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3704310
旧谱载懿宗咸通十一年（公元870年），桂阳监曾铸造咸通玄宝〔10〕。这大概是一种试铸性质，而且限于一地，留传极少。
1703704311
1703704312
唐钱中自然以开元钱为最重要。开元钱不仅在唐朝为最重要，而且在整个中国货币史上也有其特殊的重要性。除了前面所讲过的它对于中国钱币体制的革新以及其对于中国衡法的影响外，在货币流通上讲，它是仅次于五铢钱的。它是唐代几百年间的主要钱币，唐以后还流通了一千多年。而且开元钱的大小轻重是后来制钱的楷模〔11〕。
1703704313
1703704314
唐开元可以分为两个阶段，会昌以前的开元可称为普通开元或旧开元，会昌以后可称为会昌开元或新开元。
1703704315
1703704316
开元钱的板别很多，这种板别多是根据文字的笔画和背面的星月定出来的。例如字体有大小，元字有所谓左挑、右挑、双挑，背面有无月文，以及月文的数目和位置，有的还有星点、太阳或云朵，或星月在一起，称为孕星。这些细小的分别，各种钱谱中多有著录〔12〕。但钱币学家往往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很少人加以有系统的分类，即使有也论断得比较空洞〔13〕。
1703704317
1703704318
1703704319
查普通开元钱大致可以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光背；第二类背面穿孔之上有一仰月如，也有作俯月的如⌒，但较少；第三类则包括各种杂色的开元。第一第二两类的开元钱单看正面也可以分别出来：大多数的光背开元的元字第一画特别短，通字的头部也比较短，口开得大。而且通字开字和宝字也有区别。至于轮郭的阔狭、钱身的厚薄，甚至制作的精粗，却不是区别的主要标准，两者都有厚薄阔狭，两者都有很规矩的，同样两者都有不大精整，甚至都有非常轻小的。过去钱币学家喜欢以外郭的宽狭作为分类的标准，这是不适当的，因为外郭的阔狭同铸炉和钱范不一定有关系，而是匠人锉成的，有些甚至是在流通过程中被行用者所磨过的。所以同一钱范铸出来的钱，外郭常有阔狭不同。在这种分类的基础上，又可以分出许多细微的板别来。比如第一类中，有大字、小字、背阔郭、寄郭等，左挑开元也可以归入这一类，但文字笔画稍微有点不同，归入第三类也许更恰当些，不过左挑开元的制作有时非常精整，似乎是铸于盛唐。
1703704320
1703704321
开元钱分类的意义在于可能有助于解决断代的问题。分析的结果，似乎光背开元先铸，也可以说，安史乱前，官炉所铸的以光背开元为主。有几个理由：第一，唐以前钱币上没有月文，唐以后则很普遍。第二，乾封泉宝还是光背的。第三，日本的和同开珎是光背的，这是仿早期开元钱铸的，如果当时开元钱背有月文，则和同钱背一定也有月文。古和同开铸于景龙二年（公元708年）或以前，新和同开铸于开元八九年间，可见到这个时候为止，开元钱大概还是光背。第四，我所见到的银质开元多是光背的，有月文的比较少见。有些鎏金开元背有月文，但金色不旧，系后人所为。金质开元还没有见过，料想也是光背。铸造金银钱应当是财政充裕的太平盛世的反映，而且关于开元、天宝年间的金银钱，记载是比较多的。
1703704322
1703704323
开元钱上的月文虽以在穿孔上面的为最普通，但也有在穿孔下面或左右的。这些都不多见。书法也不一样，制作精整的很少，大概是后铸，应当归入第三类。此外还有一种长形的月文，有人名之为爪文，以示区别。这种爪文不但出现在穿孔的上下左右，而且出现在穿孔的四角上。文字有大小，轮郭有阔狭，爪文的弧形有时向内，有时向外。但是在书法上有些共同的地方，初看近似短一元开元，细看又有区别。精整的也不多，恐怕也铸得比较晚。
1703704324
1703704325
上面只就光背开元和月文开元的先后作了一些分析。在光背开元中，有人把一种大字的看作是初铸，但没有可靠的依据。这些问题将来依靠发掘可以解决。有些文字接近乾封泉宝的，大概是乾封以后所铸。至于光背的短一元开元，因为数量既多，又整齐划一，我认为应当是玄宗时的官炉所铸。
1703704326
1703704327
乾封泉宝和乾元重宝对于开元钱的断代问题的确有参考作用。乾封泉宝的宝字狭长，宝字的脚掌伸到内郭线以下，贝字的目部成长方形，中间两横画较短。乾元重宝的宝字就很不相同，从这些差别中，也许可以看出开元钱的先后来。
1703704328
1703704329
关于光背开元和月文开元的先后问题还有几点需要加以解释：第一，有月文的开元钱要比光背开元多一些。而自武德四年开铸开元钱到天宝之乱，其间有一百三十几年，自天宝之乱到会昌五年，不到九十年；如果战前所铸都是光背，则光背开元数量应当是最多的。而且也不能说战后就不再铸光背开元，连会昌开元也以没有月文的居多。
1703704330
1703704331
第二，有月文的开元钱，制作有很精整厚重的，不可能都是战后所铸。从大历钱和建中钱的制作看来，战后的钱币是很滥恶的。
1703704332
1703704333
关于第一点，可以提出这样的解释，就是初唐铸钱数量是极少的，特别在贞观年间，自然经济占主要的地位，物价也非常低。到开元、天宝时才大量铸钱。而且有一部分光背开元可能在战时被人销镕用来铸造乾元重宝。
1703704334
1703704335
对于第二点，我的解释是：战前的开元钱虽然以光背为主，但那是指官炉，一些偏炉或赐炉或属于币制改革的开元可能已加铸月文了。例如武德四年除京师外，还在洛、并、幽、益等州设置钱监铸钱，此外秦王、齐王各赐三炉，裴寂赐一炉。这里只有京师的钱监可以说是真正的官炉，各州以及各赐炉所铸，是否和中央政府所铸一样，就是一个问题，可能其中就有用月文作为记号的。又如乾封泉宝失败之后，再铸开元，也可能加一标记。乾元以后也相同。
1703704336
1703704337
我相信，在战前已有月文出现，而且是出现在开元、天宝年间。《唐六典》注说，旧开元每一千重六斤四两，“近所铸者多重七斤”。《唐六典》注是开元初李林甫等人奉敕编撰的，可见唐初的开元重一钱，即二铢四絫，到玄宗时已加重了，这种事在开元、天宝年间的太平盛世一定不会有所改变。有月文的开元钱中，有很精整厚重的，分量在一钱以上，这种钱绝不会是在战后铸的。应当是在开元、天宝年间所铸的。
1703704338
1703704339
那么，到底为什么要加铸月文呢？这使我们不得不对于钱币上的月文和星月加一番考察。
1703704340
1703704341
关于月文的来源，过去的史家和钱币学家已争论了几百年。但有一点是许多人所公认的，就是这月文是皇后的甲痕。说是初进蜡样的时候，皇后掐一甲，铸钱者不敢动，结果遗留在钱背上。大家所争论的究竟是哪一个皇后的甲痕，最普遍的说法〔14〕是文德皇后，也有人说是太穆窦皇后的〔15〕，甚至有人说是杨贵妃的〔16〕。最后一种说法自然最为动听，所以金朝诗人李俊民有“金钗坠后无因见，藏得开元一捻痕”的诗句。陈其年也有“有似开元钱样，一缕娇痕巧印”的句子。司马光甚至加以一番考证，说在铸开元钱的时候，窦后已死，文德未立。玉环自然还没有生下来，所以不可能是杨贵妃的甲痕。这些人显然以为自始即有月文。也有人说后来的乾元、汉元、周元、宋元等钱都有月文，而且开元钱的月文上下左右不同，岂能一一掐之。这些话只表示思想的混乱。其实开元钱既不是个个都有月文，而唐朝几百年间铸开元钱的次数很多，所以月文的出现可能是在初唐，也可能是在中唐。换句话说，如果月文是皇后甲痕的话，未始不可以是杨贵妃的甲痕。而且甲痕之说，自然是指它的起源，后来和后代的月文是模仿。所以有些甲痕若是贵妃的，有些甲痕可能是铸匠的。问题在于：月文到底是不是甲痕，因为钱上不但有月文，而且还有别的东西。
1703704342
1703704343
普通开元的背面，除了各种月文、星文和星月或日月文之外，还有云文。云文又有几种，有大云、小云，还有三朵云的，更富装饰趣味，线条更细。乾元钱上，除月文、云朵外，还有飞鸟，所以也许开元钱上也有飞鸟而没有发现。祥云和瑞鸟是唐朝文物上所常见到的，例如在唐镜上就可以看到这两样东西，无疑是取其吉祥的意义。但钱币上有这种图纹的，真如凤毛麟角，就是有星点或太阳的也不多，而月文却非常普遍，这就证明月文不能和云鸟同样看待。历代文人和史家之所以把月文说成是皇后的甲痕，不正说明这种月文不是出于中国的民俗而为中国人所不能理解么？所以我们不妨另外寻找一种解释，譬如说，是受了外来的影响。
1703704344
1703704345
新月在外国有一定的意义。两角向上的仰月象征进步和成功，这是容易理解的，因为新月总是慢慢丰满下去，最后一定会团圆。希腊人就使用这种标志，科林斯的斯塔脱银币上间或就有新月。但钱币上用星文的比较多，如希腊、罗马、迦太基的钱币上都有使用星文的例子。罗马有一种银币的背面有一大的新月，月的上面和左右分列五颗六角星。也有新月孕着七颗星的。特别重要的是波斯萨珊王朝柯斯鲁二世（Kosru Ⅱ，590—628年）的银币，正面和背面的边缘上，都有星月文，星月的安排和开元钱上的所谓孕星是一样的。后来波斯被阿拉伯所征服，阿拉伯帝国初期的钱币上还保留这一种标志。而且伊斯兰教正是以新月为教徽的。此外，星月也是印度的一种阶级标志。据说中亚的突厥人也曾普遍使用过新月的标志，只不晓得他们是什么时候用起来的，大概是受了伊斯兰教的影响。
1703704346
1703704347
中国自南北朝以来，同西域接触得很频繁。中国有许多事物受到外国的影响。南北朝时，曾有西域的金银钱在中国流通，这是正史所记载的。这些金银钱大概是拜占庭的金币和波斯的银币，因为当时拜占庭是以金币为主，而波斯是以银币为主。这由近代的发掘所证实了。唐朝同波斯、大食、突厥的关系特别密切，所以开元钱上的月文和星月可能是受了它们的影响。
1703704348
1703704349
西域货币影响中国货币的途径很多，除了通过外国货币在中国流通一事以外，还可以举出几条可能的途径：第一是波斯王裔卑路斯及其从者的来华。唐初中国同波斯的关系很密切，不但卑路斯来过中国，他的儿子泥涅斯也在中国住过许多年。中国的装饰艺术受过萨珊王朝晚期的影响。当时波斯和大食的钱币上都有星月，这种钱币有流入中国的。近代在新疆乌恰县有大量波斯晚期的银币出土，其中柯斯鲁二世的迪尔亨姆就有二百八十一枚〔17〕。吐鲁番也曾出土过这种银币〔18〕。
1703704350
1703704351
第二条可能的途径是通过安禄山。安禄山是营州柳城的胡人，本姓康，后来他母亲改嫁姓安的，他也姓安。姓康和姓安的差不多都是西域人，康是康居或康国人，安是安国人；有人且疑心安禄山是波斯人〔19〕。中国史书上说他是胡人，通六种语言，而且曾做过互市郎，自然接触过各种各样的外国钱币。天宝三载，他任范阳节度，渐生叛意，乃筑垒范阳北，峙兵积谷，可能已从事私铸。天宝九载（公元750年）玄宗许他在上谷郡置五炉铸钱，这样他就正式获得铸币的特权了。当时每炉的产量为每年三千三百缗，五炉合计一万六千五百缗，到天宝末就至少可以合法地铸造十几万缗。这些钱上可能就有月文，而且初铸的可能很精整厚重。后来史思明的得壹元宝和顺天元宝上大部分是有月文的。这样不但解决了钱币上月文的来源，而且解答了为什么有史思明的钱而没有安禄山的钱的疑案。不过假若月文是这样产生出来的话，那就要假定安史战乱之前已为其他铸炉所仿效，并已成为一种通行的办法，否则，到了战时，才来模仿叛逆的标志，那是说不通的。因为乾元钱往往有月文，所以月文一定是表示吉利的意思，或作为崇拜的对象，因此敌对双方都可以使用。如果使用月文是取其进步和成功的意义，那就双方都可以采用了，特别是在战时。
1703704352
1703704353
月文为外来影响之说，只是作为一种可能性提出来，不能说问题已经解决了。实际上还有问题存在：其一，外国钱币上多是星月并铸，即中国钱币学家的所谓孕星；或者只有星文，而没有月文。而开元钱上有孕星的并不多见，而且看制作，应当是晚唐所铸的。单有星点的也少。除了光背外，绝大部分是单有月文。如果是受了波斯大食钱币文化的影响，为什么不星月并铸，而单铸月文呢？其二，外国钱币上的星是有光芒的：古希腊钱币上的星是八角星，迦太基钱币上的星也是八角星，古埃及钱币上的星是六角星，罗马帝国钱币上的星也是六角星或八角星。波斯和阿拉伯钱币上的星也是六角星。中世纪印度钱币上的星是五角星。只有作为印度阶级标志的星月才完全和中国钱币上的孕星一样。但开元钱上的星只是无光的星点。而且单有星点的开元钱实在太少了。这些都是不利于外来影响说的。我们可以说：这种星形的不同，或者正代表对于事物的两种基本不同的看法，这种不同的看法表现在美术上就是中国人画想象中的实体，欧洲人画外观上的现象。表现在伦理上，中国人论动机，欧洲人论效果。但这种解释不能解决单铸月文的问题。只有在罗马恺撒大帝的某种银币上单独有新月，另外在一种东罗马式的小铜币上有甲痕式的月文，和开元钱上的月文一样。但那种外国钱币是不多见的，很难对中国钱币发生影响。我对于隋唐时中亚细亚一带的钱币的形制不很熟悉，不知月文在这些钱币上是不是一种通行的标志。因此我还不能说：开元钱上的月文，绝不是皇后的甲痕。历史上还有许多更离奇的事呢。
1703704354
1703704355
总之，月文在安史乱前一定已经出现，而且已得到相当的流行，在战时和战后更加普遍了。
1703704356
1703704357
至于第三类开元钱则非常复杂，但数量却不多。它们的共同点是制作不规矩。也有少数光背的，但绝大部分有月文和星月文。月文不在穿孔之上，而是在下，或在左右，或在四角，或作斜立，或近似直线。正面文字的笔画也很复杂，有些属于第一类，有些属于第二类，有些自成其类。比如左挑开元便近似第一类，双挑开元则是属于第二类。我疑心左挑开元和双挑开元是天宝年间所铸的，这当然是指它们的起源。首先，它们有很厚重的，每枚有当时的一钱二分重，战后不会铸这样厚重的钱。其次，这两种钱的元字第一画比较长，同乾元重宝的元字差不多。这第三类中包括许多私铸在内，大部分大概是天宝以后会昌以前所铸的。特别是在大历建中年间所铸的。大历元年推行青苗税、地头钱，建中年间推行两税法，需要钱币的地方增多。正如陆贽所说：“粟可耕而得，帛可织而成，至钱，非官铸不行。”〔20〕白居易也说：“私家无钱炉，平地无铜山，胡为秋夏税，岁岁输铜钱？”〔21〕但在形势压迫之下，人民只好私铸。私铸大部分自然是开元钱，但也可能有大历钱和建中钱，不过由于铜的难得，私铸数量不多。有一种背面穿孔上下各有一月文的，而大历元宝也有这种制作，大概那种开元是在大历年间所铸的，还有一种上下左右各有一月文的，料想也是这时所铸。双月开元也有分列穿孔两旁的，双月或相背，或同一方向。也有穿上孕星或穿上孕星、穿下一大星的，这些开元钱有人说是宪宗时桂阳监铸的，因为正面文字同桂字会昌开元相近。其实双月开元并不止一种板别。
1703704358
1703704359
上面对于普通开元钱的分类，只是形制上的分类，只对几种主要的板别作了一些分析，多少有时间上的先后，但假若把它完全看作时间上的分类，那就错了。因为天宝以后，无疑还有光背开元的铸造，同时也一定有月文在穿孔之上的。最多只能说：在初唐的钱币上，大概没有星月，至少不普遍。至于各地钱监所铸的钱是不是有区别，有什么区别，这里几乎没有接触到。这种问题恐怕只有丰富的出土资料才能提供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