获罪,谪揭阳添注典史。在揭阳,官暇则课士改文,编《朱子语要》。到官七月即因事归家。归途中见止修学派的李材,与辩修身格物之学。抵家后作水居,读书静坐其中。有诗多首吟咏此时闲适心境,下引之一首可见一斑:“少敦诗书好,长嗜山水娱。一朝谢簪组,而来居菰芦。青山当我户,流水绕我庐。窗中达四野,喜无垣壁拘。桃柳植长堤,菱荷被广渠。徒侣有渔父,比邻唯田夫。虚堂白日静,恍若游黄虞。兀兀日趺坐,欣欣时读书。会兹动静理,常得性情舒。恬然以卒岁,去此将焉如。”【57】又广取释老之书读之,寻绎儒家与释老异同,谓:“释氏与圣人所争毫发。其精微处吾儒具有之,总不出无极二字;弊病处先儒具言之,总不出无理二字。”【58】认为“无”之静定,儒家与释老皆讲,而穷理尽心,为儒家独有,因为释老之宗旨,为求心之空虚,而儒家则穷万物之理,尽本心之性。故静坐功夫为三教所共,儒家并不讳言,而穷理为儒家所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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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二年(1604),协助罢官家居的顾宪成修葺宋杨时讲学旧址东林书院,讲学其中。并至周边常熟虞山书院、毗陵经正堂、金沙志矩堂、嘉禾天心书院、荆溪明道书院等处讲学。所讲内容多为“穷理”、“居敬”,与顾宪成之“性善”、“小心”宗旨相配合,人称“顾高”。万历四十年(1612),顾宪成逝世,高攀龙为作《行状》,其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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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孟子以来得文公,千四百年间一大折衷也。自文公以来得先生(指顾宪成),又四百年间一大折衷也。先生自甲午以来,见理愈密,见事愈卓,充养愈粹,应物愈密,从善如流,徙义如鸷,殆几于无我矣。【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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