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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即便在20世纪中叶日本经济飞速发展时期，也有一些持怀疑态度的人。20世纪70年代，一场新兴的环保运动开始唱衰日本的物质主义。环保人士的担忧逐渐和社会担忧交融。1979年，日本开展了关于生活方式的年度国民调查，受访者首次表明，对他们而言，“心中的充实”和“宽裕的生活”（yutori）比物质丰裕更加重要。“宽裕的生活”大意是“寻找时间和空间来享受生活”。随着喧嚣的80年代渐渐远去，人们对物质主义的不满也日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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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科·玛鲁科·辛尼瓦是最早研究日本废弃物和浪费现状的历史学家，他在书中提及那些追求“宽裕的生活”的人时认为，“不仅要关注是否有必要买某件东西，也要看这件东西能否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开心、快乐”[5]。从买一些能让人们内心感到愉悦的东西，到接受近藤麻理惠著名的“怦然心动”整理法——只保留一些能让人快乐的东西，还算不上是一次很大的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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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末，我去了马萨诸塞州的威廉姆斯学院，在辛尼瓦教授的办公室见到了她本人。我询问她是哪些因素交织融汇，最后在21世纪头10年末，催生了风靡全球的日本收纳整理运动。和滨田里奈一样，辛尼瓦教授也认为日本长时间的经济低迷是原因之一。但她还是保守地指出，尽管经济衰退，人们的环保意识不断增强，但日本的收纳整理运动的目的，主要还是通过整理物品，让人们快速获得个人幸福感；该运动的目的仅在于节省空间，跟金钱和环保都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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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近藤麻理惠之所以在日本受到欢迎，与她在美国或是其他相对富裕的大众消费型社会受到欢迎的原因是一样的。也就是说，她着重于处理物质丰裕、物品过多的问题，而这样的问题只会发生在属于特定阶层、拥有较强购买力的人身上。可实际上她并没有从消费端来解决问题。有人说这意味着你应该凑合着少买点东西。但事实上，关于这些东西最初是怎样进入人们家里，又是为什么进入人们家里，近藤麻理惠并没有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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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问题——日本经济发达，但老龄化严重，这也造成了物品堆积如山。这个问题通常只能在人去世后的房屋清理中得到解决，那时消费者再也无法因为这些东西而感到快乐，来收拾整理的人可能只是花钱雇来的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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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贞子没有时间为客户丢掉的那些东西感到惋惜。自己的母亲在早些年去世后，她便对这一切深有体会。那时候家里人都帮不上忙，据韩贞子回忆，当时她本来很乐意雇用一两个人来整理母亲的遗物，可到头来，还是她亲自整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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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太难了，”她回忆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脆弱，“这些都是我妈妈的东西啊！”她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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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的2011年3月，日本东北部发生了大地震。在此之后，丰田汽车旗下的钣金喷漆设备制造商Active-Techno受经济衰退的影响，生意变得不景气。这家公司的老板是韩贞子的朋友，他提到当时正在寻找新的商业机会，无意中看到一篇与清理行业有关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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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也许我应该做清理这一行。’”韩贞子回忆道，“我说：‘不不不，我来做好了。’”于是，2012年Tail Project作为Active-Techno的一个部门开始开展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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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这个行业的门槛较低。韩贞子取得了二手商品经销执照。出于工作需要，她还做一些卫生工作，并接受了与殡葬服务业类似的安全培训。日本每周有数千人孤独离世，因此清理业务可以占到公司总业务的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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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贞子走出厨房，拿出她的iPhone，浏览一些清理工作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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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给我看手机上一张床的照片。照片中的床垫上有一个人形的深色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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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负责搬尸体，”她说，“但是我必须接受培训，做剩下的清理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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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翻看照片，浏览着榻榻米上还沾着头发的照片、垃圾堆里发现尸体的照片，还有床上躺着一具腐尸的照片。她去拜访潜在客户，争取拿下单子时，拍了这些照片。如果接手这份工作，那这些照片就可以提示她和工作人员，需要如何为后续清理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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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清理工作让人快乐，韩贞子说，比如看到家属们聚在一起，讲述逝者的往事。但也有的清理工作让人很悲伤。“有些家属只是来拿值钱的东西，剩下的就全都不管了。”她停顿了一下问，“美国那边是什么情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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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位寡妇突然插话，说她和丈夫曾经去过洛杉矶，在那里她也见过车库旧货出售。“美国人搞旧货出售就是为了腾出空间，以买更多的东西。”她对我说，然后眼睛看向别处，笑了笑，也许是想起了她曾对丈夫说过同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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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还挺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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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晚些时候，横滨宽阔的大街上已经变得有些拥堵。BOOKOFF是日本第二大的二手物品收购商和零售商。高初小港是BOOKOFF的一位公关主管，他开着宝马车载着我和赵退非。在1/4英里的路程内，我们路过了Tackle Berry，这是一家二手渔具零售商，门店遍布日本各地；还路过了二手高尔夫用具零售商Golf Effort，其门店位于东京和横滨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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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大多数二手物品都是来自‘终活’？”说这个词时，我感觉有些别扭，有点装腔作势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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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初小港礼貌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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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二手物品都是年轻人的，他们不停地扔掉旧东西给新买的腾空间。像这样的店铺就很方便人们处理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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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OKOFF于20世纪90年代开始涉足这一行，那时日本的二手市场主要面向低端消费人群。如今，BOOKOFF在日本有800多家门店，主要是收购和销售从书籍到露营装备等各种东西。这家公司已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上市，同时还有十几家经营二手货的公司也上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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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初小港将车开进了一个停车场，停车场位于BOOKOFF的两个大仓库之间，仓库上标有BOOKOFF充满活力的橙色标志。下车时，他理了理西装上的褶皱和衬衣领口，他今天没有系领带，还擦拭了一下黑边眼镜的镜片。高初小港身材瘦削，和他相处会让人觉得温暖。我觉得，这是他从事二手行业所产生的魔力。参观他们的仓库有点像为拍卖会拉开帷幕。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我们将不要的东西摆上二手展示台，它的价值就会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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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步走进一间明亮的仓库，里面分散着数百个红色和蓝色的手推车。每个手推车上都装着大约40个破烂收纳箱。高初小港称，每个箱子里都装着人们卖给BOOKOFF的二手书、DVD和CD，至少有20件。在互联网上，BOOKOFF也在迅速拓展其电子商务板块。人们没有费时费力地把这些东西送到二手书店去，而是寄给了BOOKOFF，因为BOOKOFF的回收流程更加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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