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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宗教论》论欧洲“有主文明”云:“贝尔巴陀氏继康德后建立列夏尔说,已云有睿智之空间、睿智之时间矣。不识此义,而谓惟有空名,都无实性,生人心识,岂于空无所依而起此觉?故曰损减执者,不知依他起自性也。而彼增益执者,则又反是。说神我者,以为实有丈夫,不生不灭。其说因于我见而起,乃不知所谓我者,舍阿赖耶识而外,更无他物。此识是真,此我为幻,执此幻者以为本体,是第一倒见也。”〔126〕又云:“说物质者,欧洲以为实有阿屯,印度以为实有钵罗摩怒,执为极细,而从此细者剖之,则其细至于无穷。名家所谓‘一尺之锤,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者,彼不能辞其过矣。执为无原,离于色声香味触等感觉所取之外,惟其中心力存。此虽胜于极细之说,然未见有离于五尘之力,亦未见有离力于五尘。力与五尘,互相依住,则不得不谓之缘生。既言缘生,其非本体可知。然则此力、此五尘者,依于何事而能显现?亦曰心之相分,依于见分而能显现耳。此心是真,此质是幻,执此幻者以为本体,是第二倒见也。”〔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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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云:“说神教者,自马步诸逑而上至于山川土榖,稍进则有祠火,与夫尊祀诸天之法,其最高者,乃有一神、泛神诸教。其所崇拜之物不同,其能崇拜之心不异。……则以为我身而外,必有一物以牵逼我者,于是崇拜以祈获福。此其宗教,则烦恼障实驱使之。……且以万有杂糅,棼不可理,而循行规则,未尝愆于其度,必有一物以钤辖而支配之,于是崇拜以明信仰。此其宗教,则所知障实驱使之。不能退而自观其心,以知三界惟心所现,从而求之于外。于其外者,则又与之以神之名,以为亦有人格。此心是真,此神是幻,执此幻者以为本体,是第三倒见也。”〔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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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我”为本体、执“质”为本体、执“神”为本体,乃是西洋“有主文明”之三大“倒见”,此等分析之深刻,清末以降鲜见第二家。认识论上的“我”、形而上学中的“质”与宗教上的“神”,在西洋哲学中乃是一脉相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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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宗教论》以此分析“西洋哲学”云:“故曰增益执者,亦不知依他起自性也。若尔,则二种边执者,固不知有依他起自性矣。亦有能立本体,能遣空名,而卒之不得不密迩于依他者,特无此依他之名以为权度,虽其密意可解,而文义犹不得通。如柏拉图可谓善说伊跌耶矣,然其谓一切个体之存在,非即伊跌耶,亦非离伊跌耶(按:“伊跌耶”疑即idea,今译“理念”)。伊跌耶是有,而非此则为非有,彼个体者则兼有与非有。夫有与非有之不可得兼,犹水火相灭,青与非青之不相容也。伊跌耶既是实有,以何因缘不遍一切世界,而令世界尚留非有?复以何等因缘令此有者能现景于非有而调合之,以为有及非有?若云此实有者本在非有以外,则此非有亦在实有以外。既有非有可与实有对立,则虽暂名为非有,而终不得不认其为有,其名与实适相反矣。……又如康德既拨空间、时间为绝无,其于神之有无,亦不欲遽定为有,存其说于《纯粹理性批判》矣。逮作《实践理性批判》,则谓自由界与天然界范围各异。以修德之期成圣,而要求来生之存在,则时间不可直拨为无;以善业之期福果,而要求主宰之存在,则神明亦可信其为有。夫使此天然界者固一成而不易,则要求亦何所用?知其无得而要幸于可得者,非愚则诬也!康德固不若是之愚,亦不若是之诬,而又未能自完其说。”〔129〕此种对于柏拉图、康德等西哲之批评,至今犹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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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宗教论》以“三性”——遍计所执自性、依他起自性、圆成实自性——判分宗教之高下,得出的结论是:“故如美洲之摩门,印度之湿婆韦纽,西藏之莲华生教,专以‘不律仪’为务者,无足论矣。反是,虽崇拜草木、龟鱼、徽章、咒印者,若于人道无所陵藉,则亦姑容而并存之。彼论者以为动植诸物于品庶为最贱,今以人类而崇拜之,则其自贱滋甚。若自众生平等之见观之,则大梵安荼、耶和瓦辈,比于动植诸物,其高下竟未有异也,然而不可为训者何也?彼以遍计所执自性为圆成实自性也。言道在稊稗、屎溺者,非谓惟此稊稗、屎溺可以为道;言墙壁、瓦砾咸是佛性者,非谓佛性止于墙壁、瓦砾。执此稊稗、屎溺、墙壁、瓦砾,以为道只在是,佛祇在是,则遍计所执之过也。非特下劣诸家为然也,高之至于吠陀、基督、天方诸教,执其所谓大梵、耶和瓦者,以为道祇在是,神祇在是,则亦限于一实,欲取一实以概无量无边之实,终不离于遍计矣。不得已而以广博幽玄之说附之,谓其本超象外,无如其‘有对之色’为之碍也。非特神教为然也,释教有无量寿佛之说,念之者得生净土,永不退转。其始创此‘易行道’者,固以遍教僧俗,使随顺法性而得入尔。而拙者震于功德庄严,怳忽如闻铃网之声,如见曼陀罗华之色,由其欣羡三界之心以欣净土,净土本净,而以所欣者垢之,则何以异于人天诸教?是故以遍计所执而横称为圆成实者,其疵玷则既然矣。”〔130〕摩门、湿婆韦纽、莲华生教等,被判为“下劣诸教”;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等,被判为“以遍计所执而横称为圆成实者”。这些宗教均不适用于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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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要建立的宗教是“无神教”:“然则居今之世欲建立宗教者,不得于万有之中而横计其一为神,亦不得于万有之上而虚拟其一为神。所以者何?诸法一性即是无性,诸法无性即是一性,此般若精妙之悉檀,亦近世培因辈所主张也。……由此故知,冒万有者惟是概念,知为概念即属依他,执为实神即属遍计。于概念中立真如名,不立神名,非斤斤于符号之差殊,由其有执一无执异尔。”〔131〕“无执”之教,一定就是“无神教”。而“无神教”是以“自识”为根本核心的宗教:“上来所说,诸事神者,皆起于增益执;泛神之说虽工,而由不了依他,故损减自心而增益外界。其可议者,犹在今之立教,惟以自识为宗。识者云何?真如即是惟识实性,所谓圆成实也。而此圆成实者,太冲无象,欲求趋入,不得不赖依他。逮其证得圆成,则依他亦自除遣。故今所归敬者,在圆成实自性,非依他起自性。若其随顺而得入也,则惟以依他为方便。一切众生同此真如,同此阿赖耶识,是故此识非局自体,普遍众生,惟一不二。若执着自体为言,则惟识之教即与神我不异。以众生同此阿赖耶识,故立大誓愿,尽欲度脱等从生界,不限劫数,尽于未来。若夫大圜星界、地、水、火、风无生之物,则又依众生心而生幻象。众生度尽,则无生之物自空。是故有度众生,无度四大。”〔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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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立教以惟识为宗,识之实性而即是真如,既无崇拜鬼神之法,则安得称为宗教”之问题,《建立宗教论》的回答是:“凡崇拜者,固人世交际所行之礼。故诸立神教者,或执多神,或执一神,必以其神为有人格,则始可以稽首归命之礼行之,其崇拜诚无可议。然其神既非实有,则崇拜为虚文尔。若以别有本体而崇拜之,本体固无人格,于彼无人格者而行人世交际之礼,比之享爱居以九韶者,盖尤甚焉!是故识性真如本非可以崇拜,惟一切事端之起必先有其本师。”〔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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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神”可以成“教”,这在中国与印度都有思想资源:“以本师代表其事而施以殊礼者,宗教而外,所在多有。士人之拜孔子,胥吏之拜萧何,匠人之拜鲁般,衣工之拜轩辕,彼非以求福而事之,又非如神教所崇拜者,本无其物而事之。以为吾之学术出于是人,故不得不加尊礼,此于诸崇拜中,最为清净。释放亦尔,诸崇拜释迦者,固以二千六百岁前尝有其人,应身现世,遗风绪教,流传至今,沐浴膏泽,解脱尘劳,实惟斯人之赐,于是尊仰而崇拜之,尊其为师,非尊其为鬼神。虽非鬼神,而有可以崇拜之道,故于事理皆无所碍,此亦随顺依他则然。”〔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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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以中土禅宗为榜样:“若夫沙门之破偶像者则有矣,禅宗丹霞,尝烧木佛,此固著在耳目。而今之丛林规则,起于百丈,百丈固言:‘惟立法堂,不建佛殿。’则无造像之事可知也。至云门之诃佛,则非特破相,而亦破名。文偃诵经,见有佛初降世经行七步之说,书其后曰:‘我若看见,一棒打杀,与狗子吃!’今立教仪,不得如云门之猖狂,亦不可效天祠之神怪,若百丈所建立,庶几可乎!”〔135〕在中国建立“无神教”,仿禅宗大致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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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种“无神教”还是应当有专职僧徒:“或举赫尔图门之说,以为宗教不可专任僧徒,当普及白衣而后可。若是,则有宗教者亦等于无宗教。自我观之,居士、沙门二者不可废一。宗教虽超居物外,而必期于利益众生。若夫宰官吏人之属,为民兴利,使无失职,此沙门所不能为者。乃至医匠陶冶,方技百端,利用厚生,皆非沙门所能从事。纵令勤学五明,岂若专门之善,于此则不能无赖于居士。又况宗教盛衰,亦或因缘国事,彼印度以无政之故而为回种所侵,其宗教亦不自保,则护法之必赖居士,明矣。……赫氏所言,但及人天小数,此固可以家说户知者,然非所论于大乘。”〔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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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建“无神教”就是以“学”为“教”,然反对立“学者”为“教主”,故《建立宗教论》有“哲学”与“宗教”互变之说:“借观科学诸家,凡理想最高者,多不应用,而应用者率在其次之人。何独于宗教而不然耶?尝试论之,世间道德率自宗教引生,……则道德普及之世,即宗教消鎔之世也。于此有学者出,存其德音,玄其神话,而以高尚之理想经纬之以成学说。若中国这孔、老,希腊之琐格拉底、柏拉图,皆以哲学而为宗教之代起者。琐氏、柏氏之学缘生基督,孔子、老子之学迁为汉儒,则哲学复成宗教。至于今斯二教者,亦骎骎普及于国民矣。一自培庚、笛加尔辈,一自程朱陆王诸儒,又复变易旧章,自成哲学。程朱陆王固以禅宗为其根本,而晚近独逸诸师亦于内典有所摭拾。则继起之宗教,必释教无疑也。”〔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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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学”为“教”,不立“教主”,构建一种“无主文明”,正乃中国之传统,亦“中式思维”所以贡献于人类文明之根本。章太炎《答铁铮》一文对此亦有觉察:“明之末世与满洲相抗,百折不回者,非耽悦禅观之士,而姚江学派之徒。日本维新亦由王学为其先导。王学岂有他长,亦曰‘自尊无畏’而已!其义理高远者,大抵本之佛乘,而普教国人则不过斩截数语,此即禅宗之长技也。仆于佛学,岂无简择?盖以支那德教虽各殊途,而根原所在悉归于一,曰‘依自不依他’耳。上自孔子至于孟荀,性善性恶互相阋讼,讫宋世则有程朱,与程朱立异者复有陆王,与陆王立异者复有颜李,虽虚实不同,拘通异状,而自贵其心,不以鬼神为奥主,一也。佛教行于中国,宗派十数,独禅宗为盛者,即以自贵其心,不援鬼神,与中国心理相合。……法相或多迂缓,禅宗则自简易,至于自贵其心,不依他力,其术可用于艰难危急之时,则一也。”〔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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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佛入中”,以“中式心理”而重构佛教,所得就是禅宗;“援西入中”,以“中式心理”而重构宗教,所得就是章氏所谓“无神教”。故《建立宗教论》、《答铁铮》等作品,被学者视为“援佛入儒”之作。〔139〕从“儒佛汇通”的角度去看,这个判定是对的。但不全面。因为《建立宗教论》、《答铁铮》等作品,还有一个“儒西汇通”、“援西入中”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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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言中西文明之别,一“无主文明”也,一“有主文明”也。如何“汇通”,如何“援入”呢?若“以西释中”、“援中入西”,则在本有之“无主文明”上加“主”;若“以中释西”、“援西入中”,则就西洋之“有主文明”去其“主”,然后吸纳之。中土学人常采用前一种方式,章太炎则坚持采用后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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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立宗教论》以“执我”、“执质”、“执神”为西洋及一切“有主文明”之三大“倒见”,就是章太炎“去主”的一种努力。“倒见”者,“颠倒之见”,将“颠倒之见”颠倒之,就是“正见”,就可以吸纳到“中学”中。去“我执”就是还原到“识”,去“质执”就是还原到“缘”,去“神执”就是还原到“心”。总之“去执”就是“去主”,“去主”就是还原到“中式思维”之“功能主义”、“职能主义”与“关系主义”。完成此“去主”,就可以开始“援西入中”、“援西入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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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铁铮》云:“今之夸者,或执斯宾塞尔邻家生猫之说,以讥史学。吾不知禹域以内为邻家乎,抑为我寝食坐作之地乎?人物制度、地理风俗之类为生猫乎,抑为饮食衣服之必需者乎?”〔140〕又云:“且中国历史自帝纪、年表而外,犹有书志、列传,所记事迹、论议、文学之属,粲然可观;而欧洲诸史专述一国兴亡之迹者,乃往往与档案相似。今人不以彼为谱牒,而以此为谱牒,何其妄也!”〔141〕此两处均明确反对以“西学”妄解“中学”,以“西学”贬抑“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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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铁铮》又云:“此明万物本体即是鬼神,无有一物而非鬼神者,是即斯比诺莎泛神之说。泛神者,即无神之逊词耳。盖孔子学说受自老聃,老子言象帝之先,既谓有先上帝而存者。庄生继之,则云道在蝼蚁、稊稗、瓦甓、屎溺,而终之以汝唯莫必,无乎逃物,则正所谓体物而不可遗者。无物非道,亦无物非鬼神,其义一致。此儒、老皆主泛神之说也。”〔142〕此处欲援斯宾诺莎之泛神论入儒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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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铁铮》又明确表达了章太炎氏“中土无主文明高于西洋有主文明”之立场:“而中国依自不依他之说,远胜欧洲神教,亦见德人沙麽逊《黄祸论》中。今乃弃此特长,以趋庳下,是仆所以无取也。往者作《无神论》,大为基督教人所反对,广州教会有《真光报》,以仆为狂悖至极。吾以理内之言相稽,而彼以理外之言相应,此固无庸置辨。……要之仆所奉持,以‘依自不依他’为臬极。佛学、王学虽有殊形,若以楞伽、五乘分教之说约之,自可铸镕为一。王学深者,往往涉及大乘,岂特天人诸教而已。及其失也,或不免偏于我见。然所谓我见者,是自信,而非利己,犹有厚自尊贵之风。尼采所谓超人,庶几相近。(但不可取尼采贵族之说。)排除生死,旁若无人,布衣麻鞵,径行独往,上无政党猥贼之操,下作愞夫奋矜之气,以此揭櫫,庶于中国前途有益。……而基督教正在天、人二乘之间,是则即而用之,可矣。”〔143〕尼采号称“上帝死了”,乃西洋现代哲学中反“有主文明”之第一人,故章氏以为可援入“中学”。而于“有主”之基督教,章氏则主张“即而用之可矣”,就是当成“权宜之计”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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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土“无主文明”既“远胜欧洲神教”,则章太炎当然不主张行基督教于中国。“援西入中”决非“援基督教入中国”。其《无神论》一文,对基督教有相当深刻之剖析:“基督教之立耶和瓦也,以为无始无终,全知全能,绝对无二,无所不备,故为众生之父。就彼所说,其矛盾自陷者多,略举其义如左。”〔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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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斥所谓“无始无终”云:“无始无终者,超绝时间之谓也。既已超绝时间,则创造之七日,以何时为第一日?若果有第一日,则不得云无始矣。若云创造以前固是无始,惟创造则以第一日为始。夫耶和瓦既无始矣,用不离体,则创造亦当无始。假令本无创造,而忽于一日间有所创造,此则又类僧佉之说。未创造时所谓‘未成为冥性’者,正创造时所谓‘将成为胜性’者。彼耶和瓦之心,何其起灭无常也?其心既起灭无常,则此耶和瓦亦必起灭无常,而何无始之云?既已超绝时间,则所谓末日审判者,以何时为末日?果有末日,亦不得云无终矣。若云此末日者惟是世界之终,而非耶和瓦之终,则耶和瓦之成此世界,坏此世界,又何其起灭无常也!其心既起灭无常,则此耶和瓦者亦必起灭无常,而何无终之云?是故无始无终之说,即彼教所以自破者也。”〔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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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斥所谓“全知全能”云:“全知全能者,犹佛家所谓萨婆若也。今试问彼教曰:耶和瓦若果欲人之为善乎,抑欲人之为不善乎?则必曰:欲人为善矣!人类由耶和瓦创造而成,耶和瓦既全能矣,必能造一纯善无缺之人,而恶性亦无自起。恶性既起,故不得不归咎于天魔。虽然,是特为耶和瓦委过地耳。彼天魔者,是耶和瓦所造,抑非耶和瓦所造耶?若云是耶和瓦所造,则造此天魔时已留一不善之根,以为诱惑世人之用,是则与欲人为善之心相刺谬也。若云非耶和瓦所造,则此天魔本与耶和瓦对立,而耶和瓦亦不得云绝对无二矣。若云此天魔者违背命令,陷于不善,耶和瓦既已全能,何不造一不能违背命令之人,而必造此能违背命令之人?此塞伦哥自由之说,所以受人驳斥也。若云耶和瓦特造天魔以侦探人心之善恶者,耶和瓦既已全知,则亦无庸侦探。是故全知全能之说,又彼教所以自破者也。”〔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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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斥所谓“绝对无二”云:“绝对无二者,谓其独立于万有之上也。则问此耶和瓦之创造万有也,为于耶和瓦外无质料乎,为于耶和瓦外有质料乎?若云耶和瓦外本无质料,此质料者皆具足于耶和瓦中,则一切万有亦具足于耶和瓦中,必如庄子之说,自然流出而后可,亦无庸创造矣。且既具足于耶和瓦中,则无时而无质料,亦无时而无流出。此万有者必不须其相续而生,而可以遍一切时,悉由耶和瓦生,何以今时万有不见有独化而生者?若云偶尔乐欲,自造万有,乐欲既停,便尔休息,此则耶和瓦之乐欲无异于小儿游戏,又所谓起灭无常者也。若云耶和瓦本有质料,如鞞世师所谓陀罗骠者,则此质料固与耶和瓦对立。质料犹铜,而耶和瓦为其良冶,必如希腊旧说,双立质料工宰而后可,适自害其绝对矣。是故绝对无二之说,又彼教所以自破者也。”〔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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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斥所谓“无所不备”云:“无所不备者,谓其无待于外也。则问耶和瓦之创造万有也,为有需求乎,为无需求乎?若无需求则亦无庸创造,若有需求此需求者当为何物何事?则必曰:善耳,善耳!夫所以求善者,本有不善,故欲以善对治之也。今耶和瓦既无所不备,则万善具足矣,而又奚必造此人类以增其善为?人类有善,于耶和瓦不增一发;人类不善,于耶和瓦无损秋毫。若其可以增损,则不得云无所不备也。且世界之有善恶,本由人类而生。若不创造人类,则恶性亦无自起。若云善有不足,而必待人类之善以弥缝其缺,又安得云无所不备乎?是故无所不备之说,又彼教所以自破者也。”〔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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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四说驳斥既毕,章氏作出总结:“基督教人以此四因,成立耶和瓦为众生之父。夫其四因本不足以成立,则父性亦不极成。虽然,姑就父性质之,则问耶和瓦者为有人格乎,为无人格乎?若无人格则不异于佛家所谓藏识,藏识虽为万物之本原,而不得以藏识为父。所以者何?父者有人格之名,非无人格之名。人之生也亦有赖于空气、地球,非空气、地球则不能生,然不闻以空气、地球为父,此父天母地之说所以徒为戏论也。若云有人格者,则耶和瓦与生人各有自性,譬如人间父子,肢体既殊,志行亦异,不得以父并包其子,亦不得以子归纳于父。若是,则非无所不备也,非绝对无二也。若谓人之圣灵皆自耶和瓦出,故无害为无所不备,亦无害为绝对无二者,然则人之生命亦悉自父母出,父母于子女又可融合为一耶?且所以称为父者,为真有父之资格乎,抑不得已而命之乎?若其真有父之资格者,则亦害其绝对无二。所以者何?未见独父而能生子者,要必有母与之对待。若是,则耶和瓦者必有牝牡之合矣。若云不待牝牡可以独父而生,此则单性生殖,为动物最下之阶,恐彼耶和瓦者乃不异于单性动物。而夜光、浸滴诸虫,最能肖父,若人则不肖亦甚矣。若云不得已而命之者,此则无异父天母地之说,存为戏论,无不可也。”〔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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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云:“如上所说,则能摘其宗教之过,而尚不能以神为绝无。尝试论之曰:若万物必有作者,则作者亦更有作者,推而极之,至于无穷。然则神造万物,亦必被造于他,他又被造于他。此因明所谓犯无穷过者。以此断之,则无神可知也。虽然,亦不得如向、郭自然之说。夫所谓自然者,谓其由自性而然也。而万有未生之初本无自性,即无其自,何有其然?然既无依,自亦假立。若云由补特加罗而生,而此补特加罗者亦复无其自性。是故人我之见,必不能立。若云法则固然,而此法则由谁规定?佛家之言‘法尔’,与言‘自然’者稍殊,要亦随宜假说,非谓法有自性也。本无自性,所以生迷,迷故有法,法故有自,以妄为真,以幻为实,此则诚谛之说也。”〔150〕最后破“有主”而倡“无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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