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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论学记》〔64〕中,“曹观察”陈述的是一种“无主敬天观”,拜天拜地但不以天地为“主”,天地万物皆能“自然生灭”、“自消自长”、“偶然而能并育并行不害不悖”;艾儒略代表“有主敬天观”,并以西洋“有主哲学”,释读中国“无主哲学”,认定天地万物不能“自然生灭”、“自消自长”,不能“偶然而能并育并行不害不悖”。〔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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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相国”同样以中国“无主哲学”反驳西洋“有主哲学”,提问非常尖锐:假如不先有天地,天主如何主之?显然应是天地在前,天主在后,否则不能成立。假如是天主创生万物然后主宰之,则是“为而有之”,私心太重,完全不敌中国哲学“为而不有”的精神。“为而不有”就是“无主哲学”,“为而有之”就是“有主哲学”;“为而不有”就是“自造自成”,“为而有之”就是反对“自造自成”。“父母”之喻、“宫室”之喻、“开国之君”之喻,均无法使艾儒略摆脱理论上的困境:若谓天主是“父母”,试问天主之“父母”是谁?若谓天主是“宫室”之制造者,试问此制造者由谁制造?若谓天主是“开国之君”,试问此国之前还有不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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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主哲学”之追问止于“天主”,显然是自相矛盾的。如其不自相矛盾,则“有主”之追问必止于“无主”,从而走向其反面,一如亚里士多德“质料”之追问必止于“纯质料”、“形式”之追问必止于“纯形式”,而“纯质料”不再是“质料”、“纯形式”不再是“形式”。“西洋哲学”之终极追问,必止于“中国哲学”,“西洋哲学”之最高境界,必落于“中国哲学”。“万物生于有”,必止于“有生于无”,“无”就是“无主”。西洋哲学家懂得“万物生于有”之道,但始终难以懂得“有生于无”之道,故“西洋哲学”只是“中国哲学”的一个环节。〔66〕“有主哲学”以善归天主或主,以恶归个人;“无主哲学”则既以善归个人,亦以恶归个人,自造自担,自作自受。“有主哲学”以“恶”为“自造”,而以“善”为他造,显然是和中国哲学中“积善积恶”之说根本不同的。叶相国之提问,直捣西洋哲学“死穴”。〔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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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真原》〔68〕中“或曰”部分代表中国哲学之观点(亦含儒家之观点),“曰”部分代表西洋哲学之观点,全书所论,就是中西哲学之争,或曰儒西之争。第一章中方观点为:“天地之始,经典未载,耳目未经,何以考之?”西方观点为:“物皆有始。”第二章中方观点为:“天地人物吾知有始矣,何以知其不能自生?”西方观点为:“物不能自生。”〔69〕第三章中方观点为:“天地既有始,又不能自生自有,必有造之者是矣。然既有天地,天为父,地为母,有氤氲之气,自然生人物矣。故人常感天地之恩,而以时祭谢之。”西方观点为:“天地不能自生人物。”第五章中方观点为:“气不能自分天地万物固矣,然气中有理,理能分气,造天地万物之功,理之功也。”西方观点为:“理不能造物。”第六章中方观点为:“人所能见者方为的确,可传千人,今谓天之有主,目不可见,岂易传于世乎?”西方观点为:“凡事宜据理而不可据目。”第七章西方观点为:“天地万物有大主宰造之。”第八章西方观点为:“天地万物主宰摄治之。”第九章西方观点为:“造物主非拟议所尽。”第十章西方观点为:“天主造成天地。”第十一章中方的问题是:“天主生天地万物是矣,不知谁生天主?”西方观点是:“天主为万有无原之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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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明末“儒西之争”之主要内容与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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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亚里士多德“四因说”驳道家之“无”与释家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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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正道惟一耳,乌用众?然佛老之说,持之有故,凡物先空后实,先无后有,故以空无为物之原,似也。”西士曰:“上达以下学,为基天下以实有为贵,以虚无为贱,若所谓万物之原,贵莫尚焉,奚可以虚无之贱当之乎?况己之所无,不得施之于物以为有,此理明也。今曰空曰无者,绝无所有于己者也,则胡能施有性形以为物体哉!物必诚有,方谓之有物焉,无诚则为无物。设其本原无实无有,则是并其所出物者无之也。世人虽圣神,不得以无物为有,则彼无者空者,亦安能以其空无为万物有,为万物实哉?诚以物之所以然观之,既谓之空无,则不能为物之作者、模者、质者、为者,此于物尚有何着欤!”〔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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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句问答,西士以亚里士多德“四因说”——动力因(作者)、形式因(模者)、质料因(质者)、目的因(为者)——批驳道家之“无”与释家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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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以西哲“实体—属性”之说驳中哲之“太极”与“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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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太极非他物,乃理而已,如以全理为无理,尚有何理之可谓?”西士曰:“呜呼!他物之体态不归于理,可复将理以归正议?若理之本体定,而不以其理,又将何以理之哉?吾今先判物之宗品,以置理于本品,然后明其太极之说不能为万物本原也。夫物之宗品有二,有自立者,有依赖者。物之不特别体以为物,而自能成立,如天地鬼神人鸟兽草木金石四行等是也,斯属自立之品者;物之不能立而讬他体以为其物,如五常、五色、五音、五味、七情等是也,斯属依赖之品。且以白马观之,曰白曰马,马乃自立者,白乃依赖者,虽无其白,犹有其马,如无其马,必无其白,故以为依赖也。比斯两品,凡自立者,先也,贵也,依赖者,后也,贱也。一物之体惟有自立一类,若其依赖之类,不可胜穷,如人一身固为自立,其间情、声、貌、色、彝、伦等类,俱为依赖,其类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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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太极者,止解之以所谓理,则不能为天地万物之原矣。盖理亦依赖之类,自不能立,曷立他物哉?中国文人学士讲论理者,只谓有二端,或在人心,或在事物。事物之情合乎人心之理,则事物方谓真实焉。人心能穷彼在物之理而尽其知,则谓之格物焉。据此两端则理固依赖,奚得为物原乎?二者皆在物后,而后岂先者之原,且其初无一物之先,渠言必有理存焉?夫理在何处,依属何物乎?依赖之情,不能自立,故无自立者以为之托,则依赖者了无矣。如曰赖空虚耳,恐空虚非足赖者,理将不免于偃堕也。试问盘古之前既有理在,何故闲空不动而生物乎?其后谁从激之使动?况理本无动静,况自动乎?如曰昔不生物后乃愿生物,则理岂有意乎?何以有欲生物,有欲不生物乎?”〔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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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八句问答,西士给我们呈现出四百余年前罕见的“以西哲眼光观中国哲学”的图画:以西哲“实体一属性”之说驳中哲之“太极”与“理”,判定中哲“太极”与“理”是“属性”,而非“实体”;以西哲“时间在先”之说驳中哲之“理物先后”,判定理在时间上不先于物,并从而论证理不可能生物。此处讨论问题之深度,是清末学者不曾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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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载,中士曰:“灵觉为有灵觉者所生,非理之谓,既闻命矣,但理动而生阳,阳乃自然之灵觉,或其然乎?”西士曰:“反复论辩,难脱此理。吾又问彼,阳者何由得灵觉乎?此于自然之理亦大相悖。”中士曰:“先生谓天主无形无声而能施万象有形有声,则太极无灵觉而能施物之灵觉,何伤乎?”西士曰:“何不云无形声者精也,上也,有形声者粗也,下也。以精上能施粗下,分不为过,以无灵觉之粗下为施灵觉之精上,则出其分外远矣。又云上物能含下物有三般焉:或穷然包下之体,如一丈载十尺,一尺载十寸之体是也;或浑然包下之性,如人魂混有禽兽魂、禽兽魂混有草木魂是也;或粹然包下之德,如天主含万物之性是也。夫天主之性最为全盛,而且穆穆焉,非人心可测,非万物可比伦也。虽然,吾姑譬之。如一黄金钱,有十银钱及千铜钱价,所以然者,惟黄金之性甚精,大异于银、铜之性,故价之几倍如此。天主性虽未尝截然有万物之情,而以其精德包万般之理,含众物之性,其能无所不备也。虽则无形无声,何难化万象哉!理也者,则大异焉。是乃依赖之类,自不能立,何能包含灵觉为自立之类乎?理卑于人,理为物而非物为理也。故仲尼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也。如尔曰理含万物之灵,化生万物,此乃天主也,何独谓之理,谓之太极哉!”中士曰:“如此则吾孔子言太极何意?”西士曰:“造物之功盛也,其中固有枢纽矣。然此为天主所立者,物之无原之,原者不可以理以太极当之。夫太极之理,本有精论,吾虽曾阅之,不敢亲陈其辨,或容以他书传其要也。”〔72〕这是第十一、十二、十三句问答,西士再次以“实体—属性”学说释“太极”与“理”,判定“太极”与“理”是“属性”,不能自立,而“天主”是“实体”,能自立,且能使万物自立;并再次重申“理”不能“化生物”,能“化生万物”者只有“天主”。这是“中式无主论”与“西式有主论”最为关键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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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天主实义》第七篇,篇名为“论人性本善而述天主门士正学”,讨论仁、义、礼、智、信等问题,以西洋“有主论”为“正学”,并以此驳斥儒、释、道三教。第一句问答,儒家的仁、义、礼、智、信被西士释读为“依赖品”、“依赖者”,总之是属于西洋哲学中的“属性”或“性质”,只能依附“实体”或“本体”而存在。“实体”或“本体”是谁呢?就是“天主”,故西士谓“厥性之体与情,均为天主所化生”。〔73〕这是中国哲学史上首次出现的以西洋“实体—属性”学说释读儒家“性情”学说,这个深度是清末学者不曾达到的,直至冯友兰、金岳霖等人才开始这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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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从“时间在先”之角度讲论“理物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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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无其理则无其物,是故我周子信理为物之原也。”西士曰:“无子则无父,而谁言子为父之原乎?相须者之物情恒如此,本相为有无者也。有君则有臣,无君则无臣,有物则有物之理,无此物之实即无此理之实。若以虚理为物之原,是无异乎佛老之说,以此攻佛老,是以燕伐燕,以乱易乱矣。今时实理不得生物,昔者虚理安得以生之乎?譬如今日有舆人于此,有此车理具于其心,何不即动发一乘车,而必待有树木之质、斧锯之械、匠人之工,然后成车?何初之神奇能化天地之大,而今之衰敝不能发一车之小耶?”〔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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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九句问答,西士提出“实理”与“虚理”之区分,“指实”之理谓之“实理”,不“指实”之理谓之“虚理”;又提出有物然后有理、无物之实便无理之实(“有物则有物之理,无此物之实即无此理之实”)等命题,还是从“时间在先”的角度讲论“理物先后”。约340年后冯友兰先生写《新理学》,讨论的深度亦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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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用西洋哲学中之“发生论”释读“理生天地万物”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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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吾闻理者,先生阴阳五行,然后化生天地万物,故生物有次第焉。使于须更生车,非其譬矣。”西士曰:“试问于子阴阳五行之理,一动一静之际,辄能生阴阳五行,则今有车理,岂不动而生一乘车乎?又,理无所不在,彼既是无意之物性,必直遂任其所发,自不能已,何今不生阴阳五行于此,孰御之哉!且物字为万实总名,凡物皆可称之为物。《太极图注》云:理者,非物矣。物之类多,而均谓之物,或为自立者,或为依赖者,或有形者,或无形者。理既非有形之物类,岂不得为无形之物品乎?又问理者灵觉否,明义者否。如灵觉明义,则属鬼神之类,曷谓之太极,谓之理也?如否,则上帝鬼神,夫人之灵觉,由谁得之乎?彼理者,以己之所无,不得施之于物以为之有也。理无灵无觉,则不能生灵生觉。请子察乾坤之内,惟是灵者生灵,觉者生觉耳。自灵觉而出不灵觉者,则有之矣,未闻有自不灵觉而生有灵觉者也。子固不逾母也。”〔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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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十句问答,西士完全用西洋哲学中的“实在论”来释读中国哲学中的“理”,以为“理”是指实的;又完全用西洋哲学中的“发生论”来释读“理生天地万物”的“生”,以为这个“生”就是“母生子”的那个“生”,就是“鸡生蛋”的那个“生”。殊不知中土哲人所谓“生”,并非这样的实指。这个问题的讨论,也已经相当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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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以西洋哲学之“白板说”反驳儒家之“性本善”及“复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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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性本必有德,无德何为善?所谓君子,亦复其初也。”西士曰:“设谓善者惟复其初,则人皆生而圣人也,而何谓有生而知之,有学而知之之别乎?如谓德非自我新知,而但返其所已有,已失之大犯罪,今复之不足以为大功,则固须认二善之品矣。性之善为良善,德之善为习善。夫良善者,天主原化性命之德,而我无功焉,我所谓功,止在自习积德之善也。孩提之童爱亲,鸟兽亦爱之,常人不论仁与不仁,乍见孺子将入于井,即皆怵惕,此皆良善耳。鸟兽与不仁者,何德之有乎?见义而即行之乃为德耳,彼或有所未能,或有所未暇,视义无以成德也。故谓人心者,始生如素简,无所书也,又如艳貌女人,其美则可爱,然皆其父母之遗德也,不足以见其本德之巧。若视其衣锦尚絅,而后其德可知也。兹乃女子本德矣。吾性质虽妍,如天德以饰之,何足誉乎?吾西国学者,谓德乃神性之宝服,以久习义念义行生也,谓服则可著可脱,而得之于忻然为善之念,所谓圣贤者也。不善者反是,但德与罪皆无形之服也,而惟无形之心,即吾所谓神者衣之耳。”〔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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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句问答,西士以西洋哲学固有的“白板说”(“白板”即素简),反驳儒家之“性本善”说及由此而来的“复初”说(“君子亦复其初也”)。这也是清末学者没有达到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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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以西洋“三司”知识论释读儒家之“仁”与“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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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天主实义》载,中士曰:“人亦谁不知违义之自殃、从德者之自有大吉,盛福而不须外具也,然而务德者世世更稀其德之路,难晓乎,抑难进乎?”西士曰:“俱难也,进尤甚焉。知此道而不行,则倍其愆,且减其知!比子食者而不能化其所食,则充而无养,反伤其身。力行焉,践其所知,即增辟其才光,益厚其心力,以行其余。试之则觉其然焉。”中士曰:“吾中州士古者学圣教而为圣,今久非见圣人,则窃疑今之学非圣人之学,兹愿详示学术。”西士曰:“尝窃视群书论学,各具己私,若已测悟公学,吾何不听命而复有称述西庠学乎?愿取舍之在子耳。夫学之谓,非但专效先觉行动语录谓之学,亦有自己领悟之学,有视察天地万物而推习人事之学,故曰智者不患乏书册,无传师,天地万物尽我师,尽我券也。学之为字,其义广矣,正邪大小利钝,均该焉。彼邪学固非子之所问,其势利及无益之习,君子不以营心焉。吾所论学,惟内也,为己也,约之以一言,谓成己也。世之弊非无学也,是乃徒习夫宁无习之方,乃竟无补乎行。吾侪本体之神非徒为精贵,又为形之本主,故神修即形修,神成即形无不成矣。是以君子之本业,特在于神,贵邦所谓无形之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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