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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学”之价值有无,全视“中国”而定,这就是“援西入中”之立场。假如章氏是以“多元”为立场,他就不会排斥西洋之基督教,也不会排斥中土之“孔教”,而是会“耶、孔、佛”三教并尊。他在宗教上没有采取这个“三教并尊”之立场,说明此时他并不主张“文化多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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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他对于“国粹”的态度。《演说录》认为“中学”本身有很多“特别的长处”,如语言文字、典章制度、人物事迹等。语言文字以一词多义、一词多音而迥异于西洋,以语言文字学上之“随性主义”,而对抗西洋语言文字学上之“定性主义”。典章制度方面以均田制度、刑名法律、科场选举等,“总是近于社会主义”,“必定应该顶礼膜拜”。人物事迹方面,中国人物“那俊伟刚严的气魄,我们不可不追步后尘”,在这方面,“与其学步欧美,总是不能像的,何如学步中国旧人,还是本来的面目”。中国的周秦诸子不比欧洲、印度的差,超出日本人称颂不衰的物茂卿、太宰纯之流,“相去不可以道里计”。〔173〕对于中国所有之“特别的长处”,章氏完全是以“中学”为坐标吸纳“西学”及异国学问,并不是“中外并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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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说录》有一段经常被学者引用的话,云:“近来有一种欧化主义的人,总说中国人比西洋人所差甚远,所以自甘暴弃,说中国必定灭亡,黄种必定剿绝。因为他不晓得中国的长处,见得别无所爱,就把爱国爱种的心,一日衰薄一日;若他晓得,我想就是全无心肝的人,那爱国爱种的心,必定风发泉涌不可遏抑的。兄弟这话,并不像做‘格致古微’的人,将中国同欧洲的事,牵强附会起来;又不像公羊学派的人,说什么三世就是进化,九旨就是进夷狄为中国,去仰攀欧洲最浅最陋的学说。”〔174〕“格致古微”派是讲“西学中源”的,是一个“中西并尊”的态度;公羊学派是讲“以西释中”的,是一个“援中入西”的态度。章氏反对这两种态度,只讲“中国的长处”,只讲“爱国爱种的心”,其立场当然不是“中西并尊”之“文化多元论”,而是“援西入中”的“吸纳西学之中学一元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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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时期的《代议然否论》一文,认定西洋代议制度并不适合中国之国情,采取的也不是“文化多元论”之立场。文章以“代议政体”为“封建之变相”,认为若其行于中国,“则上品无寒门,而下品无膏梁”,“名曰国会,实为奸府,徒为有力者傅其羽翼,使得腊齐民甚无谓也”〔175〕;“啬夫代议本以伸民权也,而民权顾因之日蹙”〔176〕;“今之选举宁有异是,若以众选不可遂私者,吾见选举之法尚在,而作奸树伪者,相枕藉也”〔177〕;“其滑乱风俗又将自此兴矣”〔178〕。“是故通选亦失,限先亦失,单选亦失,复选亦失。进之,则所选必在豪右;退之,则选权堕于一偏。要之,代议政体必不如专制为善,满洲行之非,汉人行之亦非,君主行之非,民主行之亦非。上天下地,日月所临,遗此尘芥腐朽之政,以毒黎庶,使鱼乱于水,兽乱于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职姓。甚矣哉!酋豪贵族之风,至于今未沫也。”〔179〕总之,“知代议必不可行”〔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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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议虽美,但必不可行于中土,这就是章氏对西洋政制之态度。这态度是完全不能用“多元论”去解读的。他以为中国政制“去封建远”,有其特别长处,但行于西洋就未必善;同样地,代议政体“去封建近”,行于西土无妨,行于中土则扞格矣!他提出的解决方案是“援西入中”:“余固非执守共和政体者,故以为选举总统则是,陈列议院则非。……为吾党之念是者,其趋在恢廓民权。民权不藉代议以伸,而反因之埽地,他且弗论。君主之国有代议则贵贱不相齿,民主之国有代议则贫富不相齿,横于无阶级中增之阶级,使中国清风素气,因以摧伤,虽得宰制全球,犹弗为也。夫欲恢廓民权,限制元首,亦多术矣。”〔181〕伸张“民权”之办法有很多,非仅西洋代议政体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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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代议然否论》是主张中国必得有中国之政制,决不能照抄西洋之政制。必须先有一个“中国”立场,然后方可得损益、取舍之标准。若以“多元”为立场,则无可无不可,无不可无可,失其损益之法、取舍之途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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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一个“中国”立场,则名称反而变得无足轻重:“如上所述,此政体者,谓之共和,斯谛实之共和矣,谓之专制,亦奇觚之专制矣。共和之名不足多,专制之名不足讳,任他人与之称号耳。大抵建国设官,惟卫民之故,期于使民平夷安隐,不期于代议。若舍代议政体,无可使其民平夷安隐者,吾亦将摭取之。今代议则反失是,不代议则犹有术以得是,斯掉头长往矣。名者,实之宾也,吾汉族诸昆弟将为宾乎?”〔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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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之弟子钱玄同(1887—1939),“五四”时期曾有“废汉字”之论,其捍卫“中学”之立场,远逊于其师。早在辛亥时期,章氏即撰《驳中国用万国新语说》,痛斥“中国当废汉文”论:“巴黎留学生相集作《新世纪》,谓中国当废汉文,而用万国新语。盖季世学者,好尚奇觚,震慑于白人侈大之言,外务名誉,不暇问其中失所在,非独万国新语一端而已。其所执守,以象形字为未开化人所用,合音字为既开化人所用。且谓汉文纷杂,非有准则,不能视形而知其字,故当以万国新语代之。……万国新语者,本以欧洲为准,取其最普通易晓者,糅合以成一种,于他洲未有所取也。”〔183〕就凭万国新语是“以欧洲为准”一点,就无权取汉文而代之。“大地富媪博厚矣,殊色异居,非白所独有,明其语不足以方行世界,独在欧洲有交通之便而已。”〔184〕地球“非白人所独有”,诚哉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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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文于此等“崇洋媚外”之人痛彻心扉:“盖庄生有曰:‘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今以中国字母施之欧洲,则病其续短矣。乃以欧洲字母施之中国,则病其断长矣。又况其他损害,复有如前所说者哉?世之君子,当以实事求是为期,毋沾沾殉名是务。欲求行远,用万国新语以省象译可也。至于汉字更易,既无其术从而缮治,则教授疏写皆易为功,盖亦反其本矣。”〔185〕又云:“以笔言之,亦见汉土所用为己进化,而欧洲所用为未进化也。彼固以进化为美谈者,曷不曰欧人作书,当改如汉文形态,乃欲使汉字去锋芒,抑何其自相攻伐耶?……呜呼!贯头之衣本自骆越为之,欧洲人亦服焉,而见者以为美于汉衣。刀叉之具本自匈奴用之,欧洲人亦御焉,而见者以为美于汉食。趋时之士,冥行盲步,以逐文明,乃往往得其最野者,亦何可胜道哉!”〔186〕章氏此等以“尊汉字”抗衡“废汉字”之立场,决非“多元论”可以概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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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大多数学者将章太炎《齐物论释》(约写于1905—1911年间)定性为“以佛解庄”、“以佛释庄”之作不同,汪荣祖《章太炎对现代性的迎拒与文化多元思想的表述》一文,则将章氏此书定性为系统演绎“文化多元论”之作。“他用《齐物论》的旧瓶,装多元论的新酒;旧酒新酿,固不尽同于旧酒,然亦有味可循。……章太炎释齐物,未必斤斤计较齐物在庄学中的正解,而将重点放在他认为齐物应当作何解,并引申为文化多元的表述。时代思想问题的挑战当然会影响他的解释与表述。这种创获才使他感到‘千载之秘,睹于一曙’。”〔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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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引章氏《原学》一文中“今日中国不可委心远西,犹远西不可委心中国也”之观点后,说:“此一观点在《齐物论释》中作了颇有系统的阐发,他首先指出,齐物虽是‘一往平等之谈’,但并非一般世俗所谓的自在平等,而是不同的文化都有存在的价值,所谓‘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各种不同的文化有其不同的文化内容,所谓‘风纪万殊,政教各异’;各文化皆有其特性,应维护以及发展其特性,所谓‘物畅其性,各安所安’;世界上的文化风情各异,不论娴陋,都有其特点,所谓‘世情不齐,文野异尚’,唯有各种文化‘两不相伤,乃有平等’。明显表述了多元文化的思维。”〔188〕又云:“太炎自称‘操齐物以解纷’,就是以《齐物论释》所建立的理论架构,来解释思想文化问题。他名其架构曰齐物,用今日的词汇来描述就是文化多元论。”〔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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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已言,“多元论”之核心是“中西并尊”,而非“扬中抑西”或“扬西抑中”。以此而观《齐物论释》,其“中西并尊”之言论是很少的。在第一章释庄子“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之语时,章氏加“按语”云:“前世亚黎史陀德言论理学,谓前提未了者,转当立量成此前提,如是展转相推,分析愈众,然不悟穷智推求,还如其本。今世或以经验成论理学,及问所经验者,此有故彼有,此然故彼然,复依何义?则亦唯言自尔。或云验已往皆然者,即知将来当然,及问已往何故皆然,复不得不言自尔。此皆所谓恶乎然,然于然也。反之即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190〕此段“按语”有“中西并尊”之意,即以古希腊亚氏“演绎名学”与近代培根“归纳名学”联合而与庄子“并尊”,不分高低优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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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释庄子“啮缺问乎王倪”一段话时,章氏说:“近世塞楞柯调和必至自由二说,义正类此。”〔191〕这句话也有“中西并尊”之意,“类此”即不分高低优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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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章释庄子“罔两问景”一段话时,章氏加“按语”云:“近人箫宾閜尔于转化充足主义、忍识充足主义之外,别立存在充足主义,亦犹佛法之立法尔道理也。”〔192〕也有“中西并尊”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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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一类的话在《齐物论释》中并不多见,整部《齐物论释》也就找到这三处。说明所谓“中西并尊”之“文化多元论”,并非章太炎解读庄子之核心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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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核心框架反而是“扬中抑西”、“援西入中”。这类的话在《齐物论释》中是很常见的。在第一章释庄子“夫随其成心而师之”一段话时,章氏说:“此论藏识中种子,即原型观念也。色法无为法外,大小乘皆立二十四种不相应行。近世康德立十二范畴,此皆繁碎。”〔193〕指康德哲学为“繁碎”,抬高“佛学”,显为“扬中抑西”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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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章释庄子“可乎可,不可乎不可”一段话时,章氏说:“若海羯尔有无成之说,执箸空言,不可附合庄氏。”〔194〕“定本”更对此观点加以申说:“《大乘入楞伽经》云:‘外道群众,共兴恶见,言从有无生一切法,非有执箸分别为缘。’‘犹说诸法,非有无生,故名无生。’此学人所当知。”〔195〕指黑格尔逻辑学为“空言”,且暗责其为“外道”、“恶见”,抬高“庄氏”,又显为“扬中抑西”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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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一章释庄子“今且有言于此”一段话时,章氏说:“世人或谓学术典言,有异恒语,此土名义,不能剀切,远西即无斯过。此亦不然。彼土学者新立一义,无文可诠,即取希腊罗甸旧语,转变成名,聊以别于世俗,犹是引申名也。希腊旧语或有诠表学术者,义亦不全,形学本言实为测地,校其义界,通局有殊。乃至近世电学得名,语因虎魄,化学得名,语因黑土,(或云即埃及补提异名)。物理学名,语因药品。或因转语,或仍故名,何以言剀切乎?……本体者,本以有形质故言体,今究竟名中本体字,于所诠中非有质碍,不可搏掣,云何可说为本体?唯真如名最为精审,庄生犹言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196〕此处痛斥“西洋哲学概念胜于中国哲学概念”之观点,认为在“概念”上彼土不胜于中土,远西不胜于中国。以西洋哲学之“概念”无法解读中土哲学,如“本体”一词,根本不合于“中式思维”,因为“中式思维”根本不讲“形质”,不讲“质碍”。还不如用“真如”一词来得准确。这是著者所见清末以降中土哲人较早明确反对以“本体”释“中学”之言论,殊为难得。且明显又是“扬中抑西”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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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氏接下来又说:“世人或言东西圣人心理不异,不悟真心固同生灭,心中所起事相分理有异,言语亦殊,彼圣不易阿邪声,此圣不易东西夏语,宁得奄如合符,泯无朕兆?精理故训,容态自殊,随顺显相,意趣相会,未有毕同之法也。”〔197〕这段话粗看上去,好像是倡导“中西并尊”;但联系上下文去看,还是为“扬中抑西”作铺垫的一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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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章释庄子“故昔尧问于舜曰”一段话时,章氏说:“如观近世有言无政府者,自谓至平等也,国邑州闾,泯然无间,贞廉诈佞,一切都捐,而犹横箸文野之见,必令机械日工,餐服愈美,劳形苦身,以就是业,而谓民职宜然,何其妄欤!故应务之论,以齐文野为究极。”〔198〕此虽非“扬中”之言,然确系“抑西”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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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本”第五章在初本基础上,增加了两段话。在增加的第一段话中,章氏说:“康德之批判哲学,《华严》之事理无碍,事事无碍,乃庄生所笼罩,自非天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尔。则天倪所证,宁独生空,固有法空,即彼我执法执,亦不离是真妄一原,假实相荡,又非徒以自悟,乃更为悟他之齐斧也。”〔199〕这显然是典型的“援西入中”之言,庄学可以“笼罩”康德哲学,可以成为“了悟”康德哲学之“齐斧”,这样的学术勇气与气魄,非章氏不能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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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六章释庄子“罔两问景曰”一段话时,章氏云:“本无疑义,徒以世人误执一因一果,遂堕疑处,箫宾閜尔、弭尔皆不精解因果别相,何论苟谈名理者乎!”〔200〕此处指斥斯宾塞、穆勒不懂“因果律”,实乃发20世纪末西洋哲学家批判“因果律”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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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云:“近世达者莫若箫宾閜尔,彼说物质常在之律,非实验所能知,惟依先在观念知之。然不悟此先在观念,即是法执。其去庄生之见,倜乎不及远矣!”〔201〕此处斥斯宾塞之学为“法执”,抬高庄学之地位,又属典型的“扬中抑西”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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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七章释庄子“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一段话时,章氏说:“详夫寤寐殊流,孰为真妄,本无可知,康德谓以有觉时故知梦妄,此非了义之言。梦云觉云,计其时序,分处有生之半,若云以觉故知梦妄,亦可云以梦故知觉妄。”〔202〕此处斥康德哲学为“非了义之言”,不足以释庄学,自更是“扬中抑西”之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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