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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世复仇。《公羊传》庄公四年说:“纪侯大去其国。大去者何?灭也。孰灭之?齐灭之。曷为不言齐灭之?为襄公讳也,《春秋》为贤者讳。何贤乎襄公?复仇也。何仇尔?远祖也。哀公烹乎周,纪侯谮之,以襄公之为于此焉者,事祖祢之心尽矣。尽者何?襄公将复仇乎纪,卜之曰:师丧分焉。寡人死之,不为不吉也。远祖者,几世乎?九世矣。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家亦可乎?曰:不可。国何以可?国君一体也。”[53]齐襄公八年伐纪,纪侯被迫离开国家,其原因是齐襄公九世祖哀公为纪侯所谮,被烹于周,齐襄公九世后复仇,灭掉纪国。灭国复仇并非个人之仇,而是国仇。作为诸侯国的国君齐襄公君国一体。这种复仇对维系宗法制度是必须的,尽管有些野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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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公羊传》解释《春秋》已经不是历史学意义上的叙事,而是寓微言大义于其中,其政治喻意非常深刻,《公羊传》独立成篇,已是一部政治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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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代传递《公羊传》并对其做出重要贡献的是董仲舒与何休。董仲舒初步建了公羊学体系,何休则集其大成,确立了公羊学发展的规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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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仲舒初步提出了一整套公羊学体系,主要包括以下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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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出《春秋》的政治价值,强调孔子作《春秋》是为汉制立法。董仲舒说:“仲尼之作《春秋》也,上探正天端王公之位,万民之所欲,下明得失,超贤才,以待后圣。故引史记,理往事,正是非,见王公。”“有国家者不可不学《春秋》。”[54]孔子作《春秋》为的是安邦理民,端正上位,明辨百姓是非,引古筹今,为后来王者提供借鉴,因此统治者必须学习《春秋》。他在《天人三策》中说:“《春秋》之文,求王道之端,得之于正。正次王,王次春。春者,天之所为也;正者,王之所为也。其意曰上承天之所为,而下以正其所为,正王道之端云尔。”“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故《春秋》受命而先制者,改正朔,易服色,所以应天也。”“《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55]《春秋》强调正、王、春三者,首先要正,然后才是王,春为天地开端,讲承天所为,实际上是端正王道,确立帝王统治的合法性,包括改正朔,易服色,大一统等都说明这一点。联系到汉代,董仲舒如此重视这一点也在于强调汉承周而来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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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三世。他说:“《春秋》分十二世为三等:有见,有闻,有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见也。襄、成、文、宣,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所见六十一年,所闻八十五年,所传闻九十六年。于所见微其辞,于所闻痛其祸,于传闻杀其恩。”[56]把二百四十二年的春秋历史划分为所传闻、所闻、所见三个阶段并与鲁国诸君前后相应。三世异辞是因为时代不同,文献记载详略不一,以及主观体验也不同,凡此影响着书法。这种三世异辞说为后来的何休张三世说提供了思想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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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三统。他说:“王者必受命而后王。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一统于天下,所以明易姓,非继仁,通以己受之于天也。王者受命而王,制此月以应变,故作科以奉天地。”[57]改朝换代必须有所标志,以示告别过去,对新王朝的认同,“改正朔,易服色,制礼乐”就是其中的重要内容,其目的是使新朝合法化,更好的“一统于天下”。夏商周三代改制的标志是:夏正墨统,以建寅为岁首,色尚墨;汤受命而王,正白统,改国号为殷,以建丑为岁首,色尚白;周受命而王,正赤统,以建子为岁首,色尚赤。这就是所谓的通三统。国号不同,历法不同,服色不同象征着朝代的轮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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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刑相兼备。他说:“国之所以为国者德也,君之所以为君者威也。”“是故为人君者,固守其德,以附其民;固执其权,以正其臣。”[58]“为人主者,居至德之位,操杀生之势,以变化民。”“喜怒当寒暑,威德当冬夏。”[59]“天道之大者在阴阳。阳为德,阴为刑。刑主杀而德主生。是故阳常居大夏而以生长养育为事,阴常居大终而积于空虚不用之处。”[60]《春秋》治理国家既要以德也要施威,如同自然界有寒暑冬夏一样,人主也有喜怒威德,掌握德威的权力。先秦儒家讲施政宽猛相济,董仲舒倡导德威并重,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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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人感应和谴告之说。董仲舒关于这方面的论述很多,兹举几条:天也有喜怒之气,哀乐之心,“天执其道为万物主”[61]。“孔子作《春秋》,上揆之天道,下质诸人情,参之于古,考之于今。故《春秋》之所讥,灾害之所加也。《春秋》之所恶,怪异之所施也。书邦家之过,兼灾异之异。”[62]“小者谓之灾。灾常先至而异乃随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谴之而不知,乃畏之以威。”[63]孔子作《春秋》上揆天道,下质人情,又参考古今,讲天人相互感应,如喜怒之气、哀乐之心本来指人,在这里天也具有这些特质,天有什么,人也有什么,反之如此。有天人相互感应才有谴告之说,所谓谴告就是天在出现灾异之前有所预兆,希望使人知晓,改弦更张。董仲舒讲人伦政治等问题喜欢抬出天来,从天人合一角度阐释这些问题,无非是想要加强自己观点的合法性,由此也看出他的儒学杂糅阴阳五行说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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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故宋,以《春秋》当新王。他说:“故《春秋》应天作新王之事,时正黑统。正鲁,尚墨,绌夏,亲周,故宋。”“具存二王之后也。”“《春秋》曰:杞伯来朝。王者之后称公,杞何以称伯?《春秋》上黜夏,下存周,以《春秋》作新王。《春秋》当新王者奈何?曰:王者之法,必正号。绌王谓之帝,封其后以小国,使奉祀之。下存二王之后以大国,使服其服,行其礼乐,称客而朝。”[64]周朝建立后对前朝旧邦并没有绝继,而是封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新王受命”封二代之后为王。孔子作《春秋》代表新王,以鲁为王因此称“王鲁”。“绌夏”是说夏离《春秋》新王较远,改称帝,周处于《春秋》新王之前较近,仍封其后人,即“亲周”,宋为殷之后受封,因其离新王远,称“故宋”。孔子的做法其实是为鲁国在诸侯国中争正统,董仲舒发挥《春秋》当新王之说也是为汉代争正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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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的何休是公羊学的集大成者,何休使公羊学更系统化了,主要有下面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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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统。何休把大一统理论化。《公羊传》隐公元年:“元年者何?君之始年也。春者何?岁之始也。王者孰谓?谓文王也。曷为先言王而后言正月?王正月也。”何休解释说:“变一为元。元气,气也,无形以起,有形以分,造起天地,天地之始也。故上无所系,而使春系之也。不言公,言君之始年者,王者诸侯皆称君,所以通其义于王者,惟王者改元立号。《春秋》托新王受命于鲁,故因以录即位,明王者当继天奉元,养成万物。”[65]元为天地之始,春为一年的开端,以此象征着王者改元立号,《公羊传》强调元、春旨在说明天地统一于此,孔子作《春秋》突出新王的地位,是想建立绝对的王权,对臣民实施大一统的统治。他解释“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说“统者,始也,总系之辞。夫王者始受命改制,布施教于天下,自公侯至于庶人,自山川至于草木昆虫,莫不一一系于正月,故云政教之始”[66]。“大一统”的“统”字就是“始”字,天地之始即天地一统,新王受命于天,改制施教涉及天下,包括公侯、庶人,乃至于自然界万物都在其范围之内,其大一统的意义已超过人类,自然界也襄括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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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科九旨。徐彦疏云:“问曰《春秋说》云:《春秋》设三科九旨,其义如何?答曰:何氏之意,以为三科九旨,正是一物。若总言之,谓之三科,科者,段也;若析而言之,谓之九旨,旨者,意也,言三个科段之内,有此九种之意。故何氏作《文谥例》云:三科九旨者,新周、故宋、以《春秋》作新王,此一科三旨也;又云所见异辞,所闻异辞,所传闻异辞,二科六旨也;又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是三科九旨也。”[67]科为段,旨为意,三科段有九种意思在里面。一科三旨是新周、故宋、以《春秋》作新王,把通三统相联,体现因革的观念,新王是变革,但不忘旧邦,如封二代之后为王是其意。二科六旨是所见、所闻、所传闻之辞不同,因其时代不同,引申出据乱世、升平世和太平世,时代不断发展前进,是阶段性与前进性的统一。三科九旨是内其国而外诸夏,内诸夏而外夷狄,对汉族与周边少数民族有所区分,有文明与野蛮之意,以汉族为中心,讲求的是文化认同。何休在解释《公羊传》时充分发挥自己提出的“三科九旨”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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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汉末经学大家郑玄虽然力主古文经,但也兼采今文经,以此遍注群经,混淆了今古文经的界限,加之东晋元帝设立五经博士用古文经,今文经开始消沉,作为今文经的重要组成部分《公羊传》不受重视,公羊学也随之衰落下去。《公羊传》在沉迹一千多年以后,到了元末学者赵汸那里重新被提起,所作《春秋属辞》阐释公羊家法,对清代公羊学的复兴起了直接的推动作用,可以说赵汸是清代公羊学复兴的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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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汸公羊学的代表著为《春秋属辞》,他对《春秋》的看法是:“《春秋》截断鲁史,有笔有削,以寓其拨乱之权,与述而不作者事异。”[68]因此不满意《左传》对《春秋》的解释。《春秋属辞》分别为存策书之大体、假笔削以行权、变文以示其义、辩名实之际、谨中外之辩、特笔以正名、因日月以明类、辞从主人共八篇,认可《公羊传》对《春秋》大义的阐释,以“属辞比事”来推求《春秋》要义。他说:“自《左氏》不知有笔削之旨,为公羊学者遂以《春秋》为夫子博采众国之书,通修一代之史者,于是褒贬之说盛行。又有以为有贬无褒者,又有以为一经所书皆为非常,而常事不书者,有谓黜周王鲁者,有谓用夏变周者。其失在不知存策书大体之义而已。”[69]《左传》属于古文经,重在叙事,不知《春秋》笔削大义,于是公羊家解释《春秋》突显其微言大义。“策书”指君臣之间言经义、政治等方面的书,把《春秋》视为“策书”,这本身就体现了公羊家治《春秋》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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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说:“孔子作《春秋》,以寓其拨乱之志,而国史有恒体,无辞可以寄文。于是有书,有不书,以互显其义。其所书者则笔之,不书者则削之。《史记·孔子世家》论孔子为《春秋》,笔则笔,削则削,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词,正谓此也。”“而夫子于《春秋》独有知我罪我之言者,亦以其假笔削以寓拨乱之权,事与删《诗》定《书》异也。自《左氏》不明此义,其徒者遂不知圣人有不书之法。《公羊》、《穀梁》每设不书之问,盖其所承犹得学《春秋》之要,而无所考据,不能推见全经。”[70]继承公羊家视《春秋》为拨乱反治之书的这一宗旨,以为《春秋》有笔削,有书有不书,其中蕴含微言大义,《左传》的作者不懂《春秋》此义,把它当成史书,失去《春秋》本身所固有的价值。赵汸的公羊学突出了《春秋》作为政治著作的价值,把《春秋》与社会治乱因革联系起来,因此他上承西汉公羊学,下开清代公羊学,起了沟通二者的桥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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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清代公羊学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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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今文经复兴以江苏常州为中心,庄存与为开派祖师,其侄述祖发展他的学说,至其外孙刘逢禄、宋翔凤进一步发扬光大,遂演成独立的学派。由于此派独尊《春秋》公羊学,也称公羊学派,又因他们大都是常州人,以郡望而得名也称为常州之学。[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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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存与(1719—1788),字方耕,晚号养恬,江苏武进人。他为学不侧重于名物训诂,“其于六经皆能阐抉奥旨”[72],是今文经学开派宗师。他年轻时治学尤重视公羊《春秋》的研究,探求经中的微言大义。十年(1745),他进京参加会试,试题为《拟董仲舒天人册第三篇》,存与素精研董氏《春秋》,“且于原文册曰以下四条,一字不遗”[73],清高宗大为赞叹,以一甲二名进士的资格入翰林院受编修。十七年(1751),他参加大考,以二等升侍讲,接着入直南书房,授高宗十一子成亲王永理经史。由此可知,他治经“不专为汉宋笺注之学,而独得先圣微言大义于语言文字之外”[74]。他在内廷传授皇子书,对内廷情况了解较深,常援引《春秋》所谓“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国无二君”等微言大义,又以“言之有据”的大一统理论相比附,这很符合高宗在政治上独断专行的需要,因此“以经学受主知”[75]。这是今文经学兴起的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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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时期,朴学家把《春秋》当成“记事之史”,庄存与则根据元明间赵汸《春秋属辞》的体例,成《春秋正辞》来求其中的微言大义。他说:“《春秋》非记事之史,不书多于书,以所不书知所书,以所书知所不书。”又“《春秋》治乱必表其微,所谓礼禁未然之前也,凡所书者有所表也,是故《春秋》无空文”[76]。这是说《春秋》自成义例,其中包蕴着“至圣之法”,解释《春秋》必须知晓圣人的用心,这是从今文经意义上诠释《春秋》,其经世目的十分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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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年(1771),他任会试副考官,同年孔广森成进士,孔广森为存与的得意门生。因此他和孔广森二人不仅是座主门生之谊,而且还有学术上的师生关系,从孔广森的名著《春秋公羊通义》中可以看出庄存与《春秋》学的辙迹。乾隆晚期,和珅专断,大权旁落,“臣工顺意”,这和存与主张的“大一统”不相容,他当时与和珅同朝,郁郁不合,“故于《诗》、《易》君子小人进退消长之际,往往发愤慷慨,流连太息,读其书可以悲其志云”[77]。他忧心于国事,仰承大一统之旨,其书“又不刊板行世,世是以无闻”[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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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1785),朝廷举行千叟盛宴,庄存与应邀赴宴,清高宗赐他“诗杖丰貂彩缎等物”,获得“稽古之荣”[79],这种荣誉为当时官员们所向往。翌年,高宗又谕曰:存与“年力就衰,难以供职”,获准“原品休致”[80],从此庄存与致仕归里。归里后,他继续著述。当时他的外孙刘逢禄正从塾师治举子业,课余常随母亲讲求外祖经史大义,存与问及刘逢禄学业,刘逢禄的对答使他很满意,认为孺子可教,授以经史。刘逢禄时年仅十一岁,外祖父的教诲,对其以后的治学方向产生重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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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存与死后,其著述收入《味经斋遗书》中。其学由侄庄述祖、外孙刘逢禄、宋翔凤发扬光大,遂演成清代常州今文经学派,庄存与开创之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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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述祖(1751—1816),字葆深,号珍艺,晚号檗斋,学者称为珍艺先生,江苏武进人。他治经宗今文,上承庄存与,下启刘逢禄、宋翔凤,为今文经学派的中坚。乾隆四十二年(1777),他以官卷中江南乡试,三年后又成进士。居家伊始,他又承其伯父庄存与所传《春秋》公羊学,并援以治《夏小正》。《夏小正》原是《大戴礼记》中的一篇,按月份记录古代物候,文简义奥,十分难懂。此书成于先秦,西汉戴德为它作注,并收入《大戴礼记》中。唐代修《隋书》把它单列著录于《经籍志》,以后经文与注相互混淆,讹误难辨。北宋傅崧卿撰《夏小正戴氏传》开始把经传分开。当时理学大盛,三礼之学衰微,《夏小正》自然无人问津。清初朴学开始复兴。张尔岐撰《仪礼郑注句读》,把《夏小正》经传合为一篇并断以己意,开清代治此书先河。乾隆时期,治《夏小正》已成风气,有代表性的如汪中的《大戴礼记正误》、孔广森的《大戴礼记补注》、孙星衍的《夏小正传校正》、毕沅的《夏小正考注》等,庄述祖治《夏小正》可谓沿波而起。他先撰成《夏时明堂阴阳经》、《夏时说义》,“准何氏《公羊春秋》条例,隐括就绳墨”[81]。模仿何休,探求等例,为他治《夏小正》的风格。庄述祖此书一出,颇得学者推重,臧庸读此书后致信给他,称:“大著《夏时说义》,迩日读习,精确不刊之论,略有所窥,洵足与董子《春秋繁露》、程子《易传》二书相并,余子所道,概不能及。今后《夏时》得六籍同传者,《说义》之功也。”[82]继承了今文经学重视微言大义的治学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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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二年(1797),庄述祖奉母归里。家居后,他足不至州府,也不以书简通当路,不参加乡里举行的酒食之会,以著述为事。然而一有灾荒赈济抚恤之事,则不遗余力出资救助。每遇见后生问学则每问必答,循循善诱,无所保留。从兄之子庄绶甲日从讲论,得之最详,子庄又朔也收益匪浅,外甥刘逢禄、宋翔凤从其治今文经学,始知今文经大义,为他们两人日后的学业打下根基。如刘逢禄后来回忆道:“后从舅庄先生治经,始知两汉古今文流别”[83],可见受庄述祖影响之深。看到他们学有所成,庄述祖也甚为高兴,称赞说:“吾诸甥中,刘申受可以为师,宋虞廷可以为友。”[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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