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276571e+09
1702765710 乔治说得还算委婉。1997年矫治部长有意提供保险套给囚犯使用,此话一出竟导致狱警罢工抗议,监狱内起了暴动,16人死亡,部长因此下台。后来成立特殊囚区,被视为同性恋的囚犯就转移进去。由于牙买加人对同性恋极度恐惧排斥,所以监狱系统无法针对艾滋采取任何防治措施。
1702765711
1702765712 “一些囚犯只能每晚站着,直到家人有机会伸出援手。”乔治继续说:“我确实目睹不少拿刀捅人的事情,有时候起因是小事,例如踩到别人脚趾之类。”
1702765713
1702765714 “小个儿!女王!”
1702765715
1702765716 足球飞过半空,几个穿着卡其色囚服的人跑过来,卡拉开口问候。狱警一边制止其他人喧嚣,一边带我们走进牢房旁边的混凝土小屋,门在我们背后关上。
1702765717
1702765718 屋内一片寂静。
1702765719
1702765720 眼前环境很像卢济拉的图书馆,不过在这里是计算机室。
1702765721
1702765722 约有22人,每周五天、每天在这里待上四小时,他们停下打字的手朝我露出微笑,有几个看起来应该没超过16岁。亮绿色墙壁上贴着海报,标语是“教育是未来之路”。
1702765723
1702765724 “来,有东西给你看。”卡拉打开旁边小门。哇噢!是一间超大更衣室,不对,是广播站,牙买加自由之声。房间里面贴满明星海报,有格雷戈里·艾萨克(Gregory Isaacs)、迈克尔·波顿(Michael Bolton)、夏奇(Shaggy)和肯尼·罗杰斯(Kenny Rogers),现在拿着麦克风的人是瑟拉诺(Serano),我认得这位音乐人,记录牙买加监狱音乐活动的《救赎之歌》(Songs of Redemption)介绍过他。看着他,我想起威尔逊,同样是大男孩的身体里住着老人的灵魂:瑟拉诺个头很矮,洋基队帽子和蜜桃色头巾底下窜出脏辫[5],穿着耐克白色“空军一号”运动鞋,手表很大,感觉尺寸大了一倍。他的笑容也一样是两倍大,塞满整个房间。
1702765725
1702765726 “你好啊!”
1702765727
1702765728 “我是粉丝哦。”我这么说。是真的,看了纪录片以后我十分欣赏他的歌声,就像贾·库尔一样在每个音符里勾勒出灵魂的伤痛。
1702765729
1702765730 “大家看看!”他对着麦克风说:“刚刚才提到《秘密》一书,‘我和我’[6]立刻就做了示范呢? ‘我和我’希望能够通过音乐和世界联结,结果这位美丽小姐立刻出现了。大家要有信念!”
1702765731
1702765732 他开始播放纪录片原声带,我们趁机聊聊天,不过我的注意力一直被雷鬼音乐吸引过去,心思暂时离开这个密闭空间。当年多特里设计GP的时候,一定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他在1844年留下的文字记录中对于牙买加第一座现代监狱的想象是:“除了槌子、斧头、锯子以外,没有其他的声音”。
1702765733
1702765734 接着卡拉又带我到隔壁的“文化中心”,就在计算机室旁边,也是混凝土建筑。舞台上有壁画,画的是鲍勃·马利和当代雷鬼女歌手伊芙莉卡女王(Queen Ifrica)。这里装置了巨大的音响,墙壁上吊着很多吉他,有个男人正在打邦戈鼓。参与音乐计划的囚犯可以录制歌曲发行,卡拉先前提到她很注意创作者有没有收到版税,可惜牙买加音乐产业制度错综复杂,谁能从中获益始终扑朔迷离。看起来多数人赚到的钱只够糊口。
1702765735
1702765736 一个狱警带我走进舞台旁边的录音间,老旧混音机上搁着过期的音乐杂志。“希望有机会扩建,”他开口说,“我自己也玩音乐,觉得这个矫治计划很不错,与狱友们合作起来也很愉快。”
1702765737
1702765738 我们出去的时候经过教育区。“差不多有一般高中的程度了。”狱警这么形容。教室门上还如同殖民时代挂着一堆规定标语:“禁穿垮裤”“禁说粗话”“注重卫生”“裤头及腰”之类。卡拉领着我回到自由社会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禁止逃狱”[7]。
1702765739
1702765740 我们又觉得自己是人了
1702765741
1702765742 朋友在停车场等我,开车载我回到新金斯敦。“世界纷纷扰扰……”鲍勃·马利的哼唱声从汽车音响传出,我哼着,得到了一个悲哀结论:监狱音乐计划终究只是止痛药。乌干达的图书馆、牙买加的录音室都是同样的意象,也就是截肢以后贴个创可贴。只有很少数囚犯能够幸运参与。再说,与他们面对的巨大煎熬相比,计划效果微乎其微。
1702765743
1702765744 不过再怎么微弱的功效总是有意义,不是吗?创可贴或许称不上治疗,但也能够止血。关于监狱内的文字或音乐创作,研究始终认为能带来正面转变。1983年调查发现,加州囚犯若参与艺术类教育计划,申请假释的成功率会提高74%。南非的数据指出,青年出狱后参加音乐教育活动,前6个月再犯率仅9%,拉长到一年则降为零。纽约艺术矫治方案也有好成果,许多个案展现正面思考,愤怒程度下降,违法频率也低了很多,客观评估也认同他们性格变得可靠,社交能力成熟,愿意为团体福祉牺牲个人需求。音乐教育家威廉·范·德·沃尔(Willem Van de Wall)以音乐帮助囚犯建立归属感和忠诚感为主题发表了许多文章,以色列音乐教授拉雅·希尔博(Laya Silber)也在女性囚犯合唱团员中观察到,音乐帮助她们去倾听,建立新的联系,接受批评。
1702765745
1702765746 回想起瑟拉诺那大得不可思议的笑容,我脑海中浮现他在文化中心舞台上表演的片段,精彩极了。然而,他后来在热烈掌声中走下舞台,将自己锁在录音间无法克制地啜泣。“太激动了,”他哭着说,“贾·库尔早就认识到……音乐会创造灵魂和自我,我们又觉得自己是人了。”
1702765747
1702765748 艺术有宣泄情绪、净化心灵的作用,同时也传达了美感。可是监狱本身并不美,无论囚犯写出如何美妙的文字或乐曲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音乐会、写作课结束之后,指导者如我回到了自由世界时,心里想着那些聪明伶俐、心怀感激、活泼可爱的学生们时,他们却仍要回到牢笼,面对各种黑暗。让人活得像人,却只有每周的几小时,是不是太残酷了?这问题涉及的层面太广,成了讨论监狱艺术活动的“第二十二条军规”[8]。创可贴使人一时忘记化脓的伤口,更糟的是令人误以为已经妥善处理伤口。若以乌干达和牙买加监狱内的惨况而言,或许不要粉饰太平,该流的血就流出来给大众看见,反而才有机会找出病根,真正着手治疗。毕竟问题累积太久,成千上万的人就会像货物一样囤积在狭小空间里,只因为他们没钱贿赂体制。这灾难绝非“矫治”二字能掩盖,贫困与犯罪肇因于腐败的司法系统和骇人的财富差距。
1702765749
1702765750 更何况不只是乌干达和牙买加,太多地方陷入同样的困境。乔纳森在南非努力的修复式正义,就很多面向来看依旧只是“创可贴”等级,不过他提供了一个机会,或许能够将基于报复的司法转变为以修复为导向,但文艺活动作为独立的项目则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1702765751
1702765752 离开牙买加时,我的心情和离开乌干达时一样大受挫折。将艺术带进监狱毫无疑问立意良善,可惜对于几近饿死的体制来说,犹如面包屑一般微不足道,还可能成为烟幕弹妨碍我们看清大局,忘记真正症结是在司法系统,在建立安全和人道的收容环境上,而现在的监狱根本不合格。要改变局势,不是拼拼凑凑、修修补补就能有所作为,必须勇于追求愿景。我喜爱艺术,然而在通往愿景的路上,艺术说不定是绊脚石,因为它恰如其分:美得叫人目眩神迷,一时半会忘却了现实残酷。
1702765753
1702765754 [1]“Bed Stuy”是纽约人对“Bedford-Stuyvesant”(贝德福大道和斯图文森高地)这个区域的称呼。——译者注
1702765755
1702765756 [2]布干达是该地古王国,直到1894年才正式由英国殖民并改名为乌干达(以斯瓦希里语发音的布干达)。——译者注
1702765757
1702765758 [3]本名为“Huddie William Ledbetter”,外号铅肚的来源众说纷纭,可能与姓氏发音、在监狱中展现过人体魄、南方黑人饮酒习惯等等有关。——译者注
1702765759
[ 上一页 ]  [ :1.70276571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