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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二十七年,楚左尹郄宛直而和(1),国人悦之。以直事君,以和接类。鄢将师为右领(2),右领,官名。与费无极比而恶之(3)。谓子常(4)曰:“子恶(5)欲饮子酒。”子恶,郄宛。又谓子恶:“令尹欲饮酒于子氏(6)。”子恶曰:“令尹将必来辱,为惠已甚(7)。吾无以酬(8)之,若何?”酬,报献。无极曰:“令尹好甲兵(9),子出之,吾择焉。”取五甲五兵(10),曰:“置(11)诸门,令尹至,必观之,而从以酬之。”及飨日(12),帷诸门左(13)。张帷陈兵甲其中。无极谓令尹曰:“吾几祸子。子恶将为子不利,甲在门矣,子无往。”令尹使视郄氏,则有甲焉。不往,召鄢将师而告之。将师退,遂令攻郄氏,且爇(14)之。爇,烧也。子恶闻之,自杀。国人弗爇,令尹炮之(15),炮,燔也。尽灭郄氏之族党(16),杀阳令终与晋陈(17),及其子弟。皆郄氏党。国言(18)未已,进胙者(19)莫不谤令尹。进胙,国中祭祀也。谤,诅也。沈尹戌(20)言于子常曰:“夫左尹与中厩尹(21),莫知其罪,而子杀之,以兴谤讟(22),至于今不已。左尹,郄宛也。中厩尹,阳令终。戌也惑之。仁者杀人以掩谤,犹弗为也,今吾子杀人以兴谤而弗图(23),不亦异乎(24)。夫无极,楚之谗人(25)也,民莫不知。去朝吴(26),在十五年。出蔡侯朱(27),在二十一年。丧太子建,杀连尹、奢(28),在二十年。屏(29)王之耳目,使不聪明(30)。不然,平王之温惠(31)恭俭,有过成、庄,所以不获诸侯,迩无极也。迩,近也。今又杀三不辜(32),以兴大谤,三不辜,郄氏、阳氏、晋陈氏。几及子矣。子而不图,将焉用之(33)?夫鄢将师矫(34)子之命,以灭三族。三族,国之良也。吴新有君(35),光新立。疆场日骇(36),楚国若有大事(37),子其危哉!智者除谗以自安,今子爱谗以自危,甚矣,其惑也!”子常曰:“是瓦之罪(38),敢不良图(39)。”子常杀费无极与鄢将师,尽灭其族,以说于国(40)。谤言乃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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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楚左尹郄宛直而和:杜预注:“以直事君,以和接类。”左尹,楚国官名,位次于令尹,为楚国之卿。郄宛,伯州犁(楚康王之太宰)之子。(2)鄢将师为右领:鄢将师,与费无极同党,生平不详。右领,杜预注:“右领,官名。”(3)与费无极比而恶之:费无极,春秋末年楚国佞臣,又作费无忌。比,勾结。恶之,杜预注:“恶郄宛。”(4)子常:即囊瓦,春秋时楚国大夫,字子常。楚平王时升任令尹。(5)子恶:杜预注:“子恶,郄宛。”(6)子氏:杨伯峻注:“子氏,《吕氏春秋·慎行》作‘子之家’,乃用《传》而易以当时语。《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谓无忌(即无极)谮郄宛于平王,自应以《传》为信。”(7)已甚:过甚,太过。(8)酬:报答。(9)甲兵:铠甲和兵械。(10)五甲五兵:杨伯峻注:“五领甲,五种兵器。”(11)置:放置,安置。(12)飨日:宴请之日。(13)帷诸门左:杜预注:“张帷陈兵甲其中。”杨伯峻注:“以布为帷,帷五甲五兵。”帷,以布帛制作的环绕四周的遮蔽物。(14)爇:烧,焚烧。(15)令尹炮之:杨伯峻注:“此句有二解,孔《疏》引服虔云:‘民不肯爇也,鄢将师称令尹使女燔炮之。燔、炮、爇,皆是烧也。’然‘令尹炮之’四字为句,上文无所承,于文法不得如服解。俞樾云:‘尹即里尹,国人既不肯爇,鄢将师乃令闾胥里宰之属举火燃之。’详《茶香室经说》”炮,焚烧。(16)族党:聚居的同族亲属。(17)杀阳令终与晋陈:杜预注:“令终,阳丐子。晋陈,楚大夫,皆郄氏之党。”阳丐,芈姓,阳氏,名丐,字子瑕,楚穆王曾孙,春秋末楚国令尹。(18)国言:国人的谤言。(19)进胙者:胙,祭祀用的酒肉。杜预注:“进胙,国中祭祀也。”杨伯峻注:“凡诸侯祭祀,祭后,必致祭肉于有关卿大夫,《孟子·告子下》所谓‘孔子为鲁司寇,不用,从而祭,燔肉不至,不税冕而行’者也。此进胙者盖即分致诸人之膰肉者。”(20)沈尹戌(?—公元前506年):春秋末楚左司马。芈姓,名戌(一作戍),原为沈(今河南沈丘东南)尹,称沈氏,别出楚宗,楚庄王曾孙。楚昭王元年(公元前515年),曾就令尹子常纵容费无极、鄢将师杀害郄氏等三族引起国人不满一事,严正告诫子常要加以处理。(21)左尹与中厩尹:杜预注:“左尹,郄宛也;中厩尹,阳令终。”(22)谤讟:怨恨毁谤。(23)弗图:杨伯峻注:“不图谋补救之策。”(24)不亦异乎:杨伯峻注:“异,怪也。言可怪也。”(25)谗人:进谗言之人。(26)去朝吴:《左传·昭公十五年》云:“楚费无极害朝吴之在蔡也,欲去之。……夏,蔡人逐朝吴,朝吴出奔郑。”朝吴,即蔡朝吴,蔡国故太师子朝的孙子、大夫声子的儿子。(27)出蔡侯朱:出,驱逐。蔡侯朱,姓姬,名朱,蔡平侯之子。公元前521年,蔡平侯病逝,姬朱继位。蔡隐太子友(蔡灵侯的太子)的儿子东国,派人贿赂楚平王的大夫费无极,费无极于是宣称蔡侯背叛楚国,希望东国继位。蔡国贵族只好赶走蔡侯朱,拥立东国继承蔡国君位,是为蔡悼侯。(28)连尹奢:连尹,古代楚官名。奢,即伍胥,伍子胥之父。(29)屏:掩蔽。(30)聪明:特指君主的视听。(31)温惠:温和仁慈。(32)三不辜:杜预注:“三不辜,郄氏、阳氏、晋陈氏。”不辜,指无罪之人。(33)子而不图,将焉用之:杨伯峻注:“谓有谗人如此,祸将及汝,汝如不谋对策,则何必用国相?《论语·季氏》:‘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句意与此类似。”(34)矫:假托,诈称。(35)吴新有君:杜预注:“光新立君也。”光,指吴王阖闾,姬姓,吴氏,名光,故又称“公子光”,春秋末期吴国第二十四任君主,公元前514年到公元前496年在位。(36)疆场日骇:疆场,亦作“疆易”,指战场。骇,惊扰、扰乱。(37)大事:杨伯峻注:“大事谓兵事,承上疆场日骇言。”(38)是瓦之罪:瓦,即囊瓦。罪,过错、过失。(39)良图:妥善的谋划。杨伯峻注:“良图犹言善谋之。”(40)以说于国:杨伯峻注:“‘说’可有二解,一为解说,将以前种种罪恶行为归罪于此二人。一同悦,使国人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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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鲁昭公二十七年,楚国左尹郄宛为人正直谦和,国内的人都喜欢他。鄢将师担任右领,同费无极勾结而憎恨郄宛。(费无极)对令尹子常说:“郄宛要请您喝酒。”然后又对郄宛说:“令尹想要到您家喝酒。”郄宛说:“令尹真要屈尊前来寒舍,那给我的恩惠就太大了,可惜我却没有东西报答他,这可怎么办呢?”费无极说:“令尹喜欢铠甲兵器,您拿出来,我来帮您挑选。”于是费无极就选出了五领铠甲和五件兵器,说:“可把这些放在门口,令尹来了必然会看到,这时就可乘机献给他。”到了宴请那天,郄宛把五领盔甲和五件兵器放在大门左侧的帐幔里。费无极对令尹说:“我差点害了您。郄宛想要对您下毒手,他已经把铠甲和兵器放在门口了,您还是不要去赴宴了。”令尹派人到郄氏家察看,果然发现门口有盔甲兵器,于是(子常)就未去赴宴,并召见鄢将师,把此事告诉了他。鄢将师退去后,就下令攻打郄氏,并且要放火焚烧郄宛的邸宅。郄宛听到这个消息,就自杀了。可是国人不肯烧,鄢将师就命令里尹去烧,把郄氏的同族亲属全部杀死,并且杀了阳令终、晋陈和他的子弟。此后,国人的谤言就没有停止过,凡祭祀后分送众人膰肉的人没有不指责令尹的。沈尹戌对子常说:“左尹郄宛和中厩尹阳令终,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可是您竟然把他们都杀了,以致怨言四起,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我对此感到疑惑:仁爱的人(若能)杀人来止谤,都不肯去做,如今您却杀人来兴起怨谤,而又不考虑补救的办法,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吗?那个费无极,是楚国专进谗言之人,百姓没有不知道的。(过去)他除掉了朝吴,驱逐了蔡侯朱,(使楚国)失去了太子建,杀害了连尹伍奢,遮蔽君王的耳目,让君主听不清、看不明。如果不是这样,以平王的温和仁慈、恭敬节俭,超过于成王和庄王,之所以不获得诸侯(支持),就是由于亲近了费无极。如今您又杀死了郄氏、阳氏、晋陈氏等无罪之人,以至于招来全国民众莫大的怨谤,差一点就要涉及您了,而您却不认真考虑(对策),那又何必用您这位令尹呢?那个鄢将师假托您的命令,消灭了郄氏、阳氏、晋陈氏三族,这三族都是楚国的优秀人才。如今吴国新立了国君(阖闾),边境的战场日益受到惊扰,楚国一旦发生战事,您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聪明的人应铲除谗人以使自己安定,现在您竟然喜欢谗人而使自己陷入险境,这真令我感到万分不解!”令尹子常说:“这都是我的罪过,我怎敢不好好考虑呢?”此后令尹子常杀了费无极和鄢将师,而且把他们的族人全部处死,以此取悦于国人,怨谤的言论才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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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二十八年,晋魏献子为政(1),魏舒也。以司马弥牟为邬大夫(2)、贾辛为祁大夫(3)、司马乌为平陵大夫(4)、魏戊为梗阳大夫(5)。戊,魏舒庶子。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6),二十二年,辛鸟帅师纳敬王。故举之。魏子谓成鱄(7):鱄,晋大夫。“吾与戊也县,人其以我为党(8)乎?”对曰:“何也?戊之为人也,远不忘君,远,疏远也。近不偪同(9),不偪同位。居利思义(10),不苟得。在约思纯(11),无滥心。虽与之县,不亦可乎。昔武王克商,光有天下(12)。其兄弟之国者十有五人,姬姓之国者四十人,皆举亲也。夫举无他,唯善所在,亲疏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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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晋魏献子为政:魏献子(?—公元前509年),姬姓,魏氏,名舒,亦名荼,春秋中期晋国卿大夫,六卿之一,军事家、政治家、军事改革家。为政,治理国家、执掌国政。(2)以司马弥牟为邬大夫:司马弥牟,生平不详。邬,春秋晋地,在今山西省介休县东北。杜预注:“邬,太原邬县。”大夫,杨伯峻注:“邑长称大夫。”(3)贾辛为祁大夫:贾辛,生平不详。祁,杨伯峻注:“祁,今山西祁县东南。”(4)司马乌为平陵大夫:司马乌,生平不详。平陵,杨伯峻注:“平陵,今山西文水县东北二十里。”(5)魏戊为梗阳大夫:魏戊,杜预注:“戊,魏舒庶子。”梗阳,杨伯峻注:“梗阳在今山西太原市清徐县。”(6)谓贾辛、司马乌为有力于王室:杜预注:“二十二年,辛鸟帅师纳敬王。”谓,以为、认为。有力,有功劳。王室,此指周王室。(7)成鱄:杜预注:“鱄,晋大夫。”鱄,音专。(8)党:偏私。(9)近不偪同:杜预注:“不偪同位。”偪,音逼,逼迫、威胁。(10)居利思义:谓临财不苟得。(11)在约思纯:杜预注:“无滥心。”孔颖达疏:“在约思纯,处贫匮而思纯,固无叨滥之心也。”约,贫困。(12)光有天下:“光”通“广”,广阔。杨伯峻注:“光、广古音同,光借为广。《尚书·尧典序》‘光宅天下’,即此之‘光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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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鲁昭公二十八年,晋国的魏献子执掌国政,任命司马弥牟为邬大夫,贾辛为祁大夫,司马乌为平陵大夫,魏戊为梗阳大夫。认为贾辛、司马乌对周王室有功,所以举拔他们。魏献子对成鱄说;“我把一个县给了魏戊,人家大概以为我结党营私吧?”成鱄回答说:“怎么会呢?魏戊的为人,虽被疏远而不忘国君,被亲近却不逼迫同事;临财不苟得,思义而取,身处贫困而能节制,保持质朴。虽然给他一个县,不也是可以的吗?从前周武王战胜殷商,广有天下,其兄弟封国的有十五人,姬姓封国的有四十人,举拔的都是宗族亲人。举荐没有别的,只在于贤能,无论关系亲疏,一视同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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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贾辛将适(1)其县,见于魏子。魏子曰:“辛来,今汝有力于王室,吾是以举汝。行乎!敬之哉,毋堕乃力(2)。”堕,损也。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3),谓举魏戊。远不失举(4),以贤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先赏王室之功,故为忠也。曰:“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5)于晋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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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适:去,往。(2)毋堕乃力:堕,损毁、败坏。杜预注:“堕,损也。”力,功劳。杨伯峻引《晋语二》韦《注》:“力,功也。”(3)近不失亲:杜预注:“谓举魏戊。”(4)远不失举:杜预注:“以举贤。”杨伯峻注:“举其所当举,或以功,或以贤。”(5)有后:有后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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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贾辛将要去他的县上任,临行前拜见魏献子,魏献子对他说:“贾辛,你过来!现在你有功于王室,我因此才举荐你。动身吧!要恭敬慎重,不要损毁你的功劳。”孔子听到魏献子举拔(人才)的事,认为符合道义,说:“举荐近处的人不遗漏亲族,于远处而不错过应当举荐的人,这可以说是符合道义了。”又听到他告诫贾辛的话,认为是忠诚的表现,于是说:“魏献子举拔人才符合道义,他的告诫又体现了忠诚,恐怕他的后代将在晋国长享禄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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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梗阳人有狱(1),魏戊不能断,以狱上(2)。上魏子。其大宗赂以女乐(3),讼者之大宗。魏子将受之。魏戊谓阎没、女宽(4)二人,魏子属大夫。曰:“主以不贿(5)闻于诸侯,若受梗阳人,贿莫甚焉。吾子必谏!”皆许诺(6)。退朝,待于庭(7)。魏子之庭。馈入,召之(8)。召二大夫食。比置(9),三叹。魏子曰:“吾闻诸伯叔(10),谚曰:‘唯食忘忧(11)。’吾子置食之间三叹,何也?”同辞(12)而对曰:“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13)。言饥甚。馈之始至,恐其不足,是以叹。中置(14),自咎(15)曰:‘岂将军(16)食之而有不足?’是以再叹。及馈之毕,愿以小人腹,为君子心,属厌而已(17)。”属,足也,言小人之腹饱,犹知厌足,君子心亦宜然。献子辞梗阳人。言魏氏所以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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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狱:讼案。(2)上:杜预注:“上魏子。”(3)其大宗赂以女乐:大宗,宗法社会以嫡系长房为“大宗”,余子为“小宗”。杜预注:“讼者之大宗。”杨伯峻注:“大宗盖宗子所在之宗,《诗·大雅·板》‘大邦维屏,大宗维翰。怀德维宁,宗子维城’可证。”赂,以财物买通人、行贿。女乐,歌舞伎。(4)阎没、女宽:阎没,名明,晋顷公时大夫,执政上卿魏舒的下臣。女宽,晋大夫。杜预注:“二人,魏子属大夫。”(5)不贿:不贪图钱财。(6)许诺:同意,应允。(7)退朝,待于庭:杜预注:“魏子朝君退,而待于魏子之庭。”杨伯峻注:“盖魏舒执政,或单人朝君;或虽同朝而晚归,二人先退,待于魏子之庭。”庭,堂前地、院子。(8)馈入,召之:杜预注:“召二大夫食。”馈,食物。(9)比置:比,介词,待到、等到。杨伯峻注:“比,及也。置,置食器、食品。”(10)伯叔:伯父叔父。(11)唯食忘忧:杨伯峻注:“《礼记·曲礼上》‘当食不叹’,与此意同。”(12)同辞:犹言异口同声表示意见一致。(13)或赐二小人酒,不夕食:杜预注:“言饥甚。”杨伯峻注:“谓昨夕有人赐我二人酒,我二人因未晚餐,此时甚饿矣。”或,代词,有人。小人,旧时男子对地位高于己者自称的谦词。(14)中置:谓上菜至半。(15)自咎:自责。(16)将军:杜预注:“魏子中军帅,故谓之将军。”(17)愿以小人腹,为君子心,属厌而已:杜预注:“属,足也。言小人之腹饱,犹知厌足,君子之心亦宜然。”属厌,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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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梗阳人有诉讼,魏戊不能决断,于是就把案件上报魏献子。诉讼方的大宗送歌舞伎来贿赂魏献子。魏献子打算接受,魏戊就对(魏献子的属臣)阎没、女宽说:“主公以不贪图钱财闻名于诸侯,假如接受梗阳人的女乐,则没有比这更大的受贿了。您二位一定要劝谏!”两个人都答应了。退朝后,他俩就站在魏献子的院子里等候。不久下人送饭菜进来,魏献子叫他们进屋吃饭。等到摆上饭菜,两个人叹了三次气。魏献子说:“我从伯父叔父那里听过,谚语说:‘人在吃饭时,要忘却一切忧愁!’你们在摆放饭菜时前后三次叹气,这是为什么呢?”二人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昨天晚上有人赐酒给我们两人喝,我们就没有吃晚饭(现在很饿),所以在饭菜刚端上来时,恐怕不够吃,因此叹气。饭菜上了一半时,就心中自责说,难道将军给我们吃饭,还会不够吗?因此再次叹气。等到饭菜上完,(第三次叹气)是希望把我俩的小人之腹换为君子之心,凡事知足就好了。”魏献子(听了这番含蓄的规谏之后)就拒绝了梗阳人的贿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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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 公(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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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四年(2),郑子大叔(3)卒。晋赵简子为之临(4),甚哀,曰:“黄父之会(5),在昭二十五年。夫子语我九言,曰:‘无始乱(6),无怙富(7),无恃宠(8),无违同,无敖礼(9),无骄能(10),以能骄人。无复(11)怒,复,重也。无谋非德(12),非所谋。无犯非义(13)。’”言简子能用善言。所以遂兴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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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定公:鲁定公。名宋,襄公之子,昭公之弟。春秋时期鲁国第二十五任君主,在位十五年。(2)四年:鲁定公四年,公元前506年。(3)郑子大叔:即郑国游吉。(4)赵简子为之临:赵简子,即赵鞅。临,哭吊死者。(5)黄父之会:杜预注:“在昭二十五年。”公元前517年夏,在韩起保举下,赵鞅与宋乐大心、鲁叔孙昭子、卫北宫喜、郑子大叔,以及曹、邾、滕、薛、小邾共十国代表在晋国的黄父(在今山西省沁水县)召开平定周室混乱的紧急会议。(6)无始乱:贾逵云:“无为乱始。”(7)怙富:依仗财势。(8)恃宠:依仗宠爱。(9)敖礼:杨伯峻注:“敖同傲。谓勿向有礼傲。”(10)骄能:因有才能而骄傲。杜预注:“以能骄人。”(11)复:杜预注:“复,重也。”(12)无谋非德:杜预注:“非所谋也。”杨伯峻注:“谓不合德义者勿谋之。”(13)无犯非义:杨伯峻注:“不义之事,勿触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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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鲁定公四年,郑国子太叔(游吉)去世了。晋国的赵简子为之哭吊,十分悲伤,说:“在黄父那次会盟时,他老人家对我说了九句话,说:‘不可成为祸乱的源起,不可依仗财势,不可依仗宠爱,不可违背大众共同的意愿,不可傲视有礼之人,不可因才能而骄傲,不可对同一件事再次发怒,不可图谋不合道德的事,不可图谋不合义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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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0795
【原文】吴子伐楚(1),陈于柏举(2),败之,五战及郢(3)。楚子济江(4),入于云中(5)。入云梦泽中。王寝,盗攻之,以戈(6)击王。王孙由于(7)以背受之,中肩。王奔郧(8),郧公辛(9)之弟怀将弑(10)王,曰:“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11),不亦可乎?”辛,蔓成然之子斗辛也。昭十四年,楚平王杀成然也。辛曰:“君讨臣,谁敢仇之?君命,天也。若死天命,将谁仇?《诗》曰:‘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鳏寡,不畏强御(12)。’唯仁者能之。言仲山甫不避强凌弱也。违强凌弱(13),非勇也;乘人之约(14),非仁也;灭宗(15)废祀,非孝也;杀君,罪应灭宗。动无令名(16),非智也。必犯是,余将杀汝!”斗辛与其弟巢,以王奔随(17)。申包胥如秦乞师(18),曰:“吴为封豕长蛇(19),以荐食上国(20)。荐,数也。言吴贪害如蛇豕。寡君失守社稷(21),越在草莽(22),使下臣告急(23)。”秦伯(24)使辞焉,曰:“寡人闻命矣!子姑就馆,将图而告。”对曰:“寡君越在草莽,未获所伏(25),伏,犹处也。下臣何敢即安(26)?”立依庭墙而哭,日夜不绝声,勺饮(27)不入口。七日,秦师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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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吴子伐楚:吴子,指吴王阖闾。伐楚,阖闾九年(公元前506年),吴王阖闾率军会蔡、唐之师伐楚,柏举之战,五战五捷,大败楚军。(2)陈于柏举:陈,同“阵”,列阵,布阵。柏举,亦作“柏莒”,古地名,春秋楚地。公元前506年,楚围蔡,吴救之,大败楚师于此。(3)五战及郢:杨伯峻注引《吕氏春秋·简选篇》云:“吴阖庐选多力者五百人,利趾者三千人,以为前陈。与荆战,五战五胜,遂有郢。”郢,古邑名,春秋战国时楚国都城,今湖北省江陵县纪南城,楚文王定都于此。(4)济江:渡过长江。济,渡过水流。(5)云中:古云梦泽。杨伯峻注:“传说云梦泽跨江南北,此江南之云梦。”(6)戈:古代的主要兵器,青铜制,盛行于商至战国时期,秦以后逐渐消失。其突出部分名援,援上下皆刃,用以横击和钩杀。又有石戈、玉戈,多为礼仪用具或明器。(7)王孙由于:人名。生平不详。(8)郧:古国名。在今湖北省安陆市,一说在湖北省郧县。春秋时为楚所灭。(9)郧公辛:杜预注:“辛,蔓成然之子斗辛也。”(10)弒:封建时代称臣杀君、子杀父母。《说文》:“弑,臣杀君也。”(11)平王杀吾父,我杀其子:杜预注:“辛,蔓成然之子斗辛也。昭十四年,楚平王杀成然也。”其子,楚昭王为楚平王之子。(12)诗曰四句:出自《诗·大雅·烝民》:“人亦有言,柔则茹之,刚则吐之。维仲山甫,柔亦不茹,刚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强御。”杜预注:“言仲山甫不避强凌弱也。”杨伯峻注:“茹,食也。食与吐为对文。矜同鳏,意谓不欺弱者,不畏强者。”(13)违强凌弱:避开强暴的,欺凌弱小的。杨伯峻注:“强指平王杀其父时。违,回避也。”(14)乘人之约:杨伯峻注:“约指昭王此时正处困境。乘今作趁。”(15)灭宗:杜预注:“弑君,罪应灭宗。”灭,灭绝。(16)令名:美好的声誉。(17)随:周封国名。杨伯峻注:“随,今湖北随县南。”(18)申包胥如秦乞师:申包胥,生卒年待考。春秋时楚国大夫。申氏,名包胥,又称王孙包胥。荆州监利人。如,往,去。乞师,请求出兵援助。(19)封豕长蛇:亦作“封豨修蛇”。大猪与长蛇。喻贪暴者。(20)荐食上国:荐食,不断吞食、不断吞并。杜预注:“荐,数也。言吴贪害如蛇、豕。”上国,春秋时称中原各诸侯国为上国,与吴楚诸国相对而言。(21)寡君失守社稷:寡君,臣下对别国谦称本国国君,此指楚昭王。失守,谓没有保住所守之物。社稷,旧时亦用为国家的代称。(22)越在草莽:越,流亡、颠沛。草莽,草丛,亦指草木丛生的荒原。(23)告急:报告情况紧急,请求救助。(24)秦伯:指秦哀公。(25)伏:居处。杜预注:“伏,犹处也。”(26)即安:犹就枕,指休息。(27)勺饮:一勺汤水,言汤水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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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吴国国君(阖闾)率军攻打楚国,双方在柏举摆开阵势,吴军击败了楚军,之后经过五次激战,打到了楚国国都郢城。楚昭王渡过长江,逃入云梦泽中。楚昭王正在睡觉时,一群强盗突然来袭击他,用戈去刺昭王。王孙由于用自己的背替昭王挡住戈,被刺中了肩部。昭王逃到郧地,楚国郧邑大夫斗辛的弟弟斗怀想要杀死楚昭王,说:“楚平王杀死了我的父亲,如今我杀死他的儿子,不也是可以的吗?”斗辛说:“君王诛戮臣子,谁敢怨恨呢?国君的命令就是上天的命令,假如因天命而死,我们又要怨恨谁呢?《诗经》上说:‘软的不吃,硬的不吐。不欺负孤寡之人,不畏惧强暴之人。’只有仁德之人才能这样。避开强暴欺凌弱小,不是勇敢;趁人在困境时相要挟,不是仁德;灭人宗族废人祭祀,不是孝敬;做事没有美名,不是智者。你一定要冒犯这几条,我就先杀了你!”斗辛和他的弟弟斗巢保护着楚昭王逃奔随国。申包胥到秦国去请求(秦哀公)出兵援助,说:“吴国就像大猪和长蛇一般(贪暴),不断吞食中原各国。如今我们的国君丧失了国家,流亡于蛮荒草野之中,特派下臣前来告急,请求(您的)援助。”秦哀公派人回复说:“我听到您的请求了,您暂且到馆舍休息,待我们考虑好后再答覆您。”申包胥回答说:“敝国国君流亡于蛮荒草野之中,还没得到安身之处,下臣又怎敢休息呢?”他站在那儿,靠着院墙哭泣,哭声日夜不绝,连一口水都不喝,一连七天。(秦哀公被其感动)秦国于是出动了军队(前去救援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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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五年,申包胥以秦师至。吴师大败,吴子乃归。楚子入于郢。初,楚王之奔随也,将涉于成臼(1),江夏竟陵县西有臼水。蓝尹舋涉其帑(2),舋,楚大夫。不与王舟。及宁(3),王欲杀之。宁,安定也。子西(4)曰:“子常唯思旧怨以败,君何效焉?”王曰:“善!使复其所,吾以志前恶(5)。”恶,过。王赏斗辛、王孙由于、申包胥、斗怀。皆从王有大功。子西曰:“请舍怀也(6)!”以初谋杀王故。王曰:“大德(7)灭小怨,道也。”终从其兄,免王大难,是大德也。申包胥曰:“吾为君也,非为身也。君既定矣,又何求?且吾尤子旗,其又为诸(8)?”子旗,蔓成然也。以有德于平王,求无厌,平王杀之。遂逃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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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将涉于成臼:涉,泛指渡水。成臼,杨伯峻注:“成臼即臼水,亦名臼成河。臼成河源出湖北京山县聊屈山,古时此河西南流入于沔。据《水经·沔水注》,昭王奔随,即于此渡河,窃疑即今钟祥县南之旧口。臼成河今已改道。”(2)蓝尹舋涉其帑:蓝尹,复姓。舋,杜预注:“舋,楚大夫。”帑,用以指妻子和儿女。(3)宁:安宁。杜预注:“宁,安定也。”(4)子西:(?—公元前479年)春秋末楚国令尹。芈姓,熊氏,名申,又名宜申,字子西。楚平王之庶子,楚昭王兄长。(5)吾以志前恶:杨伯峻注:“前恶即子常为政,使楚几被灭亡,其时昭王不过十五岁。”志,通“识”。记住。(6)请舍怀也:杜预注:“以初谋杀王故。(7)大德:杜预注:“终从其兄,免王大难,是大德也。”(8)吾尤子旗,其又为诸:杜预注:“子旗,蔓成然也。以有德于平王,求欲无厌,平王杀之。在昭十四年。”尤,责备。诸,代词“之”和疑问语气词“乎”的合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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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鲁定公五年,申包胥带着秦国的救兵来到楚国。吴军大败,吴王阖庐于是撤兵回国。楚昭王回到了郢都。当初,楚昭王逃奔随国时,要渡过臼水,楚国大夫蓝尹舋用船把自己的妻子儿女渡过河去,却不肯把船给昭王用。等到楚国安定以后,楚昭王想要杀掉蓝尹舋。子西说:“当初令尹子常就是因为不忘旧怨才遭到失败的,您为什么要效法他呢?”楚昭王说:“对!让蓝尹舋恢复原来的官职,我借此记住以前(子常念旧怨)的过错。”楚昭王赏赐了斗辛、王孙由于、申包胥、斗怀等人,子西说:“请您不要赏赐斗怀!”昭王说:“他对我有大恩德,就可以消除以前小的怨恨了,这是合乎道义的。”申包胥说:“我向秦国求救是为了国君,不是为自己。现在国君已经安定了,我还希求什么?况且我常责备子旗(贪求无厌)的做法,我又岂能这样做呢?”于是申包胥拒绝了昭王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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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九年,郑驷歂(1)杀邓析(2),而用其竹刑(3)。郑析,郑大夫。欲改郑所铸之旧制,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书之于竹简,故言竹刑也。君子谓:“子然(4)于是不忠。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5)。加,犹益。弃,不责其邪恶也。故用其道,不弃其人。《诗》云:‘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6)。’召伯决讼于甘棠之下,诗人思之,不伐其树。茇,草舍也。思其人,犹爱其树,况用其道而不恤其人乎?子然无以劝能(7)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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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驷歂:郑桓公的后裔子孙,姓姬,春秋后期著名的郑国上卿,是继子产、子大叔之后的郑国执政大夫。(2)邓析:公元前545至公元前501年在世。郑国大夫,春秋末期思想家,“名辨之学”倡始人,与子产同时。(3)竹刑:古代刑书,因写在竹简上,故名。杜预注:“邓析,郑大夫。欲改郑所铸旧制,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书之于竹简,故言竹刑。”(4)子然:杨伯峻注:“子然,驷歂字。”(5)苟有可以加于国家者,弃其邪可也:杜预注:“加,犹益也。弃,不责其邪恶也。”孔颖达疏:“国之臣民,诚有可以加益于国家者,取其善处,弃其邪恶可也。虽知其邪,当弃而不责,所以劝勉人,使学为善能也。”(6)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出自《诗·召南·甘棠》,盖思念召公而作。杜预注:“召伯决讼于蔽芾小棠之下,诗人思之,不伐其树。”蔽芾,茂盛貌。甘棠,木名,即棠梨(俗称野梨,落叶乔木,叶长圆形或菱形,花白色,果实小,略呈球形,有褐色斑点。可用做嫁接各种梨树的砧木)。芾,音福。召伯,又作“邵公”“召康公”“太保召公”,姓姬,名奭,周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因其采邑在召(今陜西歧山西南),故称召公或召伯。茇,音拔,草舍,此指宿于草舍中。(7)劝能:奖励有才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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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鲁定公九年,郑国大夫驷歂杀死了大夫邓析,而又采用了邓析所制定的《竹刑》。君子认为:“驷歂这种做法是不忠的。如果一个人对国家有益处,就可以不责备他的邪恶之处。所以采用了一个人的主张,就不要抛弃他。《诗经》说:‘高大茂盛的甘棠树,既不要剪掉其枝叶,也不要砍掉其树干,因为这是召伯处理政务的地方。’思念一个人,就连他身边的那棵树都要爱护,何况采用了他的主张而又不顾惜那个人呢?驷歂这样做,将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劝勉贤能之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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