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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时人陆粲之《左传附注》五卷、《春秋胡氏传辨疑》二卷在当时也极负盛名。前书驳正杜预注、孔颖达疏及陆德明《释文》,广采诸家之说,而折衷之。此书为顾炎武《日知录》所称,知为训诂佳作。后书专驳胡安国《春秋传》。此书不逐句解释,而是专条列胡氏之纰漏,后随以己之辩驳文,前后二卷,共辩驳六十余事。《四库提要》谓“其抉摘说经之弊,皆洞中症结”,“大抵明白正大,足以破繁文曲说之弊”,“自来学《春秋》者,攻击胡氏不一而足。然辩讦太过,反或自生障碍。若粲之和平通达,诚可为说经家指南矣”。【128】并表彰此书在《春秋》学史上的贡献:“自元延祐二年立胡传于学官,明永乐纂修《大全》沿而不改,世儒遂相沿墨守,莫敢异同。唯粲及袁仁始显攻其失。其后若俞汝言、焦袁熹、张自超等踵加论辩,乃推阐无余。虽卷帙不多,其有功于《春秋》固不鲜矣。”【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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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时杨于庭的《春秋质疑》十二卷,性质与上书相同,也是质疑胡传之作。此书自隐公至定公,每公一卷,唯列所疑之目,如“春王正月”、“不书即位”、“宋公和卒”、“葬卫桓公”等,不逐句释经。其自序中述此书撰作之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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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羊氏、穀梁氏出而左氏细,自胡氏列之学官而公、谷亦绌。然其征事不于盲史乎?其参订不于二氏乎?而若之何华衮也、斧钺也!一切尸祝胡氏,而亡敢置一吻也。……胡氏矻矻摘三传之颣而撷其华,语多创获,其于笔削之义迩矣。然其议论务异,而其责人近苛。间有剿公、谷而失之者。庭少而受读,尝窃疑之,归田之暇,益得胪列而虚心榷焉。榷之而合者什七,不合者什三,则笔而识之。而《质疑》所由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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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此书主要是对《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三家之说抱屈,对胡氏之独尊持异议,意欲使四家并列。唯取其有理,不论其权威。认为既有之权威是后人偏信的结果,《春秋》本经固自若也。他举例说:“汉人之祀天也以牛,夷人之祀天也以马,而天固苍苍也。祀以牛以马,不若以精意合也。夫不以精意求圣人,而执胡氏诮《左》、《公》、《穀》,是祀天而或以牛或以马也。兹余所由疑也。”【130】主张祛除对胡传的盲目信奉,以己之精意求经书之意。此种态度深为有识者所许,如当时学者丘应和就在此书序言中说,杨于庭以此种态度作书,可谓《春秋》之孝子,《公》《穀》之慈孙,而胡安国之忠臣。《四库提要》的作者也引述其中证“春王正月”、“不书即位”、“从祀先公”数条,说杨于庭此书“议论多为精确,固非妄攻先儒,肆为异说者比也”。【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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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时卓尔康的《春秋辨义》三十九卷在明代《春秋》学中也是一本重要的著作。此书卷首分经义、传义、书义、不书义、时义、地义六类表述本书见解。卷首一至二为经义,首列历史上的大贤关于《春秋》的名言以为全书总旨。所选注家除胡广《春秋大全》所列之孔子、孟子、董仲舒、王通、程颐、邵雍、朱子之外,增啖助、赵匡、刘知几、胡安国、郑樵、刘永之、吕大圭等人。所选诸家论《春秋》之语,皆足以为法且警策醒豁者。三为传义,杂引何休以下多家论三传之语。四至七为书义,引诸家论《春秋》书法之语,分正建、改月、即位、郊、社、谛、雩、昭穆、朝聘及天文、灾异、婚礼、蒐猎等,论书法之例与其意义。八为不书义,对《春秋》何以不书“即位”、“立君”等字之微言大义进行讨论。列入不书类者名义甚多,包括兴作、崩葬、内薨、会盟、侵伐、戎狄、救、次戍、灭国、君出、诸奔、诸弑、相杀、讨乱、死难等,甚为繁细。从卷首中,即可看出此书解经之大概方向。正文中逐句解释《春秋》经文。每句下先列《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以下杂引诸注家之文,最后断以己意,对旧说尽量择善而从。每公下又附列国本末一篇,条举此公在位期间列国与之有关之大事,亦甚简明而翔实。其独见处,虽有刻意翻新,无当于理者,但总体上此书体例完备,议论平实,每有创获。故《四库提要》谓此书之议论“明白正大,足破诸说之拘牵,在明季说《春秋》家,犹为有所阐发焉”。【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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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朱朝瑛之《读春秋略记》十卷也是明代《春秋》学的名作。此书正文前有总论一篇,概述全书纲领。其纲领首标尊王之意,但在王室暗弱诸侯放恣的情况下,不得已则奖霸。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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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大义,一言以蔽之曰尊王,此人人所知者。而圣人委曲维持之深心,则未之或知也。东迁而后,诸侯放恣,几不知有王矣。桓文出,而假王之名以令诸侯。圣人予之,非徒贵其名也,以为此一念之天良未至于澌灭,为之别择而表扬之,使天下之人众著于名义。此转乱为治之一机也。【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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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朱氏主张《春秋》乃孔子所修,其中有“特笔”以寓深意,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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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春秋》者须观圣人之特笔。观其特笔,而全书之旨可会而通也。于稷之会,特书“成宋乱”,恶贿赂之始行也。于澶渊之会,特书“宋灾故”,惜义理之终不明也。世之龌龊者狗利而忘害,既足以致天下之乱,而一二有志于救时者,又不审于轻重缓急之宜,往往舍其重而谋其轻,舍其急而谋其缓,使乱者终不可以治,是圣人所大痛也。书“成宋乱”,见正身之要焉。书“宋灾故”,见辨义之精焉。书“郑弃其师”,见楚之所由横。书“王室乱”,见乱之所由极。凡圣人所为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道,无不著于此矣。书“天王狩于河阳”,见世道之未尽丧,乱者犹可以复治。书“西狩获麟”,见天心之未尽灭,衰者犹可以复昌。则圣人所为知天立命,参赞化育之事,亦将于此乎始之。此数者未可以尽圣人之特笔,而特笔之大者,已不外于此。【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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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朱氏在《春秋》之书法上,主张有褒贬而无褒贬之定例,关于此义他举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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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因其时而变者,有因其人而变者,有因其事而变者。闵、僖以前,诸侯为政,则褒贬常在诸侯而不在大夫。文、宣以后,大夫为政,则褒贬常在大夫而不在诸侯。此因其时而变者也。褒贬之在诸侯者,大国小国皆有之。褒贬之在大夫者,常在大国而不在小国。此因其人而变者也。在诸侯者,不过辞有重轻。大抵称爵为重,称人为轻。重者近于褒,轻者近于贬。然不待贬而恶见者,则亦称爵以著其恶也。在大夫者,不过辞有详略,大抵称名为详,称人为略。详者近于褒,略者近于贬。然不待贬而恶见,则亦称名以著其恶也。此因其事而变者也。【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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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对“《春秋》书法”之意见亦可概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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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儒学史 以上所述者为《四库》收录之书。《四库》存目者,明代说《春秋》之家亦复不少,但刊落不收者,数量远远大于已收之书。其中原因,与《春秋》经传的特点有关。即《春秋》经文太简略,经之倚赖于传文,较他经为甚。此点在明代科举考试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四库提要》在《春秋》类著作的卷后按语中说:“他经虽限以一说立言,犹主经文。《春秋》一经,则惟主发挥传义。其以经文命题,不过传文之标识,知为某公、某年、某事而已。观张朝瑞《贡举考》,备列明一代试题。他经皆具经文首尾,惟《春秋》仅列题中两三字,如‘盟密夹谷’之类。其视经文,不为轻重可知。是《春秋》虽列在学官,实以胡传当一经,孔子特拥其虚名而已。经义之荒,又何足怪乎!……今检校遗书,于明代说《春秋》家多所刊削。庶不以科举俗学,晦蚀圣经之本旨云尔。”【136】明代《春秋》类著作之所以异说纷纭,这或许是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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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解《春秋》的著作,《四库》列为存目的不少,其中比较重要的有季本、郝敬等几家。嘉靖时之季本有《春秋私考》三十六卷。季本为王阳明弟子,《明儒学案》有传。此书继承了唐啖助、赵匡、陆淳以来弃传就经的解经方向,认为《春秋》为孔子所作,三传为战国以来浅见之儒所附益。因此解《春秋》不仅不能以三传为入路,反而要以经正传,拨去三传加给《春秋》的重重雾障。此书对《春秋》逐句加以解释,目的在摧破三传之说,故其解释多立说新奇。季本首先认为《春秋》为孔子所作,孔子作《春秋》是为了明王道,力驳《春秋》仅孔子据鲁史旧文删削修订之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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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之作,所以明王道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孔子周流四方,历观世变,悯人欲之横流,惧天理之尽灭。谓天下之乱由于赏罚之不行,故即鲁隐公以后所见、所闻、所传闻二百四十二年之事,参考国史副藏,提纲举要,删削而叙正之。具文见意,无所容心,但使是是非非不泯其实而已。虽西周盛时君臣不能外此而治。【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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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春秋》之取名,季本认为,古代行赏在春夏,行罚在秋冬,《春秋》意在通过对历史事件的赏罚警诫后人,故错举四时之名曰“春秋”。“春秋”非鲁史旧名,而是孔子自创之名。季本由此批评孔子“修书”之说,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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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孔子之所作也。左氏不知此义,乃曰:“非圣人谁能修之?”是以《春秋》为鲁史旧名也。……孟子私淑孔门之教,未讹圣学之传,其论《春秋》,全无一语谓其为修者。特以其书尝有‘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之言,而左氏剽窃得之,因遂夸张其说。殊不知《春秋》中之文不尽载于国史,犹《春秋》中之事不尽统于齐桓晋文也。然霸者之事功,不足以语帝王之学;词人之记载,不足以语性命之文。《春秋》之义,彼其能知哉!【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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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春秋》为孔子所作,则三传不足据。历史上之说《春秋》者,不仅据传文以解经,且多喜《左传》之文辞富艳,《公羊》、《穀梁》之微言大义,多有舍经求传者,或驾传于经之上者。季本对此尤为不满,故盛张孔子作经之说,大力抨击三传,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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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者,孔子之所作也。自《左》氏误以为修,而凡杂记、传闻之事于经不合者,不得不强为之解矣。又其语多繁芜而识尤浅陋,大不类孔门家法。而谓左丘明授经于仲尼,岂不谬哉!……战国书生欲干世主,竞为异论以己奸。而腐儒传习,遂信为真。【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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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本为了推倒三传,对三传之源流也作了简单的考溯。认为《公》、《穀》出于战国时儒生之手,不出于子夏之门,中多叛经之言。三传之立于学官,《公羊》最先,《穀梁》次之,《左传》最后。史称《左传》汉初出于张苍之家,苍秦时为柱下史,得习天下图书,又喜历算之学。汉时为淮南王相十四年,《左传》盖张苍公暇与其徒掇拾所闻而撰著者。并历数其中杂于秦制者,如“腊”为秦之祭名,“酎”为秦之饮名,“庶长”为秦之官名之类,以证《左传》非战国以前文字。故执传以议经,移经以就传皆不可。汉以后专宗三传,是《公》、《穀》者攻《左传》,是《左传》者攻《公》、《穀》,不过为儒生互相讥排,未有能以经正传者。季本大力表彰唐啖助、赵匡、陆淳三家,认为能“据经考例,大破三传之疑”,为唐之善学《春秋》者。但此三家治经多有疏略之处,且未能贯穿全经。季本自言沿啖、赵之风而推阐发明。他在《自序》中总结己之解经义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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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圣人作经,本以明是非之心。其所删削,莫重于文奸、惑世之言。乃摭异闻以为遗事,唯夸该博,不论是非,此传之所以叛经也。而旧习相沿,卒莫能挽,邪说惑人,可谓深矣。不亦重可惧乎!予考斯义,亦岂好纷纷哉?不过以经正传,发孔子明王道之本意。【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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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此书之内容细节看,季本自非经学家,其中名物度数、氏族、名姓、地理、掌故等,未免多有舛错。唐顺之为此书所作之序中谓季本此书“于地理古今之沿革,姓名、氏族之派,星历之数度,谛郊尝社、礼乐兵农之纤悉,古今之所聚讼,皆辨析毫厘,务极该实。昔人所称经师,莫之及也”,实属夸饰溢美之辞。而《四库提要》之评论,则谓此书本不信三传,故释经处谬戾不可胜举。书中自谓新见处,类皆无稽之谈。并说:“夫孙复诸人之弃传,特不从其褒贬义例而已。程端学诸人之疑传,不过以所记为不实而已。未有于二千余年之后,杜撰事迹,以改易旧文者。盖讲学家之恣横,至明代而极矣。”【141】对此书实贬斥太过。黄宗羲《明儒学案》也说季本之《春秋私考》,对《公》、《穀》之义例,《左氏》之事实,摧破不遗余力。又说其《诗说解颐》不免惑于子贡之伪传,不信小序。此类皆好异之过。【142】但批评不似《四库》之苛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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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有《春秋直解》十五卷,为其九经解之一。此书卷首有《读春秋法》,叙其撰作之意。郝氏首先反对汉唐以来《春秋》学中的义例、褒贬、特笔等,主张扫除后儒加在《春秋》上的种种雾障,还《春秋》以本来面目。他提出,《春秋》本鲁国编年史之提纲,孔子忧五霸之乱,借鲁史标题见义,详细之情则见鲁史。但鲁史亡佚,自此圣意晦而不彰。三传中唯《左传》之作者及见鲁之旧史,但只是汇撮其事而不知深义,故开后人揣摩附会之端。《公》、《穀》又因《左传》所记之事而讥评之,义例、褒贬、特笔等遂牢不可破,益增后人解书之难。他论此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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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一书,千古不决之疑案也。非《春秋》可疑,世儒疑之也。仲尼原笔之旧史不传矣,《左氏》摭拾遗文,缺略未备,可据才半耳。其于圣人不言之情,茫乎昧乎。《公》、《穀》袭《左》而加例,胡氏袭三传而加凿。吁嗟!《春秋》几成射覆矣。【1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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