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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893 对一贯的理解,《论语》中“一贯”二字出现过三次:曾子之“一贯”,子贡之“一贯”,闵子之言“仍旧一贯”,他认为这三个“贯”字就训诂而言不应有所差异,说:“贯、行也,事也(《尔雅》:贯,事也。《广雅》:贯,行也。《诗·硕鼠》:三岁贯女。《周礼·职方》:使同贯利。《论语·先进》‘仍旧贯’,传、注皆训为事。《汉书·谷永传》云:以次贯行。《后汉书·光武十五王传》云:奉承贯行。皆行事之义),三者皆当训为行事也。孔子呼曾子告之曰:吾道一以贯之。此言孔子之道皆于行事见之,非徒以文学为教也。一与壹通(一与壹通,经史中并训为专,又并训为皆。《后汉·冯绲传》、《淮南·说山训》、《管子·心术》,皆训一为专。《大戴·卫将军》、《荀子》《劝学》《臣道》,《后汉书·顺帝纪》,皆训一为皆。《荀子·大略》,《左·昭二十六年》、《穀梁·僖九年》、《礼记》《表记》《大学》,皆训壹为专。至于一、壹二字通用之处,经史中不可胜举矣),壹以贯之,犹言壹是皆以行事为教也。弟子不知所行为何道,故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此即《中庸》所谓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111]援引经书如《诗》、《周礼》、《论语》、《礼记》,史书《汉书》、《后汉书》,子书《淮南子》、《荀子》、《管子》,以及《尔雅》等训“贯”为行事,孔子之道“一以贯之”说在行事,并非徒以空谈阔论,“一”训为专、皆,“贯”训行事,二者联系起来说明儒家讲道理、微言大义皆在实践中见,如果以忠恕解释一贯,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应运用于处理人际关系。后来朱熹训一贯为一旦豁然贯通,在阮元看来,这类似于禅家的顿悟之说,已非圣贤之道。孔子讲一贯旨在重视圣人行事,以补多学而识之偏,后儒不知训诂而曲解一贯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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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895 他又以习来解释一贯,引《尔雅》发挥说:“贯,习也。转注之习,亦贯也。时习之习,即一贯之贯。贯主行事,习亦行事,故时习者,时诵之,时行之也。”“贯,事也。圣人之道,未有不于行事见而但于言语见者也。故孔子告曾子曰:吾道一以贯之。一贯者,壹是皆行之也。又告子贡曰:汝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予一以贯之。此义与告曾子同,言圣道壹是贯行,非徒学而识之。”[112]训贯为习,贯为行事,习也为行事,贯与习相通。《论语》首章言“学而时习之”,讲求学习不仅在于诵读书本也在于行事,既要“多学而识”,也要学以致用,在行事中践履所学。孔子反复强调一贯,说明儒学是习行之学而非空头讲章。阮元引《尔雅》解释儒学概念是其所倡导的训诂明义理明方法的具体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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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897 关于格物,理学往往解释为“穷理”,阮元与此不同,把格物理解为“事”,他认为,《大学集注》“格亦训至,物亦训事。惟云穷至事物之理,至外增穷字,事外增理字,加一转折,变为穷理二字,遂与实践迥别”[113]。“格亦训至,物亦训事”,只说“穷至事物之理”,宋儒于“至”外增“穷”字,“事”外增“理”字,一转折变成“穷理”,这显然与实际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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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899 在他看来,凡经传所讲的“格于上下、不格奸、格于艺祖、神之格思、孝友时格、暴风来格及古钟鼎文格于太庙、格于太室之类,皆训为至。盖假为本字,格字同音相借也。”并引《小尔雅·广诂》“格,止也。知止即知物所当格也。至善之至,知止之止,皆与格义一也。”又引《仪礼·乡射礼》“曰:物长如笴,郑《注》云:物谓射时所立处也。”物字本从勿,引《说文》勿者,“州里所建旗,趣民事,故称勿勿”。“射者所立之位,亦名物者,古人即通会此意以命名也。”[114]网罗经传所讲的格字都训为至或止,物的本字为勿,勿指事,物与事相同,训为事。并引文字书《小尔雅》、《说文》,以及以名物见长的《仪礼》的解释来证明。这是从古代文献出发证明格物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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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01 至于《礼记·大学》所说的“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他认为:“此二句虽从身心意知而来,实为天下国家之事。天下国家以立政行事为主。”“物者,事也;格者,至也。事者,家国天下之事,即止于五伦之至善。明德、新民皆事也。格有至义,即有至意。履而至,止于其地,圣贤实践之道也。”“故曰:格物者,至止于事物之谓也。凡家国天下五伦之事,无不当以身亲至其处而履之,以止于至善也。”“圣贤之道,无非实践。”“先儒论格物者多矣,乃多以虚义参之,似非圣人立言之本意。元之论格物,非敢异也,亦实事求是而已。”“若以格物为心灵穷理,则犹是致知际内之言,非修身际内之事也。”[115]格物在《大学》中虽然从修身处中来,但就其主旨而言,以治国平天下大事为主。物是事,格是至或止,达到止于所为之事,此事包括人伦关系、国家乃至于天下之事,格是动词,属于行为范畴,格物强调的是亲身实践,阮元的解释更符合《大学》原意,因此实事求是。宋理学诸家讲格物在穷理,并演化为修身的内省工夫,显然受佛教的影响,具有自己时代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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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03 三、节性非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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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05 阮元论性以儒家经典为立论根据,服膺汉以前儒家性命之说,对唐以后的理学及佛老二氏论性诸说持否定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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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07 他论性命以《尚书》和《孟子》为依据,并认为这也是汉以前儒家性命说所持的立场。他写道:“古性命之训虽多,而大指相同,试先举《尚书·召诰》、《孟子·尽心》二说以建首,可以明其余矣。”“《召诰》所谓命,即天命也。若子初生,即禄命福极也。哲与愚,吉与凶,历年长短,皆命也。哲愚授于天为命,受于人为性,君子祈命而节性,尽性而知命。故《孟子·尽心》亦谓口目耳鼻四肢为性也。性中有味、色、声、臭、安佚之欲,是以必当节之。古人但言节性,不言复性。”孟子所谓“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肢之于安佚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孟子》此章,“性与命相互而为文,性命之训,最为明显”。“惟其味、色、声、臭、安佚为性,所以性必须节,不节则性中之情欲纵矣。惟其仁、义、礼、知、圣为命,所以命必须敬德,德即仁、义、礼、知、圣也。且知与圣即哲也,天道即吉凶、历年也。今以此二经之说建首,而次以诸经,再随诸经古训比而说之,可以见汉以前性命之说,未尝少晦。”[116]以上所引皆在说明性命相联,《尚书·召诰》讲命为天命,包括哲愚、吉凶等,哲愚授于天为命,受于人为性。性命不同之处在于,命从天道讲,性从人而立论,人对于天似乎无能为力,因此要祈祷天命,对于性因其属于人,因此要节制人性。《孟子·尽心》讲诸感官为性,性中包含情欲,因此要节制,即所谓的节性、他把性与欲等联系起来是旨在矫挽理学诸家离欲论性的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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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09 阮元论性从生理角度而不是从心角度,因此主张节制生理上的欲望即节性,而不是性本善而受后天习染要复性,他说:“古人但言节性,不言复性也。”[117]简而言之,主张节性、反对复性是其论性的主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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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11 他主张节性是以把性视为人们的生理需求为前提的,因此论性从血气心知出发,说:“性字从心,即血气心知也。有血气,无心知,非性也。有心知,无血气,非性也。血气心知皆天所命,人所受也。”[118]血气心知是天赋予人的,包括诸感官生理需要,这就是人性,离开血气心知诸生理需要论性是空淡无实际意义的。与此相关,他也以情论性,指出:“情发于性,故《说文》曰:性,人之阳气性,善者也。情,人之阴气有欲者也。许氏之说,古训也。味色声臭,喜怒哀乐,皆本于性,发于情者也。情括于性,非别有一事与性相分而为对。”[119]引《说文》阴阳说情与性内在于人身,两者互为作用相互表现。人们诸感官本于性并通过情来表现,其本身包含着性,因此也不能离情言性。他又说“欲生于情,在性之内,不能言性内无欲。欲不是善恶之恶。天既生人以血气心知,则不能无欲,惟佛教始言绝欲。若天下人皆如佛绝欲,则举世无生人,禽兽繁矣。此孟子所以说味、色、声、臭、安佚为性也。”[120]孟子早已把人的基本生理需要当成性。性内有情,情中产生出欲,性、情、欲三者统一。欲并不是恶,它只是人生理的基础需求,尤其是合理的欲望必须得到满足,否则人就不能生存下去。佛教讲绝欲,不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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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13 他承认性中有欲望,也看到欲望有可能膨胀,因此主张节性:“欲在有节,不可纵,不可穷。”[121]节性就是反对纵欲,穷奢极欲。如何节性?他提出以礼来节,说:“七情乃尽人所有,但须治以礼而已,即《召诰》的谓节性也。”[122]惟“人既有血气心知之性,即有九德、五典、五礼、七情、十义,故圣人作礼乐以节之,修道以教之,因其动作以礼义为威仪。”[123]“修道之教,即《礼运》之礼,礼治七情十义者也。七情乃尽人所有,但须治以礼而已,即《召诰》所谓节性也。”“发而中节,即节性之说也,有礼有乐,所以既节且和也。”[124]《尚书·召诰》有“节性,惟日其迈”一句,意指以礼仪节其嗜好而归于中道。修道之教即礼,礼本于人情,与人性不矛盾,礼的制定是把人们的欲望限制在合理的范围之内,以保正满足正常的欲望,发而中节指欲望恰如其分,这就是节性。除了礼之外还要配以乐,乐起着润色的作用,非强制而是温和,采用富有人情味的礼仪使欲望得以顺畅和谐发出,从这个意义上说节性也是中和。他倡导以礼节性,因此不多谈理,如理学以天理来限制人欲,而认为理本于礼,空谈理则会使导致邪说的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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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15 唐儒李翱提出复性之说,其影响扩及宋明理学,阮元批评复性主要是针对李翱,他说:“李习之之言性以静而通照,物来皆应。试问:忠孝不能说在性之外,若然则是臣子但静坐无端倪,君来则我以忠照之,父母来我以孝照之,而我于忠孝过而曾无留滞,试思九经中有此说否?”[125]“如果李习之所说复性为是,何以孔子《孝经》、《论语》中无此说也?孔子教颜子惟闻复礼,未闻复性也。”[126]李翱言复性“以静而通照,物来皆应”,性善为本有无需外求,主观体悟即可获得,对照儒家经典并没有此种说法。孔子《论语》只讲复礼,不讲复性。就实际而言,静坐通照并不能完成善性回归。复性是建立在所谓性本善(道德层面立论)基础上的,重在先天,阮元以血气心知论性,重在后天,从这个意义说复性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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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17 他又说:“能者勤于礼乐威仪,以就弥性之福禄。不能者惰于礼乐威仪,以取弃命之祸乱。是以周以前圣经古训,皆言勤威仪以保定性命,未闻如李习之之说,以寂明通照复性也。”[127]依据周朝以前的圣经古训,以是否勤勉于礼仪威仪来定性命,性命的认取主要是靠外在的礼仪诸活动事项,而非如李翱抛开这一些等待着所谓的“寂明通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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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19 阮元还把批复性与佛老联系起来,指出:“唐李习之复性之说,杂于二氏,不可不辨也。”[128]李翱复性之说虽然演义儒家经典,但佛老的影响不能低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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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21 他批佛教说:“晋、唐人嫌味、色、臭、安佚为欲,必欲别之于性之外,此释氏所谓佛性,非圣经所言天性。梁以后言禅宗者,以为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乃见性成佛,明顿了无生。试思以此言性,岂有味色?”[129]“释氏所说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性字,似具虚寂明照净觉之妙。此在梵书之中本不知是何称名,是何字样,自晋、魏翻译之人求之儒书文字之内,无一字相合足以当之者,遂拈出性字,迁就假借以当之。彼时已在老、庄清言之后,盖世之视性字者,已近于释、老,而离于儒矣。六朝人不讳言释,不阴释而阳儒,阴释而阳儒,唐李翱为始。”[130]把人们诸种欲望排斥在性之外,此性是佛家的佛性,已经不是儒家讲的天性。尤其是禅宗讲的“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把人性推向极致,附会佛性实际上泯灭了人的天性。从翻译角度看,佛教东来,译人在翻译佛语时只能借鉴已有的儒家书籍,找出相对应或相似的用语,但是在翻译转换中是否符合原义已无从知晓,特别在早期翻译中误读的现象是普遍存在的,对性的翻译及使用恐怕也存在着这样的问题。在阮元看来,李翱是儒家当中较早使用性字并借鉴佛教加以诠释的代表人物。他又指出李翱作《复性书》,“其下笔之字明是《召诰》、《卷阿》、《论语》、《孟子》内从心从生之性字,其悟于心而著于书者,仍是浮屠家无得而称之物”[131]。性字虽然取自儒家经典,但对性的诠释则受到佛教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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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23 他对老庄也提出批评,自谓:“元读《庄子》,未尝不叹其说为尧、舜、孔、颜之变局也。彼所谓性,即《马蹄》‘天放’也,即所谓初也。以天放为初而复之,此老、庄之学也。唐李翱《复性》之书即本之于此,而反饰为孔、颜之学,外孔、颜而内老、庄也。内庄已不可矣,况又由庄入禅乎?”[132]“天放”为《庄子·马蹄》“彼民有常性,纤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意思为放任自然。他把李翱复性之说溯源于庄子的天放似有不妥,因为庄子的天放是回归自然,崇尚质朴,此孔孟儒家主张的仁礼不同,说李翱受佛教影响或许还过的去,但应明确的是李翱毕竟还是儒家,阮元站在汉学家的立场去评价他,其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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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25 总之,他得出结论说:“商、周人言性命多在事,在事故实,而易于率循。晋、唐人言性命多在心,在心故虚,而易于傅会,习之此书是也。”[133]论性复古务实是其重要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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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27 对于阮元论性,王国维和傅斯年都有评论。王国维说:“阮氏之说,全袒戴氏,其所增益者,不过引《书·召诰》、《诗·卷阿》之说,为戴氏之未及,又分析性之字义而已。二氏之意,在申三代、秦、汉之古义,以攻击唐、宋以后杂于老、佛之新学。”[134]傅斯年“性命古训一书”,“实为戴震《原善》、《孟子字义疏证》两书之后劲,足以表显清代所谓汉学家反宋明理学之立场者也”。[135]二人都注意到了戴震与阮元在此问题上先后继承的关系,揭示出戴震对阮元的影响,以及阮元批判宋明理学以正统儒学自居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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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29 另外,傅斯年还指出阮元以语言文字方法治思想史的特色,并给予积极的肯定,他说:“阮氏聚积《诗》、《书》、《论语》、《孟子》中之论性、命字,以训诂学的方法定其字义,而后就其字义疏为理论,以张汉学家哲学之立场,以摇程、朱之权威。夫阮氏之结论固多不能成立,然其方法则足为后人治思想史者所仪型。其方法惟何?即以语言学的观点解决思想史中之问题是也。”[136]从方法论来说,以语言通义理正是汉学家们所追求的,阮元是这方面杰出的代表。傅氏对阮元论性所得出的结论不太认同,但对于依靠语言学等方法来研究儒家思想则给予积极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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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31 四、相人偶为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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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33 阮元论仁与论性一样重视文字考证,从文字考证出发引出对仁的理解,体现他作为汉学家治学的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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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35 他认为仁字在夏商以前没有出现,也不见《尚书》、《周易》、《诗经》等经典,三《礼》、《论语》、《孟子》则开始广泛地使用,他把仁解释为相人耦,说:“许叔重《说文解字》:仁,亲也。从人二。段若膺大令《注》曰:见部曰:亲者,密至也。会意。《中庸》曰:仁者,人也。《注》:人也,读如相人偶之人,以人意相存问之言。《大射仪》:揖以耦。《注》言以者,耦之事成于此意相人耦也。《聘礼》:每曲揖。《注》:以人相人耦为敬也。《公食大夫礼》:宾入三揖。《注》:相人耦。《诗·匪风·》笺云:人偶能烹鱼者。人偶能辅周道治民者。元谓:贾谊《新书·匈奴篇》曰:胡婴儿得近侍侧,胡贵人更进得佐酒前,上时人偶之。以上诸义,是古所谓人耦,犹言尔我亲爱之辞。独则无耦,耦则相亲,故其字从人二。”[137]依据《说文解字》仁从人二,为亲之意。段玉裁注《说文》亲为密至。阮氏又引经典及注释,明确指出仁的本质即为相人偶之意,这里主要借鉴了郑玄的说法,郑玄把《中庸》篇仁者人也注释为相人偶。在这里,仁并非独立而体现了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关系,尤其表现在具体的礼仪中,彼此相互沟通,建立一种亲密无间的相互敬重关系。这是从仁的文字起源角度说明仁的本质及内涵,从中体现出由考据明义理的汉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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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37 他以《论语》中的立人达人说明相人偶,指出:“所谓仁者,己之身欲立则亦立人,己之身欲达则亦达人。所以必两人相人偶而仁始见。”[138]处理人己关系不应片面地强求别人,而是求诸自己,以自己真心来体会或感通别人。他引俚语:我先自己好,自然要人好。我要人好,人自与我同作好人,以此说明人己关系。在他看来,只能无损于人,不能有益于人,“未能立人达人,所以孔子不许为仁”[139]。他又说:“颜子克己,己字即自己之己,与下为仁由己相同,言能克己复礼,即可并人为仁。一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此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之道。”“若以克己字解为私欲,则下文为仁由己之己,断不能再解为私,而由己不由人反诘辞气与上文不相属矣。颜子请问其目,孔子答以四勿,勿即克之谓也。视、听、言、动,专就己身而言。若克己而能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断无不爱人,断无与人不相偶者,人必与己并为仁矣。”[140]克己复礼的己与为仁己的己相同,二个己字是人己的己字,说明人己关系,所谓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或者说相人偶都是此意。在他看来,理学家把己字理解为私欲是对己字的误读。他又引孔子讲的克己之目应为四勿,视听言动不违礼,做到这一点无不爱人即无不相人偶,这就是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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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39 他认为,相人偶的包括范围很广泛,如说:“春秋时,孔门所谓仁也者,以此一人与彼一人相人偶,而尽其敬礼忠恕等事之谓也。相人偶者,谓人之偶之也。”“盖士庶人之仁,见于宗族乡党,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仁,见于国家臣民,同一相仁偶之道,是必人与人相,而仁乃见也。”[141]从庶民处世到士大夫乃至于诸侯、天子等,皆必须处理好人与人彼此之间的关系,相人偶,相互敬重,仁由此体现。一方平安以及治理天下都离不开相人偶之道即仁道。仁的范畴虽然广泛,但应从孝弟开始,他又说:“可见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之序。孝弟为人之本,即《孟子》所谓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所以《尧典》必由亲九族而推至民雍也。博爱平等之说,不必辩而知其误矣。”[142]由亲亲到仁民乃至于爱物皆以孝弟为本,亲亲讲血缘上的关系,孝弟则是维系血缘关系的道德规范,是仁的最基本体现,由此推恩才有社会关系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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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77941 对于后儒论仁流于空疏,他提出批评,说:“凡仁,必于身所行者验之而始见,亦必有二人而仁乃见,若一人闭户齐居,瞑目静坐,虽有德理在心,终不得指为圣门所谓之仁矣。”[143]既然仁为相人偶,即二人之间的真心互动,那么就不能离群索居,闭目静坐空谈仁。他论仁反对空虚玄妙之说:“子夏恐学者视仁过高,将流为虚悟远求也,故曰:勿谓仁不易知,但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道即可近譬而知。此数语将晋、宋以后一切异端空虚玄妙之学、儒家学案标新竞胜之派皆预为括定。曾子、子游虑子张于人无所不容,过于高大,不能就切近之事与人为仁,亦同此说也。其曰为仁,可见仁必须为,非端坐静观即可曰仁也。”[144]反对把仁视为高不可攀、可望不可及的,仁就在身边,通过“博学笃志,切问近思”来认识。《论语》中还记载了许多实例说明仁,仁不离事并由事来彰显,非如后儒尤其理学诸家所说的那样靠静坐、反观等心性修养工夫体悟。他尤其反对把人与心相等,认为“仁与人心究不能浑而为一,若直号仁为本心之德,则是浑成之物,无庸用力为之矣”[145]。仁内化为心,以心论仁必然消解了其中的实践性,如此也不能真正实现仁。一部《论语》,“孔子绝未尝于不视、不听、不言、不动处言仁也。颜子三月不违仁,而孔子向内指之曰:其心不违。可见心与仁究不能使之浑而为一曰:即仁即心也。此儒与释之分也。”[146]《论语》告诉我们论仁离不开人伦日用,并通过具体的活动行为体现,把仁当成心这是佛家论仁而非儒家所讲的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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