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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曰:“吾国君臣,自古迄今,惟知以天地为尊敬之如父母,故郊社之礼以祭之。如太极为天地所出,是世之宗考妣也,古先圣帝王臣祀典宜首及焉,而今不然,此知必太极之解非也。先生辩之最详,于古圣贤无二意矣。”西士曰:“虽然,天地为尊之说未易解也。夫至尊无两,惟一焉耳。曰天曰地,是二之也。吾国天主,即华言上帝,与道家所塑玄帝玉皇之像不同,彼不过一人修居于武当山,俱亦人类耳。人得为天帝皇耶?吾天主乃古经书所称上帝也。《中庸》引孔子曰:郊社之礼,以事上帝也。朱注曰:不言后土者,省文也。窃意仲尼明一之以不可为二,何独省文乎?《周颂》曰:执竞武王,无竞维烈,不显成康,上帝是皇。又曰:于皇来牟,将受厥明,明昭上帝。《商颂》云:圣敬日跻,昭假迟迟,上帝是祗。《雅》云: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易》曰:帝出乎震。夫帝也者,非天之谓,苍天者抱八方,何能出于一乎?《礼》云:五者备,当上帝其飨。又云:天子亲耕,粢盛秬鬯,以事上帝。《汤誓》曰:夏氏有罪,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又曰:惟皇上帝,降哀于下,民若有恒,性克绥厥猷惟后金縢。周公曰:乃命于帝庭,敷佑四方。上帝有庭,则不以苍天为上帝。可知历观古书,而知上帝与天主特异以名也。”〔52〕这是第十四句问答,援引先秦儒家之言论,证明“天主”之存在,采用的是“援儒证天”之法;同时反驳宋明儒者“天地为尊之说”(去“上帝”而尊“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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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曰:“世人好古,惟爱古器古文,岂如先生之据古理也,善教引人复古道焉,然犹有未谙者。古书多以天为尊,是以朱注解帝为天,解天为理也。程子更加详曰:以形体谓天,以主宰谓帝,以性情谓乾,故云奉敬天地,不识如何。”西士曰:“更思之,如以天解上帝,得之矣。天者,一大耳,理之不可为物主宰也,昨已悉矣。上帝之称甚明,不容解,况妄解之哉!苍苍有形之天,有九重之析分,乌得为一尊也?上帝索之无形,又何以形之谓乎?天之形圆也,而以九层断焉,彼或东或西,无头无腹,无手无足,使与其神同为一活体,岂非甚可笑讶者哉!况鬼神未尝有形,何独其最尊之神为有形哉?此非特未知论人道,亦不识天文及各类之性理矣。上天既未可为尊,况于下地,乃众足所踏践,汙秽所归寓,安有可尊之势?要惟此一天主化生天地万物,以存养人民,宇宙之间无一物非所以育吾人者,吾宜感其天地万物之恩主,加诚奉敬之可耳。可舍此大本大原之主,而反奉其役事吾者哉?”〔53〕中士、西士都认为宇宙之间、天地万物,无一物非存养人民者,人当奉之敬之尊之,差别只有一条,就是西士认为宇宙之间、天地万物之上还有创造者、主宰者“天主”,而中士则认为宇宙之间、天地万物之上没有创造者与主宰者,没有“天主”,没有“主”。这个“主”是西洋哲学中的关键概念,在中世纪表现为“天主”、“上帝”,在其他时代表现为“本体”,始终是不可舍弃的。中西哲学之根本差别在此。故第十五句问答,再次深入中西哲学的核心,以西洋哲学反驳中国哲学的“天地为尊”之说、“天地万物活体”之说、“天地万物无主”之说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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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曰:“诚若是,则吾侪其犹有之心也夫?大抵抬头见天,遂惟知拜天而已。”西士曰:“世有智愚差等各别,中国虽大邦,谅有智,亦不免有愚焉。以目可视为有,以目不能视为无,故但知事有色之天地,不复知有天地之主也。远方之氓,忽至长安道中,惊见皇宫殿宇巍峨嶻嶪,则施礼而拜曰:吾拜吾君。今所为奉敬天地,多是拜宫阙之类也。智者乃能推见至隐,视此天地高广之形而遂知有天主主宰其间,故肃心持志以尊无形之先天,孰指兹苍苍之天而为钦崇乎?君子如或称天地,是语法耳,譬若知府县者以所属府县之名为己称,南昌太守称谓南昌府,南昌县大尹称谓南昌县,比此天地之主,或称谓天地焉。非其以天地为体也,有原主在也。吾恐人误认此物之原主而实谓之天主,不敢不辨。”〔54〕这是第十六句问答,进一步凸显中国哲学“无主论”与西洋哲学“有主论”之根本差异:“但知事有色之天地,不复知有天地之主”,中国哲学也;以“有色之天地”为虚、为幻、为有待,以“天地之主”为实、为真、为自立,西洋哲学也。西士以中国哲学之观点为“愚”,中士万不可自认为“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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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士曰:“明师论物之原始,既得其实,又不失其名,可知贵邦之论物理,非苟且疏略之谈,乃割开愚忠,不留疑处,天主之事,又加深笃。愧吾世儒,佛仿要地而详寻他事,不知归元之学。夫父母授我以身体发肤,我固当孝,君长赐我以田里树畜使仰事俯育,我又当尊,矧此天主之为大父母也,大君也,为众祖之所出?君之所命,生养万物,奚可错认而忘之!训谕难悉,愿以异日竟焉。”西士曰:“子所求非利也,惟真道是问耳,大父之慈,将必佑讲者以传之,祐听者以受之,吾子有问,吾敢不惟命?”〔55〕这是第十七句问答,以西洋哲学“天主为大父母、大君”之说,反驳中国哲学“天地为大父母、大君”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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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天主实义》中“儒西之争”的深度与广度,远远超过清末及现今学术界公认的“中国近代儒学”之始祖龚自珍、魏源。以龚、魏为“近代儒学”之源始,反倒不如以明末“儒西之争”为源始,来得恰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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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畸人十篇》〔56〕,全书十问十答,也是一部“儒西异同”问答书。第六篇名“斋素正旨非由戒杀”,以西洋“天学”置换儒家“斋素”之说。儒者“斋素”之目标是“将以齐一心志,致其蠲洁,对越神明也”〔57〕。西士则以“天学”释读之:“凡一身之用,自择粗陋,自苦自责,以赎己之旧恶。及其新罪,晨夜惶惶,稽额于天主台下,哀悯涕泪,以洗己污,敢妄自居圣而誇无过,妄自宽己而须他人审判其罪也乎?所以躬自惩诘,不少姑恕,或者天主恻恤而免宥之,不再鞫也。此斋素正旨之一也。”〔58〕之下还论及“斋素正旨之二”、“斋素正旨之三”,最后是李水部弃儒而就天:“李子读竟,曰:此实斋素真指,吾儒宜从焉,乃谢而请录之。”〔59〕这是“无主”之“斋素观”与“有主”之“斋素观”的一场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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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代疑篇》〔60〕,亦为“以西(天)斥中”并以此为天主教辩护之作。全书分上下卷,上卷论及问题为:造化万物一归主者之作用,生死赏罚惟系一主百神不得参其权,有天堂有地狱更无人畜鬼趣轮回,物性不同人性人性不同天主性,戒杀放生释氏上善西教不断腥味何云持斋,佛由西来欧逻巴既在极西必所亲历独昌言无佛,既说人性以上所言报应反涉粗迹,西国义理书籍有万部之多若非重复恐多伪造,地四面皆人所居天有多层重重皆可测量,九万里程途涉海三年始到,从来衣食资给本邦不受此中供养,人伦有五止守朋友一伦尽废其四,礼惟天子祭天今日日行弥撒礼非愆即凟,谓窘难益德远于人情,疑西教者籍籍果尽无稽之可置勿问。下卷论及问题为:天主有形有声,降孕为人生于玛利亚之童身,天主有三位一体降生系第二位费略,被钉而死因以十字架为教,耶稣疑至人神人未必是天主,耶稣为公教圣神相通功,遵其教者罪过得消除,命终时解罪获大利益,十字架威力甚大万魔当之立见消陨。共论及二十四大问题,解释来自“中学”方面的对“天主”的疑问,自问自答,从各方面护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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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载,“有大儒问于弥格居士”,“大儒”主张“偶然遇合,不须造作”、“自然生成,不由主宰”,这就是中国哲学家的见解,代表了一种“自化”与“无主”的文明。“弥格居士”谓这种文明为“漫为之说”,乃是迁就西洋“有主”文明的结果,反映了当时的“中西之争”及“儒西之争”。〔61〕该书又说:“夫气无知觉,理非灵才,若任气所为,不过氤氲磅礴,有时而盈,有时而竭,有时而逆,有时而顺焉,能吹万不齐且有律有信也。即谓之理,理本在物,不能生物,如五声之在八音,变不胜穷,皆属之理。理在钟鼓管弦,不能自生钟鼓管弦,此人人所自明也。若偶然之说,尤属谬妄,天地万物自古及今,无一愆差,是何作用,可以偶然值者当之乎?金偶然遇火则流火,偶然遇水则灭,若不相遇,终古不生不克。四行之用,一物不可少,若待偶然相值,物类毁灭久矣。人惟不明此理,第认物自生自长理气之中,如鱼在海中一般,反视天梦梦若与我邈不相干,天载之事,可知可不知,可事可无事。本由习迷不觉,复为异学夺志,将自古圣贤谆谆敬事之语,尽移之他向,而学术人心敝非一日矣。”〔62〕这是站在西洋“有主”哲学的立场,批驳中国“无主”哲学,如“理论”、“气论”、“偶然论”、“自生自长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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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书又说:“海中一舟过焉,帆樯整理,即不见其人,知有操舟者在也。空中一矢过焉,发必中的,即不见其人,知必有运矢者在也。或云大生广生,自然而然,不由主宰,此又见其末,不见其本,不可不亟论者。洪荒之初,未有天地焉,有万物,其造无为有,非天主之功而谁功?《古经》云:天主化成天地以七日而功完,时则物物各授之质,各赋之生理,予之生机,各畀天神以保守之,引治之,此廼天主洪恩,自此物物依其本模,转其嗣续,完其生理,畅其生机。人第云天地之功,不知天地无功,天主命之,百神司之,即天地定位,谁非天主造成?知其自然,不知有使之自然者,岂探本之论乎?”〔63〕这是以“本末观”而驳中国哲学,以“有主”为本,而以“无主”为末。西洋哲学在天地之上硬安上一个“主”,在万象背后硬安上一个“本体”;中国哲学则以“天地”为最高,以万象为唯一真实。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哲学之争论,在明末展开,乃是中国哲学史上的大事。一种“知其自然不知有使之自然者”的哲学,开始受到另一种“不知其自然只知有使之者”的哲学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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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论学记》〔64〕中,“曹观察”陈述的是一种“无主敬天观”,拜天拜地但不以天地为“主”,天地万物皆能“自然生灭”、“自消自长”、“偶然而能并育并行不害不悖”;艾儒略代表“有主敬天观”,并以西洋“有主哲学”,释读中国“无主哲学”,认定天地万物不能“自然生灭”、“自消自长”,不能“偶然而能并育并行不害不悖”。〔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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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相国”同样以中国“无主哲学”反驳西洋“有主哲学”,提问非常尖锐:假如不先有天地,天主如何主之?显然应是天地在前,天主在后,否则不能成立。假如是天主创生万物然后主宰之,则是“为而有之”,私心太重,完全不敌中国哲学“为而不有”的精神。“为而不有”就是“无主哲学”,“为而有之”就是“有主哲学”;“为而不有”就是“自造自成”,“为而有之”就是反对“自造自成”。“父母”之喻、“宫室”之喻、“开国之君”之喻,均无法使艾儒略摆脱理论上的困境:若谓天主是“父母”,试问天主之“父母”是谁?若谓天主是“宫室”之制造者,试问此制造者由谁制造?若谓天主是“开国之君”,试问此国之前还有不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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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主哲学”之追问止于“天主”,显然是自相矛盾的。如其不自相矛盾,则“有主”之追问必止于“无主”,从而走向其反面,一如亚里士多德“质料”之追问必止于“纯质料”、“形式”之追问必止于“纯形式”,而“纯质料”不再是“质料”、“纯形式”不再是“形式”。“西洋哲学”之终极追问,必止于“中国哲学”,“西洋哲学”之最高境界,必落于“中国哲学”。“万物生于有”,必止于“有生于无”,“无”就是“无主”。西洋哲学家懂得“万物生于有”之道,但始终难以懂得“有生于无”之道,故“西洋哲学”只是“中国哲学”的一个环节。〔66〕“有主哲学”以善归天主或主,以恶归个人;“无主哲学”则既以善归个人,亦以恶归个人,自造自担,自作自受。“有主哲学”以“恶”为“自造”,而以“善”为他造,显然是和中国哲学中“积善积恶”之说根本不同的。叶相国之提问,直捣西洋哲学“死穴”。〔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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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真原》〔68〕中“或曰”部分代表中国哲学之观点(亦含儒家之观点),“曰”部分代表西洋哲学之观点,全书所论,就是中西哲学之争,或曰儒西之争。第一章中方观点为:“天地之始,经典未载,耳目未经,何以考之?”西方观点为:“物皆有始。”第二章中方观点为:“天地人物吾知有始矣,何以知其不能自生?”西方观点为:“物不能自生。”〔69〕第三章中方观点为:“天地既有始,又不能自生自有,必有造之者是矣。然既有天地,天为父,地为母,有氤氲之气,自然生人物矣。故人常感天地之恩,而以时祭谢之。”西方观点为:“天地不能自生人物。”第五章中方观点为:“气不能自分天地万物固矣,然气中有理,理能分气,造天地万物之功,理之功也。”西方观点为:“理不能造物。”第六章中方观点为:“人所能见者方为的确,可传千人,今谓天之有主,目不可见,岂易传于世乎?”西方观点为:“凡事宜据理而不可据目。”第七章西方观点为:“天地万物有大主宰造之。”第八章西方观点为:“天地万物主宰摄治之。”第九章西方观点为:“造物主非拟议所尽。”第十章西方观点为:“天主造成天地。”第十一章中方的问题是:“天主生天地万物是矣,不知谁生天主?”西方观点是:“天主为万有无原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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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明末“儒西之争”之主要内容与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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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亚里士多德“四因说”驳道家之“无”与释家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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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正道惟一耳,乌用众?然佛老之说,持之有故,凡物先空后实,先无后有,故以空无为物之原,似也。”西士曰:“上达以下学,为基天下以实有为贵,以虚无为贱,若所谓万物之原,贵莫尚焉,奚可以虚无之贱当之乎?况己之所无,不得施之于物以为有,此理明也。今曰空曰无者,绝无所有于己者也,则胡能施有性形以为物体哉!物必诚有,方谓之有物焉,无诚则为无物。设其本原无实无有,则是并其所出物者无之也。世人虽圣神,不得以无物为有,则彼无者空者,亦安能以其空无为万物有,为万物实哉?诚以物之所以然观之,既谓之空无,则不能为物之作者、模者、质者、为者,此于物尚有何着欤!”〔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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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句问答,西士以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动力因(作者)、形式因(模者)、质料因(质者)、目的因(为者)——批驳道家之“无”与释家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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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以西哲“实体—属性”之说驳中哲之“太极”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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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太极非他物,乃理而已,如以全理为无理,尚有何理之可谓?”西士曰:“呜呼!他物之体态不归于理,可复将理以归正议?若理之本体定,而不以其理,又将何以理之哉?吾今先判物之宗品,以置理于本品,然后明其太极之说不能为万物本原也。夫物之宗品有二,有自立者,有依赖者。物之不特别体以为物,而自能成立,如天地鬼神人鸟兽草木金石四行等是也,斯属自立之品者;物之不能立而讬他体以为其物,如五常、五色、五音、五味、七情等是也,斯属依赖之品。且以白马观之,曰白曰马,马乃自立者,白乃依赖者,虽无其白,犹有其马,如无其马,必无其白,故以为依赖也。比斯两品,凡自立者,先也,贵也,依赖者,后也,贱也。一物之体惟有自立一类,若其依赖之类,不可胜穷,如人一身固为自立,其间情、声、貌、色、彝、伦等类,俱为依赖,其类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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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太极者,止解之以所谓理,则不能为天地万物之原矣。盖理亦依赖之类,自不能立,曷立他物哉?中国文人学士讲论理者,只谓有二端,或在人心,或在事物。事物之情合乎人心之理,则事物方谓真实焉。人心能穷彼在物之理而尽其知,则谓之格物焉。据此两端则理固依赖,奚得为物原乎?二者皆在物后,而后岂先者之原,且其初无一物之先,渠言必有理存焉?夫理在何处,依属何物乎?依赖之情,不能自立,故无自立者以为之托,则依赖者了无矣。如曰赖空虚耳,恐空虚非足赖者,理将不免于偃堕也。试问盘古之前既有理在,何故闲空不动而生物乎?其后谁从激之使动?况理本无动静,况自动乎?如曰昔不生物后乃愿生物,则理岂有意乎?何以有欲生物,有欲不生物乎?”〔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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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八句问答,西士给我们呈现出四百余年前罕见的“以西哲眼光观中国哲学”的图画:以西哲“实体一属性”之说驳中哲之“太极”与“理”,判定中哲“太极”与“理”是“属性”,而非“实体”;以西哲“时间在先”之说驳中哲之“理物先后”,判定理在时间上不先于物,并从而论证理不可能生物。此处讨论问题之深度,是清末学者不曾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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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载,中士曰:“灵觉为有灵觉者所生,非理之谓,既闻命矣,但理动而生阳,阳乃自然之灵觉,或其然乎?”西士曰:“反复论辩,难脱此理。吾又问彼,阳者何由得灵觉乎?此于自然之理亦大相悖。”中士曰:“先生谓天主无形无声而能施万象有形有声,则太极无灵觉而能施物之灵觉,何伤乎?”西士曰:“何不云无形声者精也,上也,有形声者粗也,下也。以精上能施粗下,分不为过,以无灵觉之粗下为施灵觉之精上,则出其分外远矣。又云上物能含下物有三般焉:或穷然包下之体,如一丈载十尺,一尺载十寸之体是也;或浑然包下之性,如人魂混有禽兽魂、禽兽魂混有草木魂是也;或粹然包下之德,如天主含万物之性是也。夫天主之性最为全盛,而且穆穆焉,非人心可测,非万物可比伦也。虽然,吾姑譬之。如一黄金钱,有十银钱及千铜钱价,所以然者,惟黄金之性甚精,大异于银、铜之性,故价之几倍如此。天主性虽未尝截然有万物之情,而以其精德包万般之理,含众物之性,其能无所不备也。虽则无形无声,何难化万象哉!理也者,则大异焉。是乃依赖之类,自不能立,何能包含灵觉为自立之类乎?理卑于人,理为物而非物为理也。故仲尼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如尔曰理含万物之灵,化生万物,此乃天主也,何独谓之理,谓之太极哉!”中士曰:“如此则吾孔子言太极何意?”西士曰:“造物之功盛也,其中固有枢纽矣。然此为天主所立者,物之无原之,原者不可以理以太极当之。夫太极之理,本有精论,吾虽曾阅之,不敢亲陈其辨,或容以他书传其要也。”〔72〕这是第十一、十二、十三句问答,西士再次以“实体—属性”学说释“太极”与“理”,判定“太极”与“理”是“属性”,不能自立,而“天主”是“实体”,能自立,且能使万物自立;并再次重申“理”不能“化生物”,能“化生万物”者只有“天主”。这是“中式无主论”与“西式有主论”最为关键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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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天主实义》第七篇,篇名为“论人性本善而述天主门士正学”,讨论仁、义、礼、智、信等问题,以西洋“有主论”为“正学”,并以此驳斥儒、释、道三教。第一句问答,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被西士释读为“依赖品”、“依赖者”,总之是属于西洋哲学中的“属性”或“性质”,只能依附“实体”或“本体”而存在。“实体”或“本体”是谁呢?就是“天主”,故西士谓“厥性之体与情,均为天主所化生”。〔73〕这是中国哲学史上首次出现的以西洋“实体—属性”学说释读儒家“性情”学说,这个深度是清末学者不曾达到的,直至冯友兰、金岳霖等人才开始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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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时间在先”之角度讲论“理物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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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无其理则无其物,是故我周子信理为物之原也。”西士曰:“无子则无父,而谁言子为父之原乎?相须者之物情恒如此,本相为有无者也。有君则有臣,无君则无臣,有物则有物之理,无此物之实即无此理之实。若以虚理为物之原,是无异乎佛老之说,以此攻佛老,是以燕伐燕,以乱易乱矣。今时实理不得生物,昔者虚理安得以生之乎?譬如今日有舆人于此,有此车理具于其心,何不即动发一乘车,而必待有树木之质、斧锯之械、匠人之工,然后成车?何初之神奇能化天地之大,而今之衰敝不能发一车之小耶?”〔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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