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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西洋》篇介绍“瑞士国”,以之为“西土之桃花源”,其中一项重要原因,是其政治上的民主,“皆推择乡官理事,不立王侯,如是者五百余年,地无鸣吠,西土羡之”,“仍其旧俗,共推乡官理事……诸大国不得钤制”。〔14〕又介绍“英吉利国”,涉及其“律好司”(Law House)即法院,“巴厘满”(Parliament)即国会,“甘文好司”(Goverment House)即内阁,“布来勿冈色尔”(Privg Cormcil)即枢密院等政治内容,并称赞其政治体制,谓:“始革世袭之职,皆凭考取录用,开港通市,日渐富庶,遂为欧罗巴大国。”〔15〕又论其国家决策过程谓:“甘文好词,理各部落之事,并赴巴里满衙门会议政事,……统共六百五十八名,各由各部落议举殷实老成者充之,遇国中有事,即传集部民至国都巴厘满会议。嗣因各部民不能俱至,故每部落各举一二绅耆,至国会议事,毕各回,后复议定公举之人常住甘文好司衙门办事,国家亦给以薪水。”〔16〕又论其“政事”谓:“国中有大事,王及官、民俱至巴厘满衙门,公议乃行(民即甘文好司供职之人),大事则三年始一会议。设有用兵和战之事,虽国王裁夺,亦必由巴厘满议允。国王行事有失,将承行之人交巴厘满议罚。凡新改条例,新设职官,增减税饷及行相币,皆王颁巴厘满,转行甘文好司而分布之。惟除授大臣及刑官,则权在国王。各官承行之事,得失勤怠,每岁终会核于巴厘满,而行其黜陟。”〔17〕这不是抽象的民主政治的介绍,而是非常具体、非常细致的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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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吉利国广述》一节又介绍英国“议会”民主体制云:“其乡绅之会,则各邑士民所推选者,议国大小事,每年征赋若干,大臣贤否,筹画藩属国事宜,斟酌邻国和战,变置律例,舌辩之士,尽可详悉妥议奏闻。其五爵之会亦如之。遇国有大臣擅权,其乡绅即禁止纳饷。计乡绅六百五十八人,自每年十二月至次年四五月,皆云集焉。若乡绅有罪,惟同僚能监禁之。英国之人自立,悉赖此乡绅。苟或加害,则众皆协力抗拒。”〔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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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大西洋》篇介绍“弥利坚”(又称“美理哥国”)即美国之政治体制,谓:“国制,首领之位,以四年为限,华盛顿在位二次,始末八年,传与阿丹士(按:即约翰·亚当斯)。”〔19〕又云:“美理哥国有都城之官,有各部落之官。各部落内,一首领,一副领,议拟人员无定数。公选议事者,或十余人,或数十人,无定。各省设一公堂,为首领、副领及士人议事之所。事无大小,必须各官合议,然后准行。即不咸允,亦须十人中有六人合意,然后可行。本省之官,由本省之民选择会举。”〔20〕此为地方民主体制之详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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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云:“都城内有一统领为主,一副领为佐,正副统领亦由各人选择。每省择二人至都城,合为议事阁,又选几人合为选议处。统领每年收各省饷项,除支贮库不得滥用外,每年定例享禄二万五千元。若非三十五岁以上,及不在本地生者,皆不能任此职。例以四年为一任,期满别选,如无贤可代者,公举复任。若四年未满,或已身没,或自解任,则以副统领当之。副统领不愿,则推议事阁之首。若亦不愿,则以选议处之首护理。设终无人愿当此职,则吏政府移文于各部首领,遍示士民速举焉。统领三职,文武官皆听其号令。若遣使于邻邦,或迎使别国,皆统领主之。副统领亦由民选举,亦四年一任,享禄每年五千元,所司无事,不过议事居首而已。”〔21〕此为总统、副总统民选体制之详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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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云:“至议事阁与选议处,皆以每年十二月内之初礼拜一日,齐集都城公所会议。议事阁之职,每部有二人,计二十六部五十二人。选议处共二百四十三人。以议事阁五十二人,分为三等,以二年为期,轮退后复择新者,是以每等以六年为一任,不过或先或后而已。又定例,年未及三十以上者,不能当此职。议事处则以二十五岁以上为例,二年为一任,期满别选,以十二月初礼拜之一日齐集会议。凡国中农务、工作、兵丁、贸易、赏罚、刑法、来往、宾使、修筑基桥之事,皆此时议之。”〔22〕此为众议院(议事阁)与参议院(选议处)民选体制之详细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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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详细介绍政府(吏政府)建制,分别论及户政府、兵政府、礼政府、驿政府等机构。又详细介绍“国之大政”、“新国制例”、“议事人”、“县官之职”、“国中察院”、“律例院”、“刑法”、“济贫之法”、乡县等级“学馆”及“大学馆”等等之情形〔23〕,几成美国政治体制之“百科全书”。并称赞其为“可垂奕世而无弊”,云:“二十七部酋分东西二路,而公举一大酋总摄之,匪惟不世及,且不四载即受代,一变古今官家之局,而人心翕然,可不谓公乎?议事听讼,选官举贤,皆自下始,众可可之,众否否之,众好好之,众恶恶之,三占从二,舍独徇同,即在下预议之人,亦先由公举,可不谓周乎?”〔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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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知以英、美为代表的西方民主体制,已经纤细毕露地进入魏源的视野;亦可知在《海国图志》的时代,中国已具备一切的外部条件去了解、接受西方的民主体制。只是内部的条件还不具备,还没有找到接纳此种制度的土壤。此时正当日本启动“明治维新”前约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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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得出两点结论:第一,进入魏源视野的西学已远远超出“技术”之范围;第二,《海国图志》之最可关注然尚未被关注之重点,不在西洋“技术”之介绍,而在西洋“政事”之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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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对于儒学之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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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书局1976年3月版《魏源集》之“前言”,谓魏源思想中“有明显的尊法反儒的倾向”,谓其视“六经”为“诗文”、“文献”,视孔孟之徒为“庸儒”、“腐儒”,视周孔之书为“误天下”、“同于异端”。〔25〕此种判定,当然跟当时“意识形态”的大环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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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法反儒”之判定的主要依据,是如下一段话:“庄生喜言上古,上古之风必不可复,徒使晋人糠粃礼法而祸世教;宋儒专言三代,三代井田、封建、选举必不可复,徒使功利之徒以迂疏病儒术。君子之为治也,无三代以上之心则必俗,不知三代以下之情势则必迂。读父书者不可与言兵,守陈案者不可与言律,好剿袭者不可与言文。善琴弈者不视谱,善相马者不按图,善治民者不泥法。无他,亲历诸身而已。读黄、农之书,用以杀人,谓之庸医;读周、孔之书,用以误天下,得不谓之庸儒乎?靡独无益一时也,又使天下之人不信圣人之道。……君子学古之道,犹食筍而去其箨也。”〔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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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段话以“反儒”释读之,实有些“太过”;以“历史进化论”释读之〔27〕,实有些“太高”。此段话有“反儒”之意,但不是一般地“反儒”,只是反对不分时间、地点的、无条件的那个“儒”。此段话又有“不反儒”之意,只要儒是有条件的,它就不反。“不泥法”,就是有条件地“讲法”;“亲历诸身”,就是结合此时此地的情势“讲儒”;周、孔之书固然可“用以误天下”,但在另一些条件下又是可“用以治天下”的;“食筍而去其箨”,讲的就是有条件地“食”,而非无条件地“食”。“儒”而有条件,就不是“庸儒”。条件是什么?条件就是“三代以上,天皆不同今日之天,地皆不同今日之地,人皆不同今日之人,物皆不同今日之物”〔28〕。注重于“今日”,是我们释读魏源思想的根本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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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对于儒家宗师,多有赞颂。撰《孔孟赞》,谓:“始知圣贤之学一贯同揆,如月落千潭而一印。”〔29〕撰《曾子赞》,谓:“以言大节,则讬孤寄命而有余;以言大勇,则任重道远而可必。”〔30〕撰《颜冉赞》,谓:“一则严视听言动于四勿,一则出门使民如宾祭之敬恭。宜乎可为邦,可南面,而用行忧世之相同。”〔31〕撰《孟子补赞》,谓:“宜乎泰山岩岩之象,江汉浩浩之流,配神禹,称鲁邹,而百世无休。”〔32〕撰《周程二子赞》,谓:“宜乎动而无动,静而未静,上同于孔子之毋意必固我,下同于孔子之无欲而静。”〔33〕撰《程朱二子赞》,谓:“虽均未光风霁月,而均守规矩准绳。……宜乎为吴草庐、王文成所同诤。”〔34〕撰《朱子赞》,谓:“宜求其德感之所以然,始知公之见尊信于世者,不尽在乎著述。”〔35〕撰《陆子赞》,谓:“宜乎教人能使旦异而晡不同,与程朱文成并立,皆百世之师,如伊尹惠夷颜孟之不妨小异。”〔36〕撰《朱陆异同赞》,谓:“南渡以来,足踏实地,惟二公皆严公乎义利,宜其兴起百世,顽廉懦立。”〔37〕撰《杨子慈湖赞》,谓:“至于以《大学》、《系辞》多非夫子之言,此则公自成家,非后学所敢轻议。”〔38〕撰《王文成公赞》,谓:“道学传孟陆之统,事功如伊尹之任,与程朱皆百世之师,如夷惠各得其所近之性。”〔39〕撰《明儒高刘二子赞》,谓:“皆同于孔子不逾矩,……皆能先立其大,乃本然之良知,不待于致。”〔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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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对于历代儒者的赞颂,在“反儒”的心境之下,是写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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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节 儒学方面之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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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的“先秦儒学正宗论”,是最受学界关注的一个理论。何谓“先秦儒学正宗论”?就是以先秦儒学为正宗,而以后世儒学为旁门;以关心现实之儒学为真传,而以脱离现实之儒学为歧路;崇周公孔孟之儒学,而抑孟子后之儒学。故“儒学正宗论”是希望以先秦儒学为对抗欧风美雨之最后支柱(此与明末清初西方传教士之“先秦儒学正宗论”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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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哲学名著”〔41〕的《默觚》,就是“先秦儒学正宗论”的代表作。该书仿《荀子》体例,以《诗经》作结,分“学篇”与“治篇”两大部,前者述“正宗”的修身之道,后者述“正宗”的治国平天下之道,以“儒学正宗”应对当时“三千年未有之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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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篇”凡十四节。第一节崇伊尹与傅说:“觉伊尹之所觉,是为尊德性;学傅说之所说,是为道问学。自周以前言学者,莫先于伊傅二圣,君子观其会通焉。”〔42〕又崇《尚书·洪范》与《丹书》:“自孔孟以前言学者,莫粹于冉、范二谟,君子体诸旦明焉。”〔43〕又崇曾皙、曾参“曾皙不禁曾参之狷,曾参不师曾皙之狂,斯圣道之所以庞”。〔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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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抑孟子之言,曰:“古人言学,惟对勘于君子小人,未有勘及禽兽者。惟孟子始言人禽几希之界,又于鸡鸣善利分舜跖之界。”〔45〕又曰:“古人言学,惟自勘于旦昼,未有勘及梦寐者。惟孟子始言夜气平旦之养,好恶与人几希。”〔46〕又有抑汉儒之言,曰:“豪杰而不圣贤者有之,未有圣贤而不豪杰者也。贾生得王佐之用,董生得王佐之体,合之则汉世颜伊之俦,不善学之则为扬雄、王通之比。”〔47〕又有抑宋儒之言,曰:“宋儒矫枉过正,而不知与《六经》相违。”〔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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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有崇子夏、子张之言,曰:“求人益我者,进德之事,子夏之言近之;以我益人者,成德之事,子张之言近之。”〔49〕第三节有崇周公、文、武、孔子之言,曰:“圣其果生知乎,安行乎?孔何以发愤而忘食,姬何以夜坐而待旦,文何以忧患而作易,孔何以假年而学易乎?”〔50〕第四节有崇孔子而抑宋儒之言,曰:“凡不学之人,患莫甚于货色;学道之人,患莫甚于好名。而皆起于我见。世儒多谓孟子言寡欲,不言无欲,力排宋儒无欲之说,为出于二氏。不知孔子言无我,非无欲之极乎?”〔51〕第七节有崇尧、舜、禹、稷之言,曰:“耕苍莽之野,钓寂寞之滨,而乐尧舜之道焉,故可以达,可以穷,可以夷狄患难。故颜回、禹、稷同道。……先忧后乐之谓也。”〔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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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有崇颜渊、仲弓、曾子、子羔、子路、周公、仲尼等先儒之言,曰:“至德以为道本,颜渊、仲弓以之;敏德以为行本,孝德以知逆恶,曾子、子羔、子路之徒以之。……师以贤得民,子思、孟子当仁于齐鲁;儒以道得民,诸子身通六艺,友教于西河。……惟周公、仲尼内圣外王,以道兼艺,立师儒之大宗。”〔53〕又有崇“三代以上”而抑“三代以下”之言,曰:“三代以上,君师道一而礼乐为治法;三代以下,君师道二而礼乐为虚文。”〔54〕第十二节似有兼蓄并收之言,曰:“方隅之士,入主出奴,日相斗战,物而不化,岂知大人殊途共归,百虑一致,无不代行而错明乎?孔老异学而相敬,夷惠异德而同圣,箕比异迹而同仁,四科并出于尼山,九流同宗乎古帝。……其轨辙不同者,道之并育并行所以大。”〔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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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第十三节又有崇先秦儒者之言,曰:“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况君子登颜孟之东山,登周公孔子之泰山乎?牺、农、黄、唐、禹、汤、文、武,圣之高曾也;周、孔,圣之祖父也;颜、曾,圣之宗子也;孟子,圣之别子也。”〔56〕魏源所崇先秦儒者中,孟子之地位依然最低,“相比较而言,魏源不十分喜欢孟子,特别是对轲死其学不得真传深表不满。……一时性致上来,便对孟子也就大不敬”〔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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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功达分析魏源“先秦儒学正宗论”说:“从表面上看,魏源热衷于先秦儒学,实质上他试图摆脱‘游谈无根’的心学、一味考据的汉学,而去寻找有用之学。”〔58〕以心学、汉学为无用,也许是乱世与衰世之共同心理,魏源自难以外之。然心学、汉学是否真的无用,学者当三思而后言。魏源之志可嘉,之心可谅,然其学却未必尽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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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儒、西关系之处理格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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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源之目标在“制夷”。“制夷”之武器自何而来?答曰:不外两途。一来自“夷”,故要“师夷”;二来自“我”,故要“师古”。然“师夷”与“师古”之间,至少有三重关系:主以“师夷”,辅以“师古”;主以“师古”,辅以“师夷”;“师夷”与“师古”并重。此即儒、西关系之格式。魏源最终采取了何种格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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