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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还指出,《春秋》是史书,本直记历史事件,无所谓“书法”,后儒逞技穿求,遂成种种非常可怪之论。故他反对一切非径直解经的深文曲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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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无深刻隐语,无种种凡例,不以文字为褒贬,不以官爵、名氏为贵贱,未尝可五霸,未尝贵盟会,未尝与齐晋,未尝黜秦、楚、吴、越为夷狄,此其萦萦不然之大者。今欲读《春秋》,勿主传先入一字,但平心观理,圣人之情自见。明白易简者,圣人之情,其艰深隐僻,皆世儒之臆说也。【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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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春秋》经文与三传的关系,郝敬不满明代《春秋》学的状况,认为当时皆“以经说三传”,意即以经中文句为标题、眉目,而解说内容则为三传。虽有主《左传》与主《公》、《穀》之不同,但以传为主,以经为辅则相同。要扭转此种情况,首先须确立以经为主之指导思想:“因三传以重《春秋》,非知《春秋》者也。舍三传而知《春秋》不可一日无者,乃为真知《春秋》。”【145】为了扭转传重经轻的局面,郝敬采取的办法首先是破除三传特别是《左传》的神圣性,他断言《左传》非左丘明作,而是周秦间人伪作。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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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三传首《左》,昔人谓为左丘明作,司马迁、杜预信之。……今详《传》中断例叙事,种种迂谬,后有借意于《公》、《穀》者。岂亲见仲尼者乎?先儒谓仲尼素王,丘明素臣,以其经传相辅也。今有经无传者半矣,疑者缺而无考,诞者谬而不经,误者迕而不合,岂其出丘明手而疏戾若此乎?窃意此传周秦间人伪撰,不足尽信也。【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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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说《左传》即左丘明所作之鲁史,更为郝敬所反对。他认为,左丘明之文风富艳,其精神全在文字之铺陈藻绘,于圣人作经之意全未领会。左丘明只如后之新进辞人,借王公重臣以求名而已。《公羊》、《穀梁》以为鲁史真出左丘明,揣摩其中的文字以起例,至使原本明白易简之旨,反成争讼之场。而圣人原本忠厚之意,反成险忮刻薄。此皆过信左氏所引出的恶果。郝敬认为,后世流传之《春秋》经文,是经过孔子笔削的,故特简明,只标其要领而已。事件之详细始末,皆具于笔削所施之底本,即鲁史旧文中。鲁史旧文原非弃而不用。如不用旧史,则经所书才及旧文十分之一,事件之始末何所取征?后来鲁史旧文遗失,后人参之以别典,以雕砻铺陈之文字补叙,中间杂以己见,妄起凡例。后世误信为左丘明所作,凭信不疑,圣人之真逐渐掩蔽。假如鲁史旧文不遗失,今人以经文对照,是非自见,何须今日依例妄意,如猜哑谜。郝敬的意见是,《左传》可能出自三晋辞人之手,故叙事多偏袒晋国,夸誉重耳,彰显晋之功业,甚至卿大夫之招权纳贿,贪淫败礼之事,皆详细书之,大肆铺张,不以为怪。后世遂以为《春秋》尊晋,孔子奖霸。此皆《左传》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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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因不信三传,他的《春秋》解,凡义例、书法、褒贬等皆扫除荡尽,主张唯细心玩味经文,体会孔子温厚精约之言。如关于义例,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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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无例,但据史所记事之有慨于心者,提而书之,公道难掩,是非自见。时或创出新义,如正月称王、王称天、郑弃其师、天王狩于河阳之类,与凡或书或不书,皆随宜化裁,非例也。余多因旧史隐括成文。而世儒伪起凡例,要皆后人强设,非仲尼有明训也。及其不合,则又曰美恶不嫌同辞,又曰有变例,有特笔。然则仲尼乃滑稽之雄,而《春秋》为诪张幻语,岂圣人作经之义哉!【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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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针对此义所举之所谓义例,如桓无王,定无日,秦楚吴越夷狄无君臣、无大夫,夷狄不书月,卑国不书日,君弑贼不讨不书葬等,皆甚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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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也反对《春秋》有褒贬、书法之说,认为《春秋》皆直书其事,它不为一国作,也非为表扬忠臣孝子、圣帝明王而作,故能为万世公法。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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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不为一家作,故自大夫以下事不书。《春秋》不为忠臣孝子作,故贤人君子事不书。《春秋》不为圣帝明王作,故善政显绩不书。凡奖藉夸诩之辞,勋庸宠利之事,皆非《春秋》之义。世儒未达《春秋》之义在不言,直其事而是非自见,时或辞有抑扬,而圣言温厚精约,微显各中天则。虽意旨不露,而无深刻隐语。但平心细玩,苍素了然。若谓字褒字贬以行赏罚,此后儒妄说,仲尼断断无是也。【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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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皆针对《左传》、《公》、《穀》偏敝而发,意在扫清说《春秋》家种种迷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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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敬更反对后儒以曲解孟子来坐实孔子素王之说。《孟子》中有“《春秋》,天子之事”一语。后儒抓住孟子这句话,敷衍为孔子有德无位为素王,故借《春秋》之褒贬行王者之权。郝敬反对此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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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谓《春秋》所记礼乐征伐自诸侯出,皆僭天子之事者也。故曰天子讨而不伐,诸侯伐而不讨。五霸搂诸侯以伐诸侯,三王之罪人。所以《春秋》为天子之事作也,岂谓仲尼以天子事自用云乎?后儒缘饰仲尼素王,诬以命德讨罪,谓其以匹夫窃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真对痴人说梦也。【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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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中郝敬所认为的孟子这句话的本意,实际上未必如此。但他反对《春秋》为孔子行素王之权,却是相当正确的。在《读春秋》之中,郝敬还例举了大量史实,对《春秋》为刑书,《春秋》奖五霸等说法进行驳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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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可注意的是,郝敬生为楚人,对《春秋》史上以齐、晋、郑、卫为中国,以秦、楚、吴为夷狄之说,反对甚力,尤反对以楚为夷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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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霸之乱,莫甚于晋楚;《春秋》所恶,莫甚于晋。晋自重耳以诈力兴,其子孙强梁骄恣,唯楚为其所忌,故始托于秦,后引吴越自助,皆为楚也。世儒贵霸尊晋,遂诋楚为夷,而楚实非夷也。【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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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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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周二字,齐小白之阴符也。若晋重耳,命周如臣仆,何周之能尊?世儒谓桓文攘楚即所以尊周。夫周之不尊,非楚为之,十二诸侯,谁知有周者?以攘楚望齐晋,犹以燕伐燕也。【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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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春秋》对于楚,不过生正其爵位而称子,死没其谥号而不书葬而已,未尝摈其为夷狄,教齐晋攘之也。他甚至认为,《春秋》不唯不摈楚,所寄望于有为之君者,正在楚。这些都说明,郝敬为乡邦洗涮污名于千载之下,其情实可矜囿。至于他所举之证,其中实有不够确凿之处,学者于此处一望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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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库提要》对《春秋直解》的评价比郝敬其他书更少苛刻之言,认为此书虽大旨在承孙复废三传之言而又加甚,但其中三百多条“非左”之证,则多摘发传文之纰谬,谓为左氏之诤臣可也。对其中深文过甚处,如谓五霸之名非其时所应有等,也指为“好为议论”。总之郝敬此书虽不免于深文曲说之处,但指摘传文中种种错谬,扭转后来人过信三传之误,却有很大的功绩。他所谓“世儒不知《春秋》,始于视仲尼太高,疑仲尼太深”,【152】诚深知今人解《春秋》之病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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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 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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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礼类著作较易、诗、书类著作为少,其中关于《仪礼》的著作尤少。三礼之属,《四库》依周礼、仪礼、礼记、三礼总义、通礼、杂记分述,重点在前三类。本文就前三类中较为重要者概述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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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 明代前期关于《周礼》较重要的著作是何乔新的《周礼集注》七卷。此书《四库》列为存目。朱彝尊《经义考》开列何乔新的另一部著作《周礼明解》十二卷,但注曰“未见”。何乔新在《周礼集注》自序中表明了对于《周礼》的一般看法,认为《周礼》乃周公致太平之书,其书与《尚书》并为尧舜以来政治之大本大法。《尚书》载其道,《周礼》载其法。并认为,世谓《周礼》不可行者,以刘歆用之于新莽、王安石用之于宋而败,但此非《周礼》之过,而是用此者不能识圣人之心而徒拘泥其文所致。何乔新的另一见解是认为冬官未尝亡,它散见于其他五官之中。汉儒不知此意,妄补冬官。此说发于宋俞庭椿(字寿翁)《周礼复古编》,宋王与之(字次点)《周礼订义》沿袭此说,后吴澄之《三礼考注》【153】、丘葵之《周礼补亡》对之各有考论。但《四库》不同意俞氏此说,认为凿空臆断,对吴澄、丘葵之说也加以批评。对何乔新此书沿袭俞氏、王氏、丘氏之说亦大为不满。如此书引丘氏之说,谓太史当入天官。《四库》认为此乃不知《周礼·春官宗伯·太师》中有“与群执事读礼书而协事”及“以书协礼事”、“执其礼事”因而当入春官之义。又如此书引吴氏之说,谓“诸子”一职当入地官司徒之“教官”之属,《四库》认为此乃不知“诸子”之职在“若有兵甲之事,则授之车甲,含其卒伍,置其有司,以军法治之”,【154】实主戎事,因而当属夏官司马之义。对此书的总的评价是:“妄取前人谬戾之论,割裂倒置,踵其失而加甚。”【155】另何氏此书为集注,其弟子褚选于目录后详列所采集之书,自汉杜子春、郑兴至元吴澄共五十余家。并说此书特点在“从古证今,参考诸说,附以己意,作为《集注》。而严削富丽,训义切当,读则不烦考索诸家之释而经旨自明矣”,【156】对各官所属之目确实调整甚多,大不同于传统文本。此点亦遭到《四库提要》的批评,认为“前后义例,率多不能自通”。【1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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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中期最大的《周礼》学家为王应电,著有《周礼传》十卷,《周礼图说》二卷,《周礼翼传》二卷,皆为《四库全书》收录。《明史》王应电传谓:“《周礼》自宋以后,胡宏、季本各著书指摘其瑕衅,至数十万言。而俞寿翁、吴澄则以为冬官未尝亡,杂见于五官中,而更次之。近世何乔新、陈凤梧、舒芬亦各以己意更订。然此皆诸儒之《周礼》也。覃研十数载,先求圣人之心,溯斯礼之源;次考天象之文,原设官之意;推五官离合之故,见纲维统体之极。因显以探微,因细而绎大,成《周礼传诂》数十卷。以为百世继周而治,必出于此。”【158】王应电注《周礼》,首先不信冬官未尝亡之说,认为冬官确实已亡,但又不欲以《考工记》补之。故保存古经原貌,黜《考工记》不录。对各官之离合,有割裂序官之文,以职掌相同而划为同类者。此不免以己意窜乱旧文之病。然其解说于义理多有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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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应电注《周礼》,第一步是“求圣人之心”,认为《周礼》为效法天道,体圣人之心之制作,故包蕴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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