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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80 那么,张太雷到底是在何时、以什么身份来到伊尔库茨克的远东书记处的呢?现在,能够用来确认张太雷进入俄国的比较可靠的文件资料,是远东书记处1921年3月22日的会议记录,其中记载了张太雷在这次会议上被任命为远东书记处中国科的书记。[181]但是,张太雷的任期却有一个附加条件,即“到中国共产主义组织的代表大会派出新的书记时为止”。也就是说,他此时是中共的正式代表到任前的临时代表;反过来说,他来俄国时,并不一定是中共正式承认的代表。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即,他在这次会议之前肯定已经到达了伊尔库茨克。而其到达的日期,恐怕是在1921年1月至2月间。做如此谁断的根据是,舒米亚茨基在1921年2月写的上述《中国的青年革命运动(工作报告摘要)》一文中,收录了据推测是张太雷带来的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文件(其中包括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的会议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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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82 综上所述,1921年1月至2月间,张太雷携帯着包括中国各地社会主义青年团会议记录在内的情报来到了伊尔库茨克,将其交给了远东书记处,并获得了一定程度的信任;于是,尽管他不是中国共产党的正式代表,却在3月被任命为远东书记处中国科的临时书记。根据当时天津至伊尔库茨克的交通条件倒过来推算,他离开天津的时间应该是1920年12月或1921年1月。[182]当时,中国警方在中国东北防范极严,不断有赴俄国的人被逮捕、下狱;而在西伯利亚等待他的,又是食品和燃料的极端匮乏,寒冬进入俄国是需要冒生命危险的。想必张太雷一路上遭受了不少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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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84 那么,张太雷是以什么身份、亦即受什么组织的派遣赴俄国的呢?关于这个问题,没有任何原始资料;如前所述,舒米亚茨基的回忆录也未必信实。但是,张太雷无疑是携带着中国各地社会主义青年团的会议记录进入俄国的,这给人以受命于社会主义青年团的印象。实际上,张太雷作为中国代表,不仅出席了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确实也出席了同一时期召开的青年共产国际第二次大会。[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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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86 关于张太雷赴俄前的行踪,据说曾与他共同进行社会主义青年团工作的谌小岑在其回忆录中谈到了张太雷在天津的活动;该回忆录应该是详细记述张太雷在天津时期活动的惟一资料。据该回忆录称,张太雷从在北洋大学求学时就参加了学生运动,因擅长英语而为天津的英文报纸North Chirna Star(《华北明星报》)和俄国人柏烈伟做过口译和笔译,从而得以与北京的李大钊以及柏烈伟建立联系。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于1920年11月成立了,张成为该青年团实际上的负责人。[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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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88 在张太雷携带至伊尔库茨克的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文件中,也确实包括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的章程和会议记录。细心地阅读这些章程和会议记录,我们会发现几个有趣的事实。首先,章程的内容和成立于广州的无政府主义系统的社会主义青年团的简章[185](刊登于《广州晨报》)完全相同,和武汉社会主义青年团的简章也非常类似。1920年秋冬在中国各地成立的社会主义青年团,尽管名称一样,但是,从无政府主义者占主导地位的广州社会主义青年团,到无政府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平分天下的北京和武汉的社会主义青年团,实际上呈鱼目混杂的状态。不过,由上述事实可知,各地的青年团至少在表面上是遵照统一的章程同时开展活动的。毛泽东在1920年11月得到的社会主义青年团章程,想必也与此无异。暂且不说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是否也如广州社会主义青年团那样信奉无政府主义,但是,二者的章程相同,这至少表明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和其他各地的青年团是根蒂相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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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90 其次,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的会议记录载,在有14人出席的第六次会议(1921年12月9日)上,由于书记“张(Чжан)”到北京出差,“吴(У)”代替“张”就任书记;然后,“谌(Шэнь)”就发行面向工人的日报《来报》(Лай—бао)——名称取崭新的未来将要到来之意的“来”字,亦谐指英语“Labor[劳动]”——事做了说明,并决定次年1月2日正式创刊。[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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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92 此处所见人名“张”、“吴”、“谌”,依据谌小岑回忆录推断,当分别指张太雷、吴南如和谌小岑(吴、谌后来没有参加共产党)。所谓《Лай-бао》,即《来报》,据说是张太雷等天津的社会主义者团体在1921年初短时期发行的报纸,谌小岑在回忆录中也将其作为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的主要活动之一。[187]但是,《来报》的实物至今没有发现,当时的其他报刊和警方资料也都没有提及,难以确认是否真正发行过;即使确曾发行,恐怕其流通范围也极小。总之,如果这份会议记录可靠,我们就有根据断定,张太雷确实曾于1920年底组织过天津社会主义青年团。如果“张”即张太雷到北京出差是为了联络北京共产主义小组,而且,如前所述,各地社会主义青年团奉行的章程又是基本统一的,那么,也可以推测,张太雷等人的活动步调与北京小组肯定是一致的。[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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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94 由以上事实观之,1921年初赴俄的张太雷,纵然不是共产党派出的正式代表,也很可能是受命于几乎等于共产党的社会主义青年团。有的回忆录也说:“张太雷那时是社会主义青年团团员,在该团成立后曾被推为代表去莫斯科参加少共国际的大会。”[189]不过,我们不可就此断定他赴俄时的身份已经是社会主义青年团派出的出席青年共产国际大会的代表。理由有二。第一,出席青年共产国际大会的邀请函是1921年3月中旬才传递到中国的[190],这时候张太雷已经在伊尔库茨克;第二,出席青年共产国际的正式代表即北京的何孟雄、上海的俞秀松二人,于同年4月试图赴俄(如前所述,何孟雄在路上被逮捕,没能进入俄国);俞秀松在赴俄途中写回的信中明确地说到,参加青年共产国际第二次大会的中国代表是两个人(俞、何二人)[191],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还有其他中国代表(至少,在俞秀松看来,张太雷不算代表)。至于在天津似乎与张太雷有过接触的柏烈伟,确实曾接受魏金斯基的指示开展工作,但同时也在帮助脱离了共产主义小组的北京的无政府主义者赴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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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96 另外,莫斯科档案馆藏有关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的资料中,保存有各国代表递交给大会的、由本国组织签发的委任状,张太雷的委任状并非中国的有关组织签发,而是来自伊尔库茨克的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远东书记处。[192]就这样,张太雷赴俄时的身份越来越无从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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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498 5.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的中国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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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00 带着张太雷赴俄的种种谜团,重读他提交给共产国际的书面报告(其内容不是关于社会主义青年团,而是关于共产党的),几个疑点自然浮现出来。首先是关于1921年5月时存在的七个地方组织。张太雷列举的七个地方是北京、天津、汉口、上海、广州、香港和南京,但其中的天津、香港和南京这三个城市事实上不存在党组织;即使说报告是反映了这些地方的社会主义青年团的情况,他此时报告1921年5月的情况,也显然不自然。因为,如前所述,他离开中国的时间,至迟不会晚于同年1月;而在5月,他应该已经在伊尔库茨克,5月4日,他还代表中国共产党列席了在伊尔库茨克召开的高丽共产党代表大会,并致了贺词。[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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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02 关于所谓“中共三月会议”,也存在类似的疑点。张太雷在报告中写道,为了把无政府主义分子从组织中清除出去,中共于1921年3月在中国国内召开了会议;而他这个时期并不在中国国内,不可能直接了解这次会议。前文已经考察过,所谓“中共三月会议”,其惟一根据就是张太雷的这份报告;既然张太雷不可能直接了解这次会议,那么,也就不能断定“三月会议”是先于中共“一大”而召开的建党会议,甚至连张太雷报告的执笔经过及其是否信实,也必须加以重新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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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04 但是,这并不是说张太雷报告完全是捏造的。因为,报告所记述的当时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一些情况,若非当事者,不可能知道得如此详细。例如,“中国第一批共产党细胞是1920年5月在上海和北京成立的”一段有关中共建党过程的叙述表明,报告的执笔者在赴俄前虽然不十分清楚建党过程,但是至少曾经通过某种渠道听说过。那么,张太雷不可能直接了解的“三月会议”以及党在1921年5月时的地方组织状况,却被他写进了报告,这是为什么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可能性而言,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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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06 第一个可能的答案是,报告执笔者为了给人以中国的共产主义运动深入发展的印象,作为权宜之计,捏造了事实上从未召开和并不存在的会议和地方组织。如前一章第三节所述,在1920年至1921年的中国,打着“共产主义”旗号的组织和人物并不少见,后来发展成中共的共产主义组织,当时还并不是代表中国的惟一的共产党。鉴于这种背景,不能彻底排除如下的可能性,即张太雷在报告中提及“三月会议”和详细记述地方组织,是为了提高他自己所属的共产党组织的地位,从而在与其他诸多共产主义组织争夺正统地位的竞争中取胜。据说,在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召开前后,除张太雷代表的共产党外,还有四个“共产党”的代表也来到了莫斯科,其中包括不承认张太雷等人的代表资格的“少年共产党”,他们都主张自己的组织是正统,争夺得十分激烈。[194]而张太雷则反复要求共产国际不要理睬那些“共产党”。[195]各国的共产主义组织要“真正”成为“共产党”,就必须取得共产国际的承认,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在提交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或夸大其词,或煞有介事地加进一些数字和成就,并不稀奇。[196]所以,我们不能断定惟独张太雷报告是个例外。如果真是那样,再加上张太雷赴俄时的身份本来就不清楚,那么,他的报告就没有什么真实性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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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08 第二个可能的答案是,张太雷在1921年初进入俄国之后,又得到了最新情报。关于这一点,舒米亚茨基回忆道:“张太雷同志到了伊尔库茨克以后,收到了共产党任命他为远东书记处中国科书记的委任,并要他担负准备中共中央致共产国际“三大”的报告这一任务。”[197]如前文指出的那样,舒米亚茨基的回忆录确有美化张太雷的倾向;但是,如果此处回忆属实,则张太雷在赴俄后又得到了来自中国的最新情报的推论就能够成立。不过,当时中俄间的通信情况,使我们对此即刻间难以置信;更何况,如回忆属实,反过来则不期然地意味着中共当初未曾给予张太雷任何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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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10 因此,我们只有做这样的考虑,即张太雷报告是在另外的中共有关人的帮助下写成的。说起出席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的中国代表,此前人们往往只注意到张太雷,可实际上,中国代表还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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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12 关于出席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的中国代表的组成,需要多费些笔墨。因为,大会的会议速记中对这一正式文件的记载,有的地方前后有出入。在德语记录的开头,中国代表是“共产主义团[Kommunistische Gruppen]”和“左派社会主义党[Linke Sozia listische Partei]”,而在记录的末尾,则被改为“共产党[К.P.]一人、青年团[Jugend]一人”。[198]在这两名代表中,“共产党一人”无疑是指作为中国代表在大会上作口头报告的张太雷(Chang Tai-lai),但是,另一名代表则不知道是谁。所以,要推断是谁对张太雷报告提供了帮助,必须首先探明另一位中国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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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14 首先,所谓“左派社会主义党”,即指时在莫斯科的江亢虎的“社会党”。江亢虎说,他曾作为“社会党员”列席了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并得到了发言权;而他的代表证也被保存至今。因此,毫无疑问,他的确出席了这次大会。[199]可是,“左派社会主义党”的名称在大会速记录的末尾不见了,又是为什么呢?如果这不是编辑时的失误,就可能是中国代表在大会上围绕正统地位展开争夺的反映。果然,大会期间,江亢虎曾经给共产国际写过这样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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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16 第三次大会开幕当天,我领到了具有议决权的代表证。可是,在出席大会四天之后,在没有任何解释的情况下,卡巴斯基(Kabasky)同志要我交还代表证,并剥夺了我作为来宾的权利。我认为这是一种侮辱,表示抗议。[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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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20 收缴了江亢虎代表证的卡巴斯基,就是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书记科别茨基(M.Kobetsky)。关于这次收缴代表证事件,江充虎在另外的地方进一步地这样记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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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22 [我]本以社会党代表名义出席第三国际会,已就绪矣。闻某团代表张某[张太雷]为中国共产党代表,系由东方管理部[远东书记处]部长舒氏[舒米亚茨基]所介绍而来者,因往访之。……不意相晤之下,张闪烁其词,不自承为代表。余方异之,及出席时,见张与舒氏在座,因询之曰:“君代表券乎,来宾券乎?请相示。”张不可,而转索余券。余立示之,张乃以其券相示,则亦代表券也。出席二、三日,不意国际会竟将余券收去。……至终事后细访其故,始知张某等竟设为种种证据,致书于国际会,以中政府侦探目余。[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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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26 对于江亢虎接触共产国际,张太雷等人十分敏感,并试图加以阻挠,这从张太雷大会期间写给共产国际主席季诺维也夫的信中也可以得到证实。在这封信中,张太雷称江亢虎是“反动的北京政府大总统的私人顾问”、“十足的政客”,并强烈抗议共产国际大会的资格审查委员会承认江亢虎的代表资格。[202]在第二章第三节中,我们已经看到,在共产国际第三次大会前后,几个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同时出现在莫斯科,并为了获得共产国际的承认而相互明争暗斗;而在这里,我们则可以看出,对张太雷等人来说,江亢虎的社会党也和姚作宾的“共产党”一样,都是必须排除的障碍。张太雷等人的抗议似乎起到了作用,江亢虎的与会资格不再是正式代表,他的名字也从中国代表的最终名单上被删掉了。[203]也就是说,江亢虎开始时是作为中国代表出席大会的,但由于正统“中国共产党”的抗议,大会期间被取消了正式中国代表的资格。大会速记的末尾见不到开头曾经出现的“左派社会主义党”的名称,正是这一过程的反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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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265528 那么,排除了江亢虎之后的两名代表中,张太雷之外的另一名“青年团”代表到底是谁呢?实际上,学术界早就知道,出席共产国际的中国代表,除张太雷外,还有其他人;而这另一名代表,学者们一直认为是“YangHo-te”。[204]这种见解,追溯其根据,仍然源自舒米亚茨基1928年写的回忆录(悼念张太雷的文章)。在该文中,舒米亚茨基说,张太雷到达伊尔库茨克后,从中国又来了“杨厚德[音译,Ян-Хоу-Де]”(有的地方也称“杨好德[音译,Ян-Хау-Де]”),他们二人参加了共产国际大会。而在张太雷提交给共产国际的报告中,“厚徳”被称为“中国最有威望的共产党员之一”,不仅如此,报告原文甚至还有“杨好德”的签名。[205]很明显,这位“杨”就是出席共产国际大会的另一位中国代表,也是协助张太雷起草报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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