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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690 但是我们应该知道,对于孔子这样的敏锐思想者,情况有可能更像维特根斯坦那里的样子,他有意识不去正面谈的,并不就是他不关心的或没有被注意到的东西,而恰恰可能是由于这东西的关键与原初,使他感到无法用现成的方式去加以谈论。孔子的弟子记录道:“子罕言利与命与仁。”(《论语·子罕》)[17]对于许多评论者来说,这里讲的“孔子很少谈论仁”的事实是令人困惑的,因为在《论语》的499章中,就有58章讨论仁,“仁”出现了105次,可以说是频率相当高的一个字。然而,如果我们将这章里的“言”字理解为“述谓之言”,这个困惑就会大致解除,因为孔子谈仁的方式几乎都不是以这种对象化方式(即将所言者只当作被表述的对象)进行的。仔细审查这105处,不难发现没有一处是对于“仁”的正式定义,可以当作规定其他出处的普遍原则。反之,它们都出于谈话或对话的具体语境。正如安乐哲与罗斯蒙特指出的:“考虑到‘仁’意指一个特殊个人的品质转变,那么它的含义就更是含糊,因为对它的理解一定会涉及那个人的具体情况。”[18]可以说,“仁”就不是一个严格的名词,因为它并不指示任何现成的对象或品性。所以,分格莱特慨叹:“仁被《论语》里的前后不一致和神秘围绕着”,“在《论语》中的仁显得令人沮丧地复杂”。[19]但是,如果我们不将这105处“仁”的出现当作述谓的对象,而是看作在语言形势中的应机表现,那么这种“复杂”就不会那么“令人沮丧”了,它们倒可能具有某种维特根斯坦后期讲的“家族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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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692 尽管孔子不愿意直接谈论天道,但他要郑重地声称:“吾道一以贯之。”(《论语·里仁》)这“道”与“仁”也一定有内在关联(《论语·学而·有子曰》,《论语·述而·志于道》,《论语·阳货·子之武城》),而且重要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至于“朝闻道,夕死可矣”(《论语·里仁》)。这“闻道”也有一层听到了、理解了对于“道”的语言表达之意。而且,在古代中文里,“道”有些像希腊文的“logos”(逻各斯),本身除了“大道”、“原则”、“道路”、“疏导”这些与求真相关的意义之外,还有“道说”的含义(如(《论语·宪问·君子道者三》,《论语·季氏·益者三乐》)。想到这一层,这“闻道”也可以被解释为“听到了道本身之道说”的隐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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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694 由此,就可以来讨论孔子对于诗与语言的观点了,因为这不可被述谓的“仁”或“道”,却要求在“艺”中的“自道”或“自己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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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696 孔子对他的儿子说:“不学诗,无以言。”(《论语·季氏》)这一引文中的“言”是什么意思?它肯定不是指一般意义上的、尤其是述谓意义上的言,比如以上所引的《论语·公冶长·子贡曰》和《论语·阳货·予欲无言》中的“言”,因为人们似乎到处都在将语言当作一个交流手段,而不涉及到诗。对于孔子,这“诗之言”必能表明语言的本性,并因此而先行地表达出所有其他的言语方式所依据的真理。所以,这种诗言的首要功能不会是指称对象,而是开启一个语言的境域,在其中那些非对象或前对象化的理解被适时地唤起,而说着这种语言的人们则发现了自己的方向。在这个意义上,孔子坚持认为,不学诗,就不能像君子那样原本地、发生式地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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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698 但什么是孔夫子心目中的诗的言说方式呢?要回答它,以下的引文是至关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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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00 子曰:“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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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02 子曰:“小子何莫夫学《诗》?《诗》可以兴,……”(《论语·阳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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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04 很明显,对于孔子而言,“兴”是理解诗的表达方式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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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06 在古文中,“兴”(興)有这样一些含义:“举起”,“共举”,“发端”,“(被)唤起”,“发动”,“创作”,“流行”,“昌盛”,“趣味”,“喜悦”,等等。[20]它还是《诗经》的三种构成方式之一,即“赋、比、兴”之“兴”。秦火之后传承《诗经》的西汉学者毛亨,在其著名的“诗大序”中写道:“故诗有六艺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21]这六艺里,第一、五、六艺指《诗经》的三个组成部分——国风、雅(小雅、大雅)、颂,而二至四艺则是作诗的三种主要方式,赋(直陈)、比(比喻)和兴(起兴)。相比于“赋”与“比”,“兴”是相当独特的,也是对象化最少的作诗方式。兴的更具体含义是:先言自然物事或情境,以引起后文;而且,这先言者一般与后言者没有多少内容上的联系,似乎只是个单纯的起头或韵脚的起头。《诗》中有不少诗起于兴,比如第一首,著名的《关雎》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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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08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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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10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诗经·关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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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12 我们可以将每一段中的前一行(含两个短句)称为“兴句”,比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后一行称为“继句”,比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现在的问题是,它们之间有无联系,或有什么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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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14 汉代以来的不少学者将“兴”解释为“间接的比喻”,例如孔安国说它是“引譬连类”,[22]郑司农说它是“取譬引类”。[23]而现代的一些学者如何定生、刘大白、顾颉刚等则否认兴句与继句的任何意义联系。如何定生讲:“兴的定义就是:歌谣上与本义没有干系的趁声。”[24]这也就是,兴句与继句之间只有韵脚(“趁声”)的关联。这是很有新意的观察,但断之过猛了。我们可以说它们之间没有对象内容的联系,前者相对于后者是如李泽厚讲的“毫不相干的形象描绘”,[25]但这并不等于否认它们之间的一切联系,不等于说它们“毫不相干”。这样,相对于以上这两种观点,即或肯定或否定兴句与继句之间有某种对象内容的联系,还有第三种可能,即“兴”与“被兴”之间存在着某种非对象内容的或前对象内容的联系。换句话说,兴可以是一种深刻意义上的语言游戏,完全凭借它唤起的非对象内容的纯语境力量,它发动了或创造出了使全诗得到充分领会的气韵和氛围。[26]想象一下,如果这《关雎》诗失去了每一段开头处的兴句,会成个什么样子,我们就能大略感受到兴的“举起”之伟力了。多半就是在对于这样一种微妙“共举”的感受中,孔子由衷地赞美这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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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16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论语·八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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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18 这“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是润泽思想的中道力量,它不可能只来自继句中的具体的、可对象化的内容,“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不管你像“毛诗序”那样称它们是在言说“后妃之德”、“哀窈窕,思贤才”,还是如现代人那样称它们为“民间恋歌”,认为可以用现代文翻译为“纯洁美丽好姑娘,/真是我的好对象”,“纯洁美丽好姑娘,白天想她梦里想”[27]。相反,只有由兴句所唤起的前对象的、自然而然的和谐,才可能激活具有拯救力的“A而不a”,“A”指天然的发动(“乐”、“哀”),而“a”则是它的对象化和对于原发语境的偏离(“淫”、“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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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20 这样看来,“兴”所表达的既不是特殊内容,或普遍原则,也不只是外在的韵脚,它是由它自身的语言潜能而创造[用海德格尔的话就是“dichten”(创作、诗化)]出、开启出的一个先行的视域,一种原本的押韵。只有在这样一个非二元分叉的、语境押韵的和充满引发力的氛围(海德格尔所谓的“敞开领域”或“Offene”)中,对于礼的合适理解和中庸才是可能的。实际上,这兴意味着诗歌的音乐维度,它非主题地打开了通向儒家中心思想的道路。因此,孔子要求所有的君子仁人都“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论语·泰伯》)。这样看,“兴”对于孔子也就不止于作诗的三种方式之一,而意味着所有诗的本性,尽管它的基本含义来自于《诗》的起兴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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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22 维特根斯坦在他的《哲学研究》中写道:“理解语言中的一句话,要比人们所能相信地更贴近理解音乐中的一个主题。”(527节)[28]“我们所说的‘理解一句话’往往是在这样一个意义上讲的,即它能够被另一个表达相同内容的句子所置换;但是我们也在这样一个意义上来理解一个句子,即它不能被任何其他句子所置换。(就像一个音乐主题不能被另一个音乐主题所置换一样。)在前一个情况中,这个句子表达的思想被不同的句子所分享;在后一个情况中,则只有凭借这些语词在这个情势下所表达的东西(理解一首诗)。”(531节)[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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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24 众所周知,《诗经》是古代(特别是周代)民歌、雅歌与颂歌的集合,其中不少诗是采诗官从民间收集,另一些由大臣与列士所献,[30]而且,所有的诗篇当时都配有音乐,[31]以便在君主面前演奏,让治天下者明了他的治绩到底如何。因而《汉书·艺文志》讲:“古有采诗之官,王者所以观风俗,知得失,自考正也。”另一方面,王者或圣人将诗与乐融入礼制,以便让人在动人的氛围中领会礼的真谛而达至和谐,乃至天下太平。诗与乐也用于外交,靠它们来创造一种对话或相互理解的情境。《左传》中有不少相关记载。所以儒者们称这种上下、左右的诗意沟通为“风”。这里的“风”就不只是指“国风”,而是一种深刻意义上的“风”,也就是“风化”。《毛诗序》说道:“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又讲:“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32]把诗的作用比作风,就颇有些起兴的蓬蓬然动之于无形的味道。而在“言之者无罪”的情况下,居然就能够让“闻之者足以戒”,这种“双赢”的效果似乎只有通过“兴”的非述谓的——既非个人指称亦非大原则规范——而又是打动人的转化力才可能。谁会被“风”冒犯呢?即便他感到了某种冒犯,也无法找到一个冒犯者。所以,毛亨的这段话是对“不学诗,无以言”的“言”之义的一个很贴切的注释。“冒犯”或“得罪”预设了主体与客体、或两个主体之间的根本分离,而那种被某个冒犯者冒犯的感觉又会毁掉“足以戒”的可能。但是“兴”与“风”动于二元分叉之前,由此而透露出“言”的真意。所以,不学诗、不起兴,就无法真正地、动人地言说。而在这样的脉络中,《论语》中的另一章就可以得到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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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26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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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28 这句话中的“思无邪”似乎很难解释。《诗》三百篇中有不少是恋人与怨人表达强烈情感——疯爱与痛骂——之作,好像违背了孔门的“中庸之道”。甚至孔子自己也在指责“郑声”(《论语·卫灵公·颜渊问》,《论语·阳货·恶紫之夺朱》)。考虑到《诗经》的每一首诗都是配乐的,他对郑声的批评肯定也与其中的“郑风”之诗有关。尽管这样,孔夫子还是要说这三百篇诗“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解开这个疑惑的一种方式就是再次诉诸兴的本义。凭借其前述谓的、纯语境的表达方式,诗“风行”于所有的对象化内容与特殊音乐风格之前,因此而赢得了被再解释的可能,也就是在新的语境中获得新的意义生机的可能。就此而言,诗是“思无邪”的,总可能被再更新的。下面是凭借兴来解释诗的一例,而且此诗出自儒者们颇有微词的卫风。[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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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30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论语·八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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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32 孔子的“绘事后素(先有白底,再上颜色)”是对子夏的问题、特别是其中的诗句的回应。这回应与这诗句之间有确定的意义联系吗?很难说。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孔子是将那诗句当作了兴句来对待。子夏将老师的“绘事后素”的回应又当作了兴,一下子跳到“礼后乎[礼应该追随(后于)某种更在先的或更原本的东西]?”让局外人、尤其是现代人觉得突兀或随意,但孔子却异乎寻常地大加赞赏:“起予者商(即子夏)也!”说这弟子的回答兴起了、开启了他。这师徒二人的回答中都有一个“后”字,除了它们在其上下文中的字面上的含义之外,还可以有一个更深层的理解,即在“兴于诗,立于礼”的次序意义上的理解:礼应该后于诗、追随诗而运作。如果我们知道孔子对于礼的社会政治功能的期待,就不会认为这种追随是肤浅的了(这一点下节还要涉及)。为了行使这种“治国平天下”的功能,礼必须摆脱它在一般情况下表现出的外在规定性,而成为一种打动人的艺术。而在这方面,只有诗乐可以提供必要的帮助。凭借其起兴之力,诗将它唤起的自发的感情(爱、同情)和自然的美好(素以为绚的美貌等)注入到礼中来,让它也能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回到以上这个例子,可以看出,师生的反复回答都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中获得了兴的意境,并将它转化为理解礼的构成着的视域。此所谓“好德如好色”(《论语·子罕》)的境界。因此,孔子要用“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从这儿才可以开始与你谈《诗》了)”来盛赞子夏,因为这个学生懂得了如何让诗作为兴来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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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34 丁. 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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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36 从以上的讨论中,可以发现海德格尔(乃至维特根斯坦)与孔子之间的一些共通之处。首先,两者都意识到了“终极不可被言说”的问题。对于海德格尔,“无”(Nichts)要比他的老师胡塞尔提出的“还原”或“悬置”还要根本,因为它还剥夺了先验主体性和意向对象在胡塞尔那里享有的特权,揭示出一个先行的开口或视域,其中只有这境域本身所构成的东西才得以存在。孔子与他的后世学生们的关系则相反,是他更为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不可说问题的关键性。对于他,“言”永远是一种可能入“邪”的危险行为,比如由于固执于它指称的对象而脱开它依凭的生活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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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738 其次,两者都发现了这样一个语言的维度,它允许话语就出自它本身的语境被表达,而不在乎所谈及的确定主题。通过它,终极者得到显示而非把捉。对他们来说,这个维度与艺术(“Kunst”、“艺”)有内在关联,并在诗(“Dichtung”、“《诗》”)中得到最出色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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