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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49 城阳景王祠何时出现在齐地,已经难以考实。至迟它在两汉之交即已存在,并且发挥过政治作用。赤眉军拥立刘盆子为帝的重大举动,就是由随军的齐巫在祭祀城阳景王的场合下提出的建议,从而改变了赤眉军仅求自保而没有政治目标的落后状态。“军中常有齐巫鼓舞祠城阳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当为县官,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而巫言益甚。前及郑,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而鬼神如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为帝,自号建世元年。”[14]在这里笔者最感兴趣的是,齐巫借其名义足以行事,反映出“城阳景王崇拜”在齐地是相当有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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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51 到东汉前期,“城阳景王崇拜”在齐地不仅继续存在于民间,还得到了封王的有力支持。光武帝之子刘京在建武十五年封琅邪公,十七年进爵为王。汉明帝时正式就国,明帝为了表示对刘京的“恩宠殊异”,给他的封国扩大了六县之地(泰山郡的盖、南武阳、华三县,东莱郡的昌阳、卢乡、东牟三县)。刘京的都城在莒县,恰恰是早年间城阳景王的都城所在。“国中有城阳景王祠,吏人奉祠。神数下言宫中多不便利”[15],信奉城阳景王神灵的刘京,因此而上书朝廷,要求以华、盖、南武阳、厚丘、赣榆五县之地,换取东海郡的开阳、临沂两县,目的是改以开阳为自己的都城所在,此事竟然得到了汉章帝的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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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53 对城阳景王的崇拜一直延续到东汉末年。曾经在齐地担任过营陵令、泰山郡守的应劭,在其所著《风俗通义》之《怪神篇》中,特设“城阳景王祠”条,记载了齐地的这一特殊风俗和他自己的观感。据应劭所见所闻,城阳景王祠的设立在齐地相当普遍,并且由于商人轮流主持祭祀,使得规模越来越大,信众颇多,“自琅琊、青州六郡,乃渤海都邑乡亭聚落,皆为立祠,造饰五二千石车,商人次第为之,立服带绶,备置官属,烹杀讴歌,纷籍连日,转相诳曜,言有神明,其谴问祸福立应,历载弥久,莫之匡纠,唯乐安太守陈蕃、济南相曹操,一切禁绝,肃然政清。陈、曹之后,稍复如故。”青州六郡之地,据《后汉书·史弼传》注引应劭《汉官仪》之说“济南、乐安、齐国、北海、东莱、平原六郡,青州所管也。”青州六郡之外,还有琅琊、渤海两郡,盛行城阳景王崇拜的地区已经包括了齐鲁大部。应劭在出任营陵令之时,曾经仿效陈蕃、曹操的做法,下令严禁境内淫祀:“到闻此俗,旧多淫祀,糜财妨农,长乱积惑,其侈可忿,其愚可愍。……今条下禁,申约吏民,为陈利害,其有犯者,便收朝廷;若私遗脱,弥弥不绝,主者髡截,叹无及已。”唯独对于城阳景王祠的祭祀活动,给予保留,理由是刘章“本封朱虚,并食此县”,有安定社稷之功烈,“余郡禁之可也,朱虚与莒,宜常血食。”同时适当加以限制、降低其祭祀规格,“城阳景王,县甚尊之。……自今听岁再祀,备物而已,不得杀牛,远近他倡,赋会宗落,造设纷华,方廉察之,明为身计,而复僭失,罚与上同。”这道文告中还谈及此前的祭祀场面是“驾乘烹杀,倡优男女杂错”,接近于民间的大节盛典,其声势极为壮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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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55 五 “尚巫”之风,直接推动了从民间巫教到早期道教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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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57 关于道教的起源,尽管道教徒可以把它推到远古时期,但它正式形成的时间其实是在东汉后期,当然此前有其漫长的酝酿发展过程。它融会了原始巫教、道家和阴阳五行之学、神仙方士之说等文化因素,对此后的政治史、宗教史、思想史均产生了重大影响。追溯它的起源地,一在巴蜀,一在燕齐濒海之地(实以齐地为主)。早期道教的两大教团,一是“五斗米道”,起于巴蜀;一是“太平道”,源于齐地。它们在创教之初,都以巫术疗病的手段,广招信徒;举兵起事之后又都被官方和历史学家称为“妖巫”,说明道教的形成,必须有一个巫文化气氛浓烈的地域为其根基。“太平道”在齐地的勃然而兴,与该地流行阴阳五行、神仙方术之说直接相关,更与齐文化的“尚巫”习俗有不解之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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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59 西汉末年,齐地方士甘忠可、夏贺良等人编造和传播民间宗教典籍,无疑构成了早期道教兴起的先声。“初,成帝时,齐人甘忠可诈造《天官历》、《包元太平经》十二卷,以言‘汉家逢天地之大终,当更受命于天,天帝使真人赤精子,下教我此道。’忠可以教重平夏贺良、容丘丁广世、东郡郭昌等,中垒校尉刘向奏忠可假鬼神罔上惑众,下狱治服,未断病死。贺良等坐挟学忠可书以不敬论,后贺良等复私以相教。哀帝初立,司隶校尉解光亦以明经通灾异得幸,白贺良等所挟忠可书。事下奉车都尉刘歆,歆以为不合五经,不可施行。”后来由于精通阴阳之学的李寻也喜好此道,而郭昌当时正担任长安令,劝李寻帮助夏贺良等人扩大影响。李寻很得哀帝信任,借机推荐夏贺良等面见皇帝,陈说“汉历中衰,当更受命”[16]的惊人之语。哀帝竟然相信他们的蛊惑,上演了一场“改元”、“重受命”的闹剧。不多久闹剧收场,夏贺良等人被处死,但这场政治风波的影响却在朝野间继续存在并扩大:在朝廷,为王莽的专制和自立做了舆论准备;在民间,使《包元太平经》的流传有了政治资本。我们应该注意到,甘忠可、夏贺良是齐地方士,其早期的“传教”范围也是集中在齐地(根据《汉书·李寻传》注引服虔、晋灼之说可知,夏贺良的籍贯重平县属于勃海县,丁广世的籍贯容丘县属于东海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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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61 “太平道”的主要典籍《太平清领书》,同样出自齐地。——最早把它献给东汉朝廷的献书人宫崇,就是齐地琅琊人。史称“初,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于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臧之。”[17]于吉过于神秘莫测,可能是宫崇为了神化其书而假托的人物,宫崇或许就是该书的实际编造者。尽管宫崇所献之书为朝廷收禁,但是依然在民间流传。后来,黄巾军的首领张角利用此书作为反叛的舆论工具,它才再次成为朝野注目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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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65 还有一个现象,也是我们应该注意的:《太平清领书》问世前后,在舆论界颇负盛名的士人——郎和襄楷,都是齐人;其中特别是襄楷,其行事迹近于道士。史称“郎字雅光,北海安丘人也。父宗,字仲绥,学《京氏易》,善风角、星算、六日七分,能望气占候吉凶,常卖卜自奉。安帝征之,对策为诸儒表,后拜吴令。时卒有暴风,宗占知京师当有大火,记识时日,遣人参候,果如其言。诸公闻而表上,以博士征之。宗耻以占验见知,闻征书到,夜县印绶于县廷而遁去,遂终身不仕。”“襄楷字公矩,平原隰阴人也。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 他对宫崇所献“神书”推崇为:“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经典”。《太平清领书》得以重新进入朝廷,就是出自襄楷的献书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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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68 稍做总结,不难发现:甘忠可—夏贺良、丁广世—于吉—宫崇—郎、襄楷,形成了早期道教典籍传播的链条,而其中的每一个环节上的人物都是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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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70 六 巫术与政治相结合的传统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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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72 在巫风很盛的齐地,巫术所具有的震慑人心的作用,很容易使它与政治相结合。以上叙述中已经涉及在赤眉起兵、黄巾起事过程中,齐地巫师、巫风所起的作用,可见在两汉之交、汉魏之交,齐地巫术在由民变而引发政局根本变革的过程中,扮演过举足轻重的角色。如果我们把审视的目光向前延伸,就可以发现,齐地以巫术服务于政治斗争的传统,在先秦时期就早已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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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74 最明显的一例,当推战国时期的齐将田单据守即墨弹丸之地抗拒燕军进攻之役。“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18]田单的最终获胜,固然主要是人谋在发挥作用,但对于团聚齐人人心、坚定必胜信念而言,假借“神师”之举,显然也是至为关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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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76 自战国延及汉代,齐人擅长于巫术与政治的结合,从一个角度体现了他们富于智慧和权变的精神风貌。对此,将以另文探讨,此处不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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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78 简单的结语:汉代流行于齐地的巫风,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它在许多方面的影响,早已超过了地域的局限,遍及全国,有时甚至直接作用于政治高层。论史者对于汉代齐鲁经学的重要地位,给予了足够的重视和研究,而对于同样曾经产生过巨大影响的齐地巫风,还缺乏系统的研究。本文的写作,就是为了在这一领域加以探索,聊充引玉之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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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80 (原载《文史哲》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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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82 [1] 参见孙家洲《两汉政治文化窥要》之“鼓荡朝野的巫术与巫风”一节,泰山出版社,2001,第263~2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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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84 [2] 《汉书》卷四九《晁错传》,中华书局,1962,第22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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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86 [3] 王利器:《风俗通义校注》卷九《怪神》,中华书局,1981,第40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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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88 [4] 王利器:《盐铁论校注》卷六《散不足》,中华书局,1992,第35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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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90 [5] 《后汉书》卷四九《王符传》,中华书局,1965,第16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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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92 [6] 参见刘德增《〈汉书·地理志〉所记齐地民俗事象考释》,山东师范大学编《齐鲁文化研究》第一辑,第199~200页。作者除了阐述己见之外,对安作璋、王志民的主要观点也有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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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94 [7] 《汉书》卷二五上《郊祀志上》,第11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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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96 [8] 《史记》卷三二《齐太公世家》,中华书局,1959,第150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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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117698 [9] 王利器:《盐铁论校注》卷六《散不足》,第3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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