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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17 明代关于《春秋》的著作,《明史·艺文志》著录131部,1525卷,数量仅次于易类。《四库全书》收书21种,存目46种。朱彝尊《经义考》著录250余种,注曰“佚”和“未见”者居其太半。本节对明代解《春秋》的主要著作进行评述,涉及元明之际的汪可宽,明初的《春秋大全》,明中期的湛若水、陆粲、季本及万历以后的郝敬、杨于庭、卓尔康、朱朝英诸人。着眼点主要在各人解经体例的不同上。通过义例、书法、对胡安国《春秋传》的从违,对《春秋》三传特点的评论等方面,说明明代经学的特点,特别是理学对经学解释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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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19 明初《春秋》学最重要的著作为汪克宽之《春秋胡传附录纂疏》三十卷。汪氏元明之际人,《明史·儒林传》谓:“元泰定中应举乡试,中选,会试以答策伉直见黜。慨然弃科举业,尽力于经学。……四方学士执经门下者甚众。”此书卷首有先儒格言,汇辑理学诸家论《春秋》之要语,作为读《春秋》之先导。还有义例,概略交代此书撰作之意。全书首尾一贯,体例完整。汪氏首先把《春秋》当做理学著作来读,特别重视其中的价值意义。他在此书自序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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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21 传注无虑数十百家,至子程子始求天理于遗经,作传以明圣人之志。俾大义炳如日星,微辞奥旨,了然若视诸掌。胡文定公又推广程子之说,著书十余万言,然后圣人存天理遏人欲之本意,遂昭焯于后世。因阅诸家传注,采摭精语疏于其下,日积月羡,荟萃成编。窃尝伏读圣人之经,一事之笔削,一言之增损,一字之同异,无非圣心精微之攸寓,而酌乎义理之至当。【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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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23 族人汪泽民为此书所作的序中对此意提揭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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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25 仲尼假鲁史寓王法,《春秋》之义立矣。然圣人之志有非贤者所能尽知,是以三家之传有时而戾。夫二百四十二年行事亦多矣,非圣人从而笔削之,则纲常之道或几乎熄。托之空言,可乎?游、夏深知夫子之志,而未尝措一辞。孟氏发明宗旨,辞简而要。左氏考事精,暗于大义。公、穀疏于考事,义则甚精。胡氏摭三家之长,而断之以理。汉唐诸儒奥论,盖深有取。间若有未底于尽善者,岂犹俟于后之人欤?吾宗德辅(汪克宽字),年妙而志强,学优而识敏。潜心经传,尝名荐书。于是遍取诸说之可以发明胡氏者,疏以成编。观其取舍之严,根究之极,亦精于治经者欤。【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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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27 此书内容大体从胡安国传,然对胡安国之说考其所据,为之注出。对于自己所做的工作,汪克宽在此书自序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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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29 详注诸国纪年、谥号,而可究事实之悉;备列经文同异,而可求圣笔之真;益以诸家之说,而裨胡传之阙遗;附以辨疑权衡,而知三传之得失。庶几初学者得之,不待遍考群书而辞义灿然,亦不为无助也。【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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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31 时著名学者虞集的序也说,此书的作意在“取胡氏之说,考其援引之所自出,原类例之始发,而尽究其终。谓之《春秋纂疏》”。【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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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33 关于此书体例,最重要的有三点。其一,文句上三传经文互有同异,唐陆德明《经典释文》略举而未详。啖助、赵匡、陆淳所举稍详,但亦未尽善。汪氏此书,文字凡有与胡安国不合者,以胡氏为正,而详注各传同异增损于经文之下。其二,义理之发挥主胡氏。认为诸儒唯胡氏发明程子之意最详,而朱子亦称此书义理正当。明代科举,《春秋》用三传及胡氏传。而此书以胡氏为主,于经下附录三传要语。事件之始末亦附于经文之下。诸侯见于经者,皆旁注谥号以备参考。地名、人名则引晋杜预、宋张大亨等注家。其三,于书法精微处,亦间附以己意。近世新说有推求过当者,也引据先儒之说加以辨证。有此诸义,遂使此书具有较强的学术性,体制颇为详备,远非仅为科举而作者可比。故《四库提要》谓此书:“能于胡传之说,一一考其援据所自出,如注有疏。于一家之学,亦可云详尽矣。”【121】并引吴任臣之言指出,后胡广修《春秋大全》,虽在凡例中说“纪年依汪氏《纂疏》,地名依李氏《会通》,经文以胡氏为据,例依林氏”,其实从体例到文字全袭用此书。这也说明,此书在元末明初的《春秋》学著作中确为同侪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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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35 永乐中胡广奉敕所撰的《春秋大全》对有明一代《春秋》学影响极大。此书卷首列纲领、总论、凡例、二十国年表、诸国兴废说及苏轼之《列国图说》。其纲领及总论选辑两宋著名理学家关于《春秋》的言论,以表此书撰著大意。此书宗胡安国传,其“纲领”中条列孟子以下七家语,认为能真知此七家精要之语,则于《春秋》思过半矣。首列孟子“《春秋》,天子之事也。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及“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等语,以为此书之大经。又列庄子、董仲舒、王通、邵雍、张载、程颐之语。其中尤以程颐语最为警切,其中说:“五经,载道之文;《春秋》,圣人之用。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也。”“五经如药方,《春秋》犹用药治病。圣人之用全在此书。”“《春秋》一句即一事,是非便见于此。乃穷理之要,学者只观《春秋》,亦可以尽道矣。”“《春秋》,传为按,经为断。”此诸语最为胡广所认同,并把它作为贯穿全书的主线。全书所表达的,无非此数语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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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37 《春秋大全》在“纲领”之下又设“总论”,亦杂辑宋元理学家论《春秋》之言,计有周敦颐、二程、胡安国、杨时、胡宏、李侗、朱熹、吕祖谦、刘安世、吴澄等人。纲领只设立总的指导思想,总论则除指导思想外,对《春秋》的性质,读《春秋》的方法,“春秋书法”中的一些通则和变例等也有示意。关于《春秋》的性质,此书引周敦颐、程颐、胡安国、朱熹之语以见义。如周敦颐的“《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程颐的“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奥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也。或抑或纵,或予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寛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上古之时,自伏羲、尧舜,历夏商以至于周,或文或质,因袭损益。其变既极,其法既详。于是孔子参酌其宜,以为百王法度之中制。此其所以《春秋》作也”。胡安国的“《春秋》,圣人倾否之书。《春秋》为诛乱臣贼子而作,其法尤严于乱贼之党。通于《春秋》,然后能权天下之事”;“《春秋》之文,有事同则词同者,后人因谓之例。然有事同而辞异,则其例变矣。是故正例非圣人莫能立,变例非圣人莫能裁。正例天地之常经,变例古今之通谊。唯穷理精义,于例中见法,例外通类者,斯得之矣”。朱子的“《春秋》以形而下者说那形而上者去。《春秋》皆乱世之事,圣人一切裁之以天理。周衰,王者之赏罚不行于天下,诸侯强凌弱,众暴寡,是非善恶由是不明,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夫子因鲁史而修《春秋》,代王者之赏罚。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是故《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而今却要去一字半字上理会褒贬,却要去求圣人之意。你如何知得他肚里事?《春秋》大旨,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尊王室,内诸夏,贵王贱霸而已,未必字字有义也。想孔子当时只要备二三百年之事,故取史文写在这里,何尝云某事用某法,某事用某例耶?”凡此等处,《春秋大全》认为皆能提掇《春秋》之微言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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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39 关于所谓变例,《春秋大全》以朱子的说法为纲,朱子不信变例,尝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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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41 或人论《春秋》,以为多有变例,所以前后所书之法多有不同。曰:此恶可信?圣人作《春秋》,正欲褒善贬恶,示万世不易之法。今乃忽用此说以诛人,未几又用此说以赏人,使天下后世皆求之而莫识其意,是乃后世弄法舞文之吏之所为也,曾谓大中至正之道而如此乎?《春秋》传例多不可信。圣人记事,安有许多义例?如书伐国,恶诸侯之擅兴;书山崩、地震、螽蝗之类,知灾异有所自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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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43 朱子于《春秋》,虽无专书,但讲学语录中涉及《春秋》者不少。朱子认为《春秋》虽有圣人之大义在其中,但多是直书其事,警醒后人以为鉴戒,并无一贯之义例和“书法”。《春秋大全》在这一点上遵循了朱子的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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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45 关于《春秋》三传之异同,《春秋大全》遵从朱子与元城刘安世所言。朱子说:“《春秋》之书,且据《左氏》。当时天下大乱,圣人且据实而书之。其是非得失,付诸后世公论。盖有言外之意。若必于一字一辞之间求褒贬所在,窃恐不然。”及“问三传优劣。(朱子)曰:《左氏》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不知大义,专去小处理会,往往不曾讲学。《公》、《穀》考事甚疏,然义理却精。二人乃是经生,传得许多说话,往往都不曾见国史。《左传》是后来人作,为见陈氏有齐,所以言八世之后莫之与京。见三家分晋,所以言公侯子孙必复其始。以三传言之,《左氏》是史学,《公》《穀》是经学。史学者记得事,却详于道理上便差;经学者于义理上有功,然记事多误”。刘安世说:“《公》、《穀》皆解正《春秋》。《春秋》所无者,《公》、《穀》未尝言之。故汉儒推本,以为真孔子之意。然二家亦自矛盾,则亦非孔子之意矣。若《左传》,则《春秋》所有者。或不解《春秋》所无者,或自为传。故先儒以谓《左氏》或先经以起事,或后经以终义;或依经以辨理,或错经以合异。然其说亦有时牵合,要之读《左氏》者,当经自为经,传自为传,不可合而为一也,然后通矣。”【122】《春秋大全》以此二言为论《左传》与《公》、《穀》性质与特点之依据,亦为辨二者优劣之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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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47 对于胡安国《春秋传》之看法,《春秋大全》遵循朱子下列意思:“或有解《春秋》者,专以日月为褒贬。书时月则以为贬,书日则以为褒。穿凿得全无义理。若胡文定公所解,乃是以义理穿凿,故可观。安国《春秋》明天理,正人心,扶三纲,叙九法,体用该贯,有刚大正直之气。问:胡《春秋》如何?曰:胡《春秋》大义正。但《春秋》自难理会。胡《春秋传》有牵强处,然议论有开合,精神亦有过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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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49 《春秋大全》之体例,全剿袭汪克宽氏,一是经文以胡氏为据,而详注三传异同增损于下。二是解义以胡氏为主,大字录于经后。而《左氏》、《公》、《穀》三传则载其全文,分附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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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51 《四库提要》从汉学立场出发,对胡广此书评价甚低,认为它通过科举,对明代经学的整体趋向起了坏的影响。如与元代经学比较,则“有明二百余年虽以经文命题,实以传文立义。至于元代合题之制,尚考经文之异同。明代则割传中一字一句牵连比附,亦谓之合题,使《春秋》大义日就榛芜,皆广等导其波也”。【123】但《四库全书》仍收录此书,认为此书虽于学术无甚贡献,本可覆瓿置之,但对有明一代科举影响甚大,须存以备考,以见一代学术面貌之根源。另一点是,清朝康熙间修《钦定春秋传说汇纂》,于胡安国传中过于谿刻、迂阔不当的地方作了修改,颁布学宫以为标准教科书。而录胡广此书正可两相比较而形显《汇纂》的优点。此点《四库提要》特为点出:“必睹荒途之蒙翳,而后见芟芜除秽之功。必经歧径之迷惑,而后知置邮树表之力。存此一编,俾学者互相参证,益以见前代学术之陋,而圣朝经训之明也。”【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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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53 明代中期解《春秋》可注意者还有湛若水之《春秋正传》三十七卷。此书对《春秋》全经逐句解释,其体例是,在每句经文之下,先列己之解释,再杂引三传与历代注家之言,特别是程颐和胡安国的《春秋传》,来佐证己言。其中大部分篇幅在驳正以往注家之失,故称“正传”。此书是以心学观点解释《春秋》的代表作,这一点湛若水在《春秋正传》自序中劈头即为表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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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55 甘泉子曰:《春秋》,圣人之刑书也。刑与礼一,出礼则入刑,出刑则入礼。礼也者,理也,天理也。天理也者,天之道也。得天之道,然后知《春秋》。《春秋》者,圣人之心,天之道也,而可以易言乎哉!然则圣人之心则固不可见乎?夫子曰:吾志在《春秋》。圣人之心存乎义,圣心之义存乎事,《春秋》之事存乎传。夫经,识其大者也;夫传,识其小者也。夫经,窃取乎得失之义,则孔子之事也;夫传,明载乎得失之迹,则《左氏》之事也。夫《春秋》者,鲁史之文,而列国之报也。乃谓圣人拘拘焉某字褒、某字贬,非圣人之心也。【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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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57 此处明言《春秋》乃鲁史旧文,记载的是各国军国重事,其中不必有义例。解《春秋》也不必强立义例,更不须说某字褒某字贬。读《春秋》解《春秋》的正确方法是以经为圣人之心的表现。圣人之心通过所论之事显出来。湛氏也不同意程颐“经是断,传是案”的说法,主张经传结合,靠读经者用心去体会圣人之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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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59 或曰:经为断案,然欤?曰:亦非也。窃取之意存乎经传,以传实经而断案见矣。譬之今之理狱者,其事其断一一存乎案矣。圣人之经,特如其案之标题,云某年某月某人某事云尔。其或间有本文见是非者,如案标题云,某是非胜负云尔。然亦希矣。而其是非之详自见于案也。故观经以知圣人之取义,观传以知圣人所以取义之指。夫然后圣人之心可得也。紫阳朱子曰:直书其事而善恶自见,此其几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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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61 并批评后来注家不体圣人之心,只在义例上穿求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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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63 惜也!鲁史之文世远而久湮,《左氏》之传事实而未纯,其余皆多臆说耳。自三氏百家以及胡氏之传,多相沿袭于义例之蔽,而不知义例非圣人立也。《公》、《穀》,穿凿之厉阶也。其于圣人之心,鲁史之旧,其有合乎?是故治《春秋》者,不必泥之于经,而考之于事;不必凿之于文,而求之于心。大其心以观之,事得而后圣人之心、《春秋》之义可得矣。【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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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1365 《四库提要》对湛氏此解《春秋》之方法有同意有不同意。同意者在其不信义例,不同意者在其因不信义例而连带对《春秋》“书法”也一概排斥。《四库提要》对此评论说:“《春秋》治乱世之书,谓圣人必无特笔于其间,亦不免矫枉过正。然比事属辞,《春秋》之教。若水能举向来穿凿破碎之例一扫空之,而核诸实事,以求其旨,犹说经家之谨严不支者矣。”【127】此询属允确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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