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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11 如《三山论学记》载:“相国曰:人之善恶不齐,生前赏罚未尽,必在身后,固宜。然人之灵魂乃精气耳,气聚则生,气散则死,安见身后复有赏罚耶?纵人之灵气,或有精爽不散者,形躯既无,苦乐何所受,赏罚何所施耶?曰:按敝土性学,气者四行之一,顽然冥然,漫宇内,全无知觉,在物则为变化之料,在人则为呼吸养身之需,是非所谓灵性也。盖人在气中,昼夜呼吸,时刻无停,不知几万更易,设使人魂为气,则魂亦有更易矣。魂更则人与俱更,旦昼之己,非暮夜之己,有是理哉?况人寓气中,呼吸有馀,何缘有尽,乃为气尽而身死乎?设人之灵与气同散,则先王先师与夫祖先之神,与其身偕亡矣,彼立祠立像而致敬尽礼祭祀之,不过祭其土木,与先人无与乎?可见气是气,灵是灵,判然为二,岂可混为一而不分别哉?”〔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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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13 以“气”之聚散论灵魂,此为中国哲学之“灵魂观”;分“气”、“灵”为二,认定“气是气,灵是灵”,此为西洋哲学之“灵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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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15 书中又载:“曰:人魂非呼吸之气,固矣,然或与人精气为一。曰:设使人之精气与灵明为一,凡人之精气强壮,则其灵明才学亦宜与之强壮也。人之精气衰弱,其灵明亦宜与之衰弱也。今每见人当气强壮时,其灵明才学反为衰弱,至气若衰老,其灵明之用,义理之主张,更觉强壮也。当知所谓魂也者,乃生活之机运动灵觉之用也。生物有三种:下者则生而无觉,草木是也;中者生觉而无灵,禽兽是也;上则生觉灵三能俱备,人类是也。故魂亦有三种:一为生魂,一为觉魂,一为灵魂。生魂助草木发育生长,觉魂助禽兽触觉运动,二者囿于形,根于质,而随物生灭,所谓有始有终者是也。若人之灵魂为神妙之体,原不落形,不根质,自无更易聚散之殊。故虽与人身俱生,必不与人身俱灭,所谓有始无终者是也。是以人之灵魂,特有所异,合身亦然,生离身亦然,生不论圣贤不肖、英雄凡夫,赋界无二,不因善否变易性体,故永存亦无二也。独其所受善恶之报殊甚。盖人之灵魂原为一身之主,形骸百体灵魂之从役者也,善恶虽所共行,而其功与罪总归主者。形骸归土,主者自存,必复命天主以先听其审判赏罚也。”〔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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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17 此处艾儒略“生魂”、“觉魂”、“灵魂”之三魂的区分,有点类似荀子“性论”的三分法,只是艾氏讲“主”,而荀子不讲“主”,艾氏讲“灵魂不灭”,而荀子不讲“不灭”。这也是中西两种“灵魂观”的对决,合乎“近代”之学术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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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19 十五、以西洋“定性论”驳中国“随性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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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21 如《万物真原》载,中士问:“譬如谷种,仅一粒耳,迨其后枝干花实,自然而生,不必有他适之者,物具本性,又因本性发生,乃自然而然,岂必有他作者乎?”艾儒略答:“种之发生,必不离于造者,设种无前树生之,将必无今树之生。故前树为后种之私造者。纵自各有种子,无人力栽培与夫土之滋润,天之照临为种公造者,则亦不能发生也,矧今之所云元气,苟无造之者,即无所从来。设有元气,而无停毓运旋之者,亦不能自分天地与夫万物之散殊也。何况凡有自然而生之物,必先有定其自然之性,为其自然之所以然者,如火自然而热,水自然而湿,必先有定水火之性者,而后水火能有此性耳,非水火能自任己意以为冷热也。则元气不能自分,天地另有造之者著矣。”〔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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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23 此处是以西式“定性论”驳斥中式“随性论”。西洋哲学以为火之“热性”与水之“湿性”是固定不变者,任何条件、任何背境下均不变,此为“定性论”;殊不知在中国哲学看来,万物无定性,火在甲条件为热,在乙条件下则不为热矣,故“热”非为火固定不变之“本性”,此为“随性论”。此处亦肇中国“近代”哲学家以西洋“定性论”驳中国“随性论”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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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25 十六、以西洋哲学之“本体论”驳中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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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28 如《万物真原》载,中士问:“然天地万物虽不自生,亦不必有所从生,乃云其原自有,于理何伤?”对此问题,艾儒略回答说:“自有者,无时不有,无德不备,无福不全,绝无穷尽。凡物受生于他造者,任造者之意以造之,早迟先后,长短广狭,方圆平直,俱随其意,故不受生而自有者,无有定其本体,与夫时德福之界限者。今天虽光明亦有昧,虽至广大亦有穷尽,诸重天之上更无天也,九重天以下亦无天也。不惟其本体有尽,其用亦有穷,而德福又不必论矣。矧天原自无而有,则原非自有者明也。天如此,地与人物又在天之后,愈不可言自有矣。……主宰天地者,即造成天地万物之主也,惟有此一主自然而自有,故惟此一主无时不有,无智能德福不全备。他物受此主化育,谓之自有可乎?”〔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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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30 此处以西洋哲学中的“本体”证明“物不能自有”,天地万物均非“自然而自有”者,只有天地万物之外的那个“主宰”才是“自然而自有”的。这完全是以西洋哲学的“本体论”驳斥中国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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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32 第五节 对于“西学”之全面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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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34 《破邪集》中“德清后学许大受”所著《圣朝佐辟》,是“中国近代儒学史”源头上一份极重要的文献,可与黄贞的《尊儒亟镜》相并列。许氏“三教不容四”之立场,又是一个处理中学与西学关系的重要学术框架或格式,较之黄贞“中学摄受西学”之格式,“拒西”的态度更为坚决。但许大受与黄贞都有相同或相似的文化立足点,就是反对“以西灭儒”,反对“舍华从夷”〔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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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36 许大受《圣朝佐辟》共分十篇,提示“西学”的十大问题:“一辟诳世”,斥传教士“欺天罔俗”之弊;“二辟诬天”,证明儒学之天“实非夷之所谓天”;“三辟裂性”,证明儒学之“性”实非夷之所谓“性”;“四辟贬儒”,斥“夷人之敢于非圣”、“敢背先师”;“五辟反伦”,斥传教士之贬抑“人伦”;“六辟废祀”,斥传教士之“皆不祀先”;“七辟窃佛诃佛种种罪过”,斥传教士之贬抑“佛学”;“八辟夷所谓善之实非善”,证明儒学之“善”实非夷之所谓“善”;“九辟夷技不足尚,夷货不足贪,夷占不足信”,证明传教士所谓“制器”亦逊于中国;“十辟行私历,攘瑞应,谋不轨,为千古未闻之大逆”,证明传教士所谓“历法”亦逊于中国。〔97〕后两篇涉及中西“科技”之异同与高低,这是黄贞《尊儒亟镜》没有论说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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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40 揭示“西学”十大问题之后,许大受《圣朝佐辟》以“舍我其谁”的大无畏精神,提出以“非常手段”解决“儒西之争”:“伏愿蒿目时艰之大人豪杰,忧深虑远,密画而断行之,将省直夷种渠魁,如艾、龙辈,或毙之杖下,或押出口外,而取津吏之回文,疏之朝廷,永永不许再入,入则戮其津吏及押夷者。其在某邑某村之祖其说而风靡者,先以保甲捕党,后以勒石铭功,下令曰:有敢怙终者罪死!若矜子敢尔,察以师儒,又请悉毁其书各一册印钤貯库,使民间咸知邪说谬书止有此数,使此后之邪说不得如前篇所称彼国有七千部夷书未来中国之讹言,而别添纰说以贻将来不可穷诘之祸。其有绅氓庶憬然改者,乐与更始,则乱庶遄已矣。”〔98〕“密画而断行之”,就是所谓“非常手段”。所提措施未必恰当,但作者已敏锐地预感到,“西学”入侵乃是“中华文脉”面临的最大危机,比之此前所有的外族入侵都要危险百倍,故他称之为“千古未闻之大逆”。此种提法比清末“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一类说法,早出将近四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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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42 又如智旭禅师〔99〕所撰《辟邪集》〔100〕,表面上似乎只是释、西之争或禅、西之争,实际上亦包含儒、西之争。智旭禅师辟天主之邪,使用的武器有禅学,但更多的是儒学,一如《刻辟邪集序》所言,“能以佛理作儒理辨”〔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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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44 《辟邪集》所载《天学再征》针对西洋传教士所作《西来意》、《三山论学记》、《圣教约言》等书之言论,展开驳论。第一驳讲明的道理是:中国哲学讲“为而不有”,只操舟而不造舟;西洋哲学讲“为而有”,并造舟、操舟于一人,可说是“自造自操”,宁有是理乎?〔102〕第二驳讲明的道理是:西士常以“工匠成房屋”证“天主成天地”,工匠成之而不主之,则天主亦宜成之而不主之。〔103〕此处以“无主哲学”而驳“有主哲学”,击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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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46 第三驳讲明的道理是:中国哲学讲究的是“天地与我并生”,西洋哲学讲究的是“天主先天地生”、“天主先我而生”。西洋近代哲学不要“天主”了,但依然讲“本体”,而“本体”不过就是“天主”之化身而已。〔104〕这是以“俱生论”或“并生论”而驳“创生论”,极具震撼力。第四驳讲明的道理是:“天主……若谓高居天堂,至尊无上,则盈充之义不成。若谓遍一切处,则至尊之体不立。”〔105〕此处驳“有主哲学”关于“主”之“至尊无上”义与“盈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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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48 第五驳讲明的道理是:若谓天主造天地万物,则天地万物各各为一天主,何须在天地万物之外另设一天主?〔106〕故西式“天主”完全不同于中式“上帝”,后者“但操舟而不造舟”、“但治世而非生世”。“创生”之说在中国哲学中是不成立的,太极生两仪之“生”、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等等之“生”,均非“创生”之义,实乃“并生”之义。“并生说”与“全息论”可以彻底打破西式“有主论”与“本体论”。“并生说”与“全息论”就是智旭所说“吾儒继天立极之真学脉”。智旭此处是以“儒理”而攻“天学”,采用的完全是“近代格式”。此处以一个完整的中式“全息论”而驳倒西式“有主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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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50 第六驳涉及中西“灵魂观”;第七驳涉及中西“天人一体观”;第八驳涉及中西对“心含天地具万物”之不同理解;第九驳涉及“物之内外”;第十驳涉及“形与无形”;第十一驳涉及中西之不同“大父母观”;第十二驳讨论“性命可赋与否”;第十三驳讨论“物、理之先后”;第十四驳讨论“有始无始之先后”、“无形有形之先后”;第十五驳讨论“天地自造自成”问题;第十六驳讨论“太极”、“理气”问题:第十七驳讨论“物各具一太极”问题;第十八驳讨论“恶之来源”问题;第十九驳讨论“天主生物”问题;第二十驳讨论人之“生前死后”问题;第二十一驳讨论“性体”问题;第二十二驳讨论天主之“奇功异瑞”问题;第二十三驳讨论天地万物“终始”问题;第二十四驳讨论天主“生物以为人用”的问题;第二十五驳讨论“死后善恶”问题;第二十六驳讨论“天堂地狱”问题;第二十七驳讨论“专奉一主”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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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52 全书驳论,以“吾儒”自称,一律站在“儒理”立场以驳“天学”,力图收“援天入儒”之效。这是一种十分健康的“儒学近代化”模式;清末民国学者采用的“援儒入西”的“儒学近代化”模式,乃是不健康的,是完全的“舍己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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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54 可知“中国近代儒学”的起点就在明末,其学术框架是“援西入儒”。此时学者对于中华文化之自信,依然坚挺。在这样的背景下而融会中西,方有“中华文明”之再生与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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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56 第六节 “以中化西”之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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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58 如《天学说》〔107〕之核心,就是以中国之“易理”释读“天学”,这是中西哲学交流初期“以中化西”的重要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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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80760 该书说:“窃想孔子一生所深知而得力者,莫如易。易,天书也,天学之祖也。观赞易乾卦曰: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乾元统天,天主之说也,异其名而同其实也。赞易坤卦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无元,以乾之元为元,乾施而坤承之也,故曰顺承天。赞易六十四卦曰:乾以君之,坤以藏之,不大明天主之义而泄易之緼耶!”〔108〕以“易理”释“天学”,认为《易》乃是“天书”,乃是“天学之祖”,这是中国学者应该具备的一种气魄。这种气魄在明末清初还是存在的,只是到清末以后才丧失。一旦丧失,中国学者便失去了“话语权”,只能自觉地“装聋作哑”、“人云亦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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