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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51 【原文】“称誉者登进（1），忤恨者诛伤（2）。游谈（3）者助之说，执政者为之言。排摈宗室（4），孤弱公族（5），其有智能者，尤非毁（6）而不进；远绝（7）宗室之任，不令得给事朝省（8），恐其与己分权。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9），避讳吕、霍而弗肯称（10）；内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论。兄弟据重（11），宗族磐牙（12）。历上古至秦汉，外戚（13）贵未有如王氏者也。虽周皇甫（14）、秦穰侯，汉武安（15）、吕、霍、上官（16）之属，皆不及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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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53 【注释】（1）称誉者登进：称誉，称扬赞美。登进，引申为举用，进用。（2）忤恨者诛伤：忤恨，违逆，反对。诛伤，诛杀。（3）游谈：游说。（4）排摈宗室：排摈，排斥摈弃。宗室，特指与君主同宗族之人，犹言皇族。（5）孤弱公族：孤弱，削弱，使孤立。公族，诸侯或君王的同族。（6）非毁：诽谤；诋毁。非，通“诽”。（7）远绝：疏远隔绝。（8）给事朝省：给事，供职。朝省，犹朝廷。（9）数称燕王、盖主以疑上心：颜师古注：“示宗室亲近而反逆也。”燕王，即燕王刘旦，汉武帝之子，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立为燕王。盖主，即鄂邑公主，汉武帝之女，后因嫁给盖侯，又称盖长公主。武帝初崩，昭帝新立。燕王旦自以为是昭帝兄而不得立，心生不满，遂与宗室中山哀王之子刘长、齐孝王之孙刘泽等谋反。事败，昭帝以燕王至亲，勿治；而刘泽等人皆伏诛。事隔六年，燕王旦又联合左将军上官桀父子、御史大夫桑弘羊、盖长公主及其情人丁外人企图诛杀大将军霍光，废昭帝而自立。事未成，刘旦与盖长公主皆自杀。（10）避讳吕、霍而弗肯称：颜师古注：“吕后、霍后二家，皆坐僭擅诛灭，故为王氏讳而不言也。”霍，即霍氏外戚。本始三年（公元前71年），宣帝皇后许平君被霍光之妻霍显毒死，次年，宣帝册立霍光小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史称霍皇后。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霍光去世，宣帝因霍光辅政之功，霍氏门中先后封侯者四人。此后霍氏一门骄奢放纵。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七月，霍家发动政变未遂，招致灭族，霍光子霍禹，侄子霍山、霍云，妻子霍显都被诛杀或自杀。八月，汉宣帝以阴谋毒害太子为由，废掉霍成君，令其迁往上林苑的昭台宫；十二年后再度令其迁往云林馆，霍成君自杀。（11）据重：占据要位。（12）磐牙：交相连结。一说如犬牙相交。《汉书·刘向传》原文作“磐互”。颜师古注：“磐结而交互也。字或作牙，谓若犬牙相交入之意也。”（13）外戚：指帝王的母族、妻族。（14）周皇甫：即皇父，人名。周幽王时的卿士、宠臣。颜师古注：“皇甫，周卿士字也，周后宠之，故处于盛位，权党于朝，诗人刺之。事见小雅十月之交篇。”（15）汉武安：即武安侯田蚡（？—公元前131年），汉武帝时大臣，长陵（今陕西咸阳东北）人。景帝王皇后之同母弟。公元前140年，武帝即位，封田蚡为武安侯。建元六年（公元前135年），为丞相。田蚡以庸才居相位，日益骄横专断。大修府宅，广置田园，聚敛财物。与窦婴素有嫌怨，罗织罪名处死窦婴。公元前131年春，暴毙于床榻之上。（16）上官：上官氏，汉昭帝皇后。上官桀孙女，上官安之女，大将军霍光之外孙女。上官桀以左将军受武帝遣诏辅政，封安阳侯；上官安以皇后之父，封桑乐侯，迁车骑将军，一门贵显。昭帝时，上官桀父子与霍光有怨隙，遂与长公主、桑弘羊联络燕王旦，欲谋杀光，并废昭帝立燕王旦，事败被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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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55 【译文】“称扬赞美王氏的，就被举用；与他们相违逆的，就被诛杀。那些游说的人，为他们吹捧；执政者，为他们说话。他们排挤摈弃刘氏宗室之人，削弱公族，（公族中）有智慧和能力的人，尤其会遭到诽谤而不得进用。阻绝宗室之人担任职务，不让他们在朝供职，怕他们和自己分夺权利；多次提到燕王刘旦和盖长公主（叛乱之事），来迷惑圣上之心，却对诸吕、霍氏（谋反之事）避而不谈。内心里面已经萌生了像管、蔡一样谋反的打算，而对外却假借周公的言论，兄弟都占据要位，宗族间相互勾结。历观上古到秦汉两朝的外戚，其显贵没有像王氏这样的。即使是周朝的皇甫、秦国的穰侯魏冉、汉朝的武安侯田蚡，以及吕氏、霍氏和上官氏之类，都比不上王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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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57 【原文】“物盛必有非常之变先见（1），为其人征象（2）。孝昭帝（3）时，冠石立于泰山（4），有石自立，三石为足，一石在上，故曰冠石也。仆柳起于上林（5），而孝宣帝（6）即位。今王氏先祖坟墓在济南者，其梓柱（7）生枝叶，扶疏（8）上出屋，根垂地中（9），虽立石起柳（10），无以过此明也。事势（11）不两大，王氏与刘氏，亦且不并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则上有累卵（12）之危。陛下为人子孙，守持宗庙，而令国祚（13）移于外亲（14），降为皂隶（15），纵不为身，奈宗庙何！妇人内（16）夫家，而外（17）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18）之福也。孝宣皇帝不与舅平昌、乐昌侯权，所以全安（19）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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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59 【注释】（1）先见：事前显露。见，同“现”。（2）征象：征候；迹象。（3）孝昭帝：即汉昭帝刘弗陵（公元前94年—公元前74年），武帝少子。在位十三年，病死，终年二十一岁，谥号“孝昭皇帝”。（4）冠石立于泰山：冠石，以三石为足而矗立于地的大石。古人认为是将有天子兴于民间的一种祥瑞。臣瓒曰：“冠山下有石自立，三石为足，一石在上，故曰冠石也。”颜师古注：“事亦具在眭孟传。”（5）仆柳起于上林：仆柳，颜师古注：“其树已死，僵仆于地，而更起生。事亦具在眭孟传。”上林，古宫苑名。秦旧苑，汉初荒废，至汉武帝时重新扩建。故址在今西安市西及周至、户县界。（6）孝宣帝：即汉宣帝刘询（公元前91年—公元前49年），本名刘病已，字次卿，即位后改名询，汉武帝刘彻曾孙，戾太子刘据之孙。因“巫蛊之祸”牵连，幼年曾下狱，后长于民间，于公元前74年被朝臣迎立为帝，在位二十五年，“吏称其职，民安其业”，社会和谐繁荣，史称“宣帝中兴”。庙号“中宗”，谥号“孝宣皇帝”。（7）梓柱：梓木做的柱子。（8）扶疏：枝叶繁茂分披貌。（9）地中：地面以下。（10）立石起柳：卧石自竖，枯柳复生。相传为有贤人自民间起而为帝之兆。（11）事势：情势；形势。（12）累卵：堆叠的蛋。比喻极其危险。（13）国祚：指国运，此指皇权。（14）外亲：犹外戚。（15）皂隶：古代贱役。颜师古注：“皂隶，卑贱之人也。”（16）内：亲近。（17）外：疏远。（18）皇太后：指王政君，为元帝皇后。成帝即位，尊其为皇太后。（19）全安：保全而使之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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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61 【译文】“事物的兴盛必定会预先出现异常现象，作为相关人物的征兆。孝昭帝时，有冠石自立于泰山之上，倒伏枯死的柳树在上林苑中重新发芽立起，后来孝宣帝即位。如今在济南的王氏先祖坟墓，其梓柱上长出了枝叶，繁茂地超出了屋顶，根须扎入地里。即使是卧石自竖，枯柳复生，也不如这种征兆明显。事物的情势不能两者同大。王氏和刘氏也同样不能并立，如果在下者有泰山般的安稳，那在上者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陛下身为先人的子孙，守护着宗庙，却让皇权转移到外戚的手里，自己降为卑贱之人，即使不为自身着想，那宗庙社稷又怎么办？妇人应亲近夫家，疏远父母家，目前这种现象（皇太后亲近父母家，而疏远夫家）并不是皇太后的福祉。孝宣皇帝不给舅舅平昌侯、乐昌侯大权，这是为了保全他们而使之平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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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63 【原文】“夫明者，起福（1）于无形，销患于未然（2）。宜发明诏（3），吐德音（4），援近宗室，亲而纳信（5），黜远（6）外戚，无授以政，以则效（7）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诚东宫之意、外家（8）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禄，刘氏长安，不失社稷，所以裦睦（9）外内之姓，子子孙孙，无疆（10）之计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复见于今，六卿必起于汉，为后嗣（11）忧，昭昭（12）甚明，不可不深图（13），不可不早虑也。唯陛下深留圣思（14），览往事之戒，居万安之实，用保宗庙，久承（15）皇太后，天下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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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65 【注释】（1）起福：产生或得到福祉。（2）销患于未然：销患，消除祸患。未然，还没有成为事实。（3）明诏：英明的诏示。（4）吐德音：吐，口说，陈说。德音，犹德言，指合乎仁德的言语、教令。（5）援近宗室，亲而纳信：颜师古注：“援，引也，谓升引而附近之也。援音爰。”援，荐举；提拔。（6）黜远：斥逐，疏远。（7）则效：效法。（8）外家：指外戚。（9）裦睦：裦，同“褒”。褒睦，褒重敦睦。（10）无疆：亦作“无强”。无穷，永远。（11）后嗣：后代；子孙。（12）昭昭：明白；显著。（13）图：考虑。（14）圣思：帝王的思虑。（15）承：敬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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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67 【译文】“明智的人能造福于无形，除祸于未然。皇上应当发布英明的政令，宣扬仁德之言，提拔宗室之人，亲近并信任他们。疏远外戚，不把权柄交给他们，以效法先帝的行为，优抚外戚，保全他们的宗族，这确实是太后的意愿、外戚家族的福分啊！如此，王氏会永久的存在，保有他们的爵位和俸禄，而刘氏也会长久安宁，不会失掉国家社稷，这就是用来褒扬敦睦内姓、外姓，使子子孙孙绵延永续的长久之计。如果不施行这样的策略，田氏代齐之事就会重现于今，六卿分晋之难也必会在汉朝出现，成为后世子孙的忧患。这是再明白不过的了，不可不深入思考，不可不提早考虑。希望陛下深思，接受往事的教训，使自己居于万分安稳的境地，以保全宗庙，长久地敬奉皇太后，这便是天下之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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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69 【原文】书奏，天子召见向，叹息，悲伤其意，谓曰：“君且休矣，吾将思之。”向每召见，数言公族者，国之枝叶，枝叶落，则本根（1）无所庇荫（2），方今（3）同姓疏远，母党专政（4），禄去公室（5），权在外家，非所以强汉宗、卑私门（6）、保守（7）社稷、安固（8）后嗣也。向自见得信于上，故常显讼（9）宗室，讥刺（10）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11），发于至诚。终不能用。向卒后十三岁而王氏代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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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71 【注释】（1）本根：草木的根干。（2）庇荫：包庇，庇护。（3）方今：当今；现时。（4）母党专政：母党，指母族的人。专政，独揽政权。（5）公室：指君主之家；王室。（6）私门：权势之家；权贵者。（7）保守：保护。（8）安固：安定巩固。（9）显讼：公开责备。（10）讥刺：讥评讽刺。（11）痛切：极其恳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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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73 【译文】奏书呈上后，天子召见刘向，对此感到叹息、悲伤，对他说：“您暂且出外休息吧，我将考虑此事。”刘向每次被召见，多次提到皇室宗族是国家的枝叶，枝叶凋落了，那树干和树根就失去了庇护；如今皇族同姓被疏远，母族外戚独揽政权，爵禄不出于公室，权力掌握在外戚手中，这并不是用以强大汉朝宗室、削弱权贵、保护社稷、使子孙后代安定巩固的做法。刘向自知被皇上信任，所以常常公开责备皇室，讥刺王氏以及在位的大臣，他的言语大都极其恳切，出自于至诚之心，但他最终也没有得到重用。刘向去世后十三年，王氏（王莽）就取代了汉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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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75 【原文】季布（1），楚人也。项籍使将兵，数窘（2）汉王。项籍灭，高祖购求（3）布千金，敢舍匿（4），罪三族（5）。布匿濮阳（6）周氏，周氏乃髠钳（7）布，衣褐（8），置广柳车（9）中，载以丧车，欲人不知也。之鲁朱家（10）卖之。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旧舍下有上字。删之）乃之雒阳，见汝阴侯滕公，说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项氏臣岂可尽诛耶？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季布之贤，汉求之急如此，此不北走胡、南走越（11）耳。夫忌壮士（12）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13）。君何不从容为上言之？”滕公心知朱家大侠（14），意（15）布匿其所，乃许诺。侍闲，果言如朱家旨（16）。上乃赦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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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77 【注释】（1）季布：生卒年不详，楚国人。曾为项羽帐下五大将之一，后为刘邦所用，拜为郎中。惠帝时为中郎将，文帝时任河东守。季布为人仗义，好打抱不平，以信守诺言、讲信用而著称。（2）窘：困迫。（3）购求：谓悬赏捕人。（4）舍匿：窝藏。（5）三族：说法不一，一说为父族、母族、妻族；或谓父母、兄弟、妻子。（6）濮阳：县名，秦始置，位于今河南省东北部，因在濮水（黄河与济水的支流，后因黄河泛滥淤没）之阳而得名。（7）髠钳：古代刑罚，谓剃去头发，用铁圈束颈。髠，音坤，同“髡”。（8）衣褐：穿粗布衣。（9）广柳车：古代载运棺柩的大车。柳为棺车之饰。（10）朱家：人名。秦汉之际游侠，鲁（今山东曲阜）人。以助人之急而闻名于关东。颜师古注：“朱家，鲁人，见游侠传。”（11）北走胡，南走越：胡，古代北方少数民族。越，古代南方少数民族。比喻有才能的人得不到重用而投奔异国。（12）忌壮士：忌，憎恶，怨恨。壮士，意气豪壮而勇敢的人，勇士。（13）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王之墓也：颜师古注：“伍子胥，伍员也。荆，即楚也。子胥之父伍奢为平王所杀，子胥奔吴，教吴伐楚。平王已卒，其后吴师入郢，子胥掘平王之墓，取尸鞭之三百也。”（14）大侠：指名气大的侠客。（15）意：意料；猜测。（16）侍闲果言如朱家旨：颜师古注：“侍，侍于天子。间谓事务之隙。”旨，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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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79 【译文】季布，楚地人，项羽派他率兵作战，曾多次使汉王陷入窘境。项羽灭亡后，汉高祖悬赏千金来捉拿季布，胆敢窝藏者，罪及三族。季布躲藏在濮阳一个周姓人家，周氏便剃去了季布的头发，用铁圈束住他的脖子，给他穿上囚徒的粗布衣服，装在载运棺柩的丧车里，来到鲁地将其卖给了朱家。朱家心里知道他就是季布，就将他买下来并安置在乡下的农舍里。于是前往洛阳拜见汝阴侯滕公，说道：“季布犯了什么罪？作为臣子，各为其主所用，这是他的职责。项羽手下的臣子，难道能全部杀掉吗？如今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却因为私人的仇怨去捉拿一个人，为何显示出如此狭小的心胸呢？况且，凭着季布的贤能，汉朝抓捕得这么紧急，他不是向北投靠匈奴，就是向南投奔南越而已。由于怨恨勇士而资助了敌国，这就是伍子胥为何（助吴灭楚）掘楚平王之墓而鞭其尸的原因了。您为何不劝导皇上说明这个道理呢？”滕公心里知道朱家是有名的侠义之士，猜想季布就藏在朱家家中，于是就答应了。在侍奉皇上的闲暇之余，滕公果然按朱家的意思向皇上说明，皇上于是赦免了季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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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81 【原文】布为河东守（1）。孝文时，人有言其贤，召欲以为御史大夫（2）；人又言其勇，使酒难近（3）。至留邸（4）一月，见罢（5）。布进曰：“臣待罪（6）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以一人誉召臣、一人毁去臣，恐天下有识（7）闻之，有以窥陛下。”窥见陛下深浅也。上默然（8）惭曰：“河东吾股肱郡（9），故特召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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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83 【注释】（1）河东守：即河东郡守。河东，郡名，秦置，治安邑（今山西夏县北），西汉时为三河之一，领安邑、大阳等二十四县。守，守臣，地方长官。后用为郡守、太守、刺史等的简称。《史记·秦始皇本纪》：“（秦始皇二十六年）分天下以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2）御史大夫：官名。秦置。汉因之，为御史台长官，地位仅次于丞相，掌管弹劾纠察及图籍秘书。与丞相（大司徒）、太尉（大司马）合称三公。（3）使酒难近：因酒使性，不宜为亲近的大臣。应劭曰：“使酒，酗酒也。”颜师古注：“言因酒霑洽而使气也。近谓附近天子，为大臣也。”（4）邸：汉诸郡王侯为朝见而在京都设置的住所。颜师古注：“邸，诸郡朝宿之舍在京师也。”（5）见罢：颜师古注：“既引见而罢，令还郡也。”（6）待罪：古代官吏任职的谦称，意谓不胜其职而将获罪。（7）有识：指有见识的人。（8）默然：沉默不语貌。（9）股肱郡：指起拱卫京师作用的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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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85 【译文】后来，季布担任河东郡守。孝文帝时，有人说季布贤能，孝文帝就打算召他进京担任御史大夫；有人又说季布勇猛，但常酗酒任性，不宜为近辅大臣。季布到了京城，在馆驿住了一个月，被召见后，就让他返回原郡。季布进言说：“臣在河东唯恐不称职而获罪，陛下无故召臣进京，这一定是有人妄称臣贤能来欺骗陛下。如今臣来了，陛下没有给臣什么职事，就让臣返回，这必定是有人诋毁臣。因为一个人的赞誉就召见臣，又因一个人的诋毁就让臣回去，恐怕天下有见识的人听到后，就能从中窥见陛下的深浅了。”文帝听了默不作声，惭愧的说：“河东郡，是护卫我京师的要地，所以特地召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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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87 【原文】栾布（1），梁人也。为梁大夫。使于齐未还，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2），枭首（3）雒阳下，诏有收视（4）者辄捕之。布还，奏事彭越头下（5），祠（6）而哭之。吏捕以闻。上召骂曰：“若与彭越反耶？吾禁人勿收，若独祠哭之，与反明矣，趣（7）烹之。”方提趋汤（8），顾曰：“愿壹言而死。”上曰：“何言？”布曰：“方上之困彭城，败荥阳、成皋（9），项王所以不能遂西，徒以彭王（10）居梁地，与汉合从苦楚（11）也。当是之时，彭王壹顾（12）与楚，则汉破。且垓下（13）之会，微（14）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彭王割符（15）受封，亦欲传之万世。今汉壹征兵（16）于梁，彭王病不行，而疑以为反。反形（17）未见，以苛细（18）诛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19）也。今彭王已死，臣生不如死，请就（20）烹。”上乃释布，拜为都尉（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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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89 【注释】（1）栾布（？—公元前142年）：秦末汉初梁人。曾为燕王臧荼部将，随其反叛，兵败被俘，梁王彭越将其赎回，为梁大夫。彭越被杀后，栾布违命前去收尸被捉拿，他义责刘邦，最终被释放，并被任命为都尉。汉文帝时历任将军、燕相。吴、楚反时，以军功封俞侯。景帝五年，高寿而卒，以义名传世。（2）夷三族：即诛灭三族。（3）枭首：斩首并悬挂示众。（4）收视：收殓顾视。（5）奏事彭越头下：指彭越被杀后，栾布在彭越的首级下陈奏事情。（6）祠：祭祀。（7）趣：赶快；从速。颜师古注：“趣读曰促，促，急也。”（8）方提趋汤：颜师古注：“提，举也，举而欲投之于汤也。趋读曰趣，趋，向也。”（9）上之困彭城，败荥阳、成皋：公元前205年，刘邦乘项羽在齐国之际，率领五十六万诸侯联军攻占彭城。项羽闻之，急率轻骑兵三万奔袭，联军被杀十万，溺水淹死十万，刘邦仅率数十骑逃脱，反楚联盟瓦解。同年冬，项羽反攻围荥阳，形势危急。刘邦败逃。此后楚汉双方多次在成皋展开争夺。因彭越在楚腹地的侵扰，迫使项羽多次率军回救，从而减轻了对汉军的压力。彭城，即今之徐州，公元前206年，项羽建都彭城。成皋，战国时有成皋城，北面和西面临黄河，南面和东面为深涧，成皋之名取山岭高矗濒临黄河之义。楚、汉相持于此。西汉时置成皋县，治所在今荥阳市西十八公里，汜水镇虎牢关村西北故成皋城。（10）彭王：即梁王彭越。（11）合从苦楚：联合起来困扰楚军。合从，泛指联合。（12）壹顾：谓顾瞻偏重于某一边。（13）垓下：古地名，在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南。汉高祖刘邦围困项羽于此。（14）微：无，没有。（15）割符：犹剖符；剖符，犹剖竹。古代帝王分封诸侯、功臣时，以竹符为信证，剖分为二，君臣各执其一，后因以“剖符”“剖竹”为分封、授官之称。（16）征兵：征调军队。当时刘邦为平定在代地反叛的陈豨，故向彭越征兵。（17）反形：反叛的形迹。（18）苛细：犹苛小（烦琐细小）。（19）人人自危：每个人都感到自己处境危险。指局势紧张恐怖。（20）就：立即。（21）都尉：官名。战国时始置。秦灭六国，遂以其地为郡，置郡守、丞、尉。尉典兵，是比将军略低的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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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91 【译文】栾布，梁国人，担任梁国的大夫。栾布在出使齐国还未返回时，汉廷征召彭越，指责他谋反，诛灭了他的三族，将彭越在洛阳斩首示众，并下诏说：“有敢收敛、顾视彭越尸首的，立即逮捕。”栾布从齐国返回，就在彭越的首级下面奏事，并进行祭祀且为之痛哭。官吏逮捕了栾布上报皇上。皇上召见栾布骂道：“你也要和彭越一起谋反吗？我已禁止人们不得收敛，唯独你去祭奠、哭吊他，你与他一起谋反是很明显的了，赶快把他烹杀了。”左右侍卫正举起栾布往汤镬去，栾布回头说道：“希望能让我说一句话再死。”皇上说：“什么话？”栾布说：“当皇上正被困于彭城，兵败荥阳、成皋之时，项王之所以不能顺利西进，只是因为彭王据守梁地，与汉军联合起来困扰楚军。在那个时候，彭王如果一倾向于楚军，那么汉军就会溃败。况且垓下的会战，若没有彭王，项羽是不会灭亡的。天下平定后，彭王接受朝廷的剖符而受封为王，也希望把爵位传于子孙万代。现在朝廷一时向梁国征集军队，彭王患病不能前来，就怀疑他要造反。反叛的形迹还没显露，就因细微小事诛杀了他，臣恐怕功臣们都会感到自己处境危险了。如今彭王已死，臣活着还不如死去，请您立即把我烹杀了吧！”皇上于是释放了栾布，并任命他为都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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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93 【原文】萧何（1），沛人也。汉杀项羽，即皇帝位（2），论功行封（3），群臣争功，岁余不决。上以何功最盛，先封为酇侯（4），食邑（5）八千户。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兵（6），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7），攻城略地（8），大小各有差。今萧何未有汗马之劳（9），徒持文墨（10）议论不战，居臣等上，何也？”上曰：“诸君知猎乎？”曰：“知之。”“知猎狗乎？”曰：“知之。”上曰：“夫猎，追杀兽者，狗也，而发纵指示（11）兽处者，人也。诸君徒能走得兽耳，功狗（12）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13）也。且诸君独以身从我，多者两三人，萧何举宗（14）数十人皆随我，功不可忘也！”群臣后皆莫敢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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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95 【注释】（1）萧何（公元前257—公元前193年）：沛（今江苏沛县）人，西汉初期政治家，汉初三杰之一。秦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随同刘邦起兵。攻克咸阳后，萧何接收了秦丞相、御史府所藏的律令、图书，使刘邦得以掌握全国户口、民情和地势，对日后制定政策和取得楚汉战争的胜利起了重要作用。楚汉战争时，萧何以丞相专任关中事，及时调遣关中兵卒驰援，并转漕供给军用，保证了前线兵员粮饷的供应，促使战局发生了根本转机。刘邦称帝后，以萧何功最高，位次第一，食邑八千户，悉封其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又奉命重新制订法令，采摭秦法，酌加新律，做《九章律》。后因助吕后定计收捕淮阴侯韩信，被拜为相国。高祖死后，萧何辅佐惠帝。惠帝二年（公元前193年）卒，谥号“文终侯”。（2）汉杀项羽，即皇帝位：公元前202年，刘邦于垓下会战中消灭项羽，同年二月，在定陶即皇帝位，国号为“汉”，都洛阳。（3）论功行封：评定功劳之大小给予封赏。（4）先封为酇侯：颜师古注：“先封何者，谓诸功臣旧未爵者，何最在前封也。酇属南阳，解在高纪。”酇，音赞，古县名，萧何的封地。按汉代有两个酇县，一个是南阳郡酂县（在今湖北老河口市），一个是沛郡酇县（在今河南永城市）。（5）食邑：指古代君主赐予臣下作为世禄的封地。（6）被坚执兵：穿坚固甲胄，握锐利兵器。谓上阵战斗。坚，指甲胄。（7）合：交锋；交战。（8）攻城略地：攻占城池，夺取土地。指征战。（9）汗马之劳：指征战的劳苦，亦指战功。汗马，战马奔走而出汗。（10）文墨：文书辞章。（11）发纵指示：亦作“发踪指示”。谓放出猎狗，指示方向，令其追捕野兽。一说猎人发现野兽的踪迹，指示猎狗追捕。比喻操纵指挥。颜师古注：“发纵，谓解紲而放之也。指示者，以手指示之，今俗言放狗。纵音子用反，而读者乃为踪迹之踪，非也。书本皆不为踪字。自有逐踪之狗，不待人发也。”（12）功狗：比喻杀敌立功的人。（13）功人：泛指起关键作用，有特殊贡献的人。（14）举宗：指全宗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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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97 【译文】萧何，沛县人。汉王杀了项羽之后，即皇帝位，评定众人功劳给予封赏，群臣纷纷争夺功劳，过了一年多都决定不下来。高祖认为萧何功劳最大，先行封为酇侯，食邑八千户。功臣们都说：“我们这些人身披甲胄，手持兵器，冲锋陷阵，多的身经百余战，少的也与敌人有几十次交锋，攻占城池，夺取土地，功劳大小各有等差。如今萧何毫无战功，只是舞文弄墨，发表议论，也不参战，反倒功劳在我等之上，这是为什么？”高祖说：“诸位知道打猎吗？”大家说：“知道。”又问：“知道猎狗吗？”回答说：“知道。”高祖说：“打猎，追杀野兽的是猎狗，而放出猎狗、指示方向，令其追捕野兽的是猎人。诸位只能追逐捕获野兽，功劳和猎狗类似；至于萧何，在后方操纵指挥，功劳和猎人一样。况且，诸位只是自己一人跟随我，多的也不过是一家两三个人，而萧何全宗族的几十人都跟随着我，他的功劳是不能忘记的。”以后群臣都不敢再说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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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55199 【原文】列侯毕已受封，奏位次，皆曰：“平阳侯曹参（1），身被七十创（2），攻城略地，功最多，宜第一。”关内侯鄂千秋，时为谒者（3），进曰：“群臣议皆误。夫曹参虽有野战（4）略地之功，此特（5）一时之事。夫上与楚相拒五岁，失军亡众，跳身（6）遯（7）者数矣，然萧何常从关中遣军（8）补其处。非上所诏令召，而数万众会上乏绝者数矣。夫汉与楚相守荥阳数年，军无见粮（9），萧何转漕关中（10），给食（11）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12），萧何常全关中待陛下，此万世功也。今虽无曹参等百数，何缺于汉？汉得之，不必待（13）以全。奈何欲以一旦之功，而加（14）万世之功哉！萧何当第一，曹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令何第一，赐剑履上殿（15），入朝不趋（16）。是日悉封何父母兄弟十余人，皆食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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