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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488 张謇商业王国的陡然衰落,除了棉纱产业的危机外,还有三个很重要的原因。一是理想主义的沉重包袱。为了南通的公益事业,大生纱厂常年无偿“献血”,已超出企业正常的负担。到1924年前后,大生一厂仅为企业和公益事业的垫款就有70多万两,对其他企业的借款超过112万两,以往来名义被其他企业占用的也接近这个数字,三项合计超过了全部营运资本的45%。企业办社会,最后拖累大生。二是多元化经营失控。张謇晚年反省失误时承认“本小事大”、“急进务广”,其中失误最大的投资是垦牧产业。垦牧业带有很强的社会公益性,投资大,周期长,而且受海潮、气候等自然条件的影响。张謇先后创办了近20家垦牧企业,围海400万亩,累计投入资金达2119万银元之巨,10余年中,所围海堤三次被特大台风袭毁,垦牧项目先后全数失败,纱厂资金被迫去填了大黑洞。三是企业管理混乱。大生虽是中国最早的股份制企业之一,但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张謇的光环太大,晚期更是近乎于“神”,集团内各实业公司都没有基层负责的规定,事无巨细,表面上都要向他请示。而他的大部分精力又在企业之外,对于经营实情并不完全了解,因此,管理弊端丛生,一旦发作,便无药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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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490 晚年的张謇从云端上坠下,在最后的岁月里竟饱受煎熬。自企业亏损之后,种种流言四起,每次开股东会他都不得不面对指责,好几次会议不欢而散。在一份写给股东的信中,张謇十分无奈地说,自己已70多岁了,为人牛马30年,也可以结束了,他欠大生的债务,可以从股息和退隐费中分年偿还。他还给自己在狼山之畔选了一块墓地,自拟对联:“即此粗完一生事,会须身伴五山灵。”墓上不铭不志,只简单地刻着“南通张先生之墓阙”,没有头衔,没有装饰。在生命的最后一个月,他还去视察江堤,为盐垦事业作最后的努力,因劳累过度,他发起高烧。1926年7月17日,一代“状元企业家”在无限的寂寥和落寞中黯然去世。他的陪葬品是:一顶礼帽、一副眼镜、一把折扇,还有一对金属的小盒子,分别装着一粒牙齿,一束胎发。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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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492 春与人俱老,花随梦已空。张謇的破产和去世,意味着士商时代的一去不返,此后中国商界再没有出现如他这样具有重大公共影响力的全才型人物。胡适为他的传记作序,称他是“中国近代史上一个很伟大的失败的英雄”。毛泽东则说:“中国的民族工业有四个人不能忘记……轻工业不能忘记张謇。”⑰其实,张謇之应该被记忆,何止“轻工业”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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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494 在1924年前后的中国社会,社会矛盾的纠缠和复杂让人不安。1923年底,文学家鲁迅在对北京学生的演讲中,流露出了他的悲观:“可惜中国太难改变了,即使搬动一张桌子,改装一个火炉,几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动,能改装。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国自己是不肯动弹的。我想这鞭子总要来,好坏是别一问题,而且总要打到的。但是从那里来,怎么地来,我也是不能确切地知道。”在这段话中,读得出部分知识分子因绝望而产生的对“血”的革命的渴望。在当时中国,正出现了一个十分微妙的景象:人数日渐庞大的劳工阶层与同样新兴的企业家阶层出现了利益和价值观上的矛盾,这种矛盾随着经济危机的爆发渐渐变得尖锐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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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496 在洋务运动之前,中国并不存在工人阶层。随着近现代工业的成长,劳工人数迅猛增加。在1913年,中国产业工人约60多万,到1919年达200多万,1924年前后人数已经超过500万。跟所有进入工业社会早期的国家一样,中国工人的生存现状是悲惨的。史景迁在《追寻现代中国》一书中描述道:“微薄的工资、超长的工时,罕见,甚至根本不存在休假。医疗救助或保险总是缓不济急,工人通常住在工厂或矿区所提供、居住条件恶劣到令人作呕的宿舍。工人均被以号码而非名字来称呼。工厂内,管理人员欺凌工人的恶状司空见惯。工资总是会无故被扣减,要求回扣的现象时有所闻。女工的人数多过男工,有些纺织工厂,女工比例高达65%,然而她们的工资甚至远低于同工厂男工。雇用童工的现象非常常见,特别是纺织厂。年仅十二岁的女工赤手在接近沸腾的大水桶里捡拾蚕丝,这类工作经常让她们感染可怕的皮肤病和受到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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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498 在当年的报章、文学作品中时时可见类似的描述。客观地说,他们不是当时中国社会最悲惨的人——跟农民相比,他们有相对稳定的收入,不必惊恐于匪徒和战乱,但是不人道的遭遇却是不争的事实。因此,反抗性的罢工事件屡见不鲜,可查的数据显示,从1914年到1919年“五四运动”前,全国工人罢工108次,尤其是1916年后,罢工次数逐年增加。仅1919年1~5月,罢工即达19次。特别是在过去10年的抵制洋货运动中,居住于城市而最容易被集中发动的工人群体是一股最主要的抗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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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00 然而,一个很重要的事实是,在1920年之前,工人阶层从来没有被看成是一支完整而独立的力量。一味沉醉于欧美或日本宪政经验或文化的公共知识分子对其非常陌生,甚至可以说是与其完全绝缘。他们所津津乐道的“好人政府”在工人们听来虚无缥缈,不知所云,不但跟他们的生计毫无关系,而且显得非常虚伪。企业家阶层对工人也非常不重视,他们最多也是出于利用或提高劳动效率的考虑,如虞洽卿与他的“短档朋友”们,或荣德生之创办“工人自治区”。自晚清允许商人结会以来,全国已经出现了数千个大大小小的商会。他们的势力非常强大,上海、广州及武汉等城市的商会甚至拥有自己的武装团体。他们高高在上,根本不会弯下腰来跟衣衫褴褛的劳工们进行平等的对话。即便是孙中山的国民党人,也主要活动于士绅、官吏、知识分子、军人乃至华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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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02 真正把工人当成一股独立力量来倚重的是新成立的中国共产党。1921年8月,就在组党成立的一个月后,中共在上海迅速成立了领导工人运动的机关——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曾经参与领导“五四运动”的北京大学学生领袖张国焘出任主任。书记部设立五个分部,其中湖南分部主任为毛泽东,在法国参加过工人运动的李立三成为张国焘的得力助手。这个专门机关成立后,马上创办机关刊物《劳动周刊》,其宗旨是“为劳动者说话,并鼓吹劳动组合主义”。每期发行最多时为5000份。同时,中共还在上海纺织工人最集中的沪西小沙渡,开办了第一个工人补习学校,通过刊物和工人学校唤醒工人的自主意识。张国焘在一篇题为《中国已脱离了国际侵略的威胁了吗?》的文章中如此写道:“我们只知道我们每年所缴纳的租税,一半是外国政府和银行家强夺走了。因而我们的子弟受不到教育,我们当兵的兄弟拿不到军饷,我们百余万劳苦兄弟在外国资本家的鞭策下做工,洋货深入穷乡僻壤,弄得做手艺的没有生意了……上海市等处公园,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这些痛苦和耻辱已使我们受够了。”这样的文章充满了简单而明快的逻辑,它像手术刀一样,一下子把工人阶层从众多的社会集团中切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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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04 接着,张国焘和李立三深入工人中间。他们选中的企业是安源路矿,该矿隶属于著名的汉冶萍公司,由萍乡安源煤矿和株萍铁路局组成。之所以选中这里,主要是因为煤矿劳工集中,生产条件恶劣,反抗情绪容易激发。还有一个原因应该是,张国焘正是萍乡人氏,而李立三的家在附近的湖南醴陵县。张国焘、李立三在安源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他们创办平民学校和工人补习学校,发展党员,建立中共安源支部。1922年5月1日,安源路矿工人俱乐部创立,7月,成立安源路矿工人消费合作社。于建嵘在《中国工人阶级调查》一书中生动地描述了李立三动员工人与企业主对抗的情景:“李立三当时对工人讲,你们很苦啊,你们很穷啊。那些工人说,我们很好啊,比家里好多了。李立三说,不对,你们苦得不得了,你们不应该这样生活的。李立三说西方有个马克思,这个人说你们创造的财富都叫资本家拿走了。工人说,我们在家里得不到现在这么多钱啊,这里比家里好啊。李立三说,我们可以把钱拿回来。那么怎么拿回来呢?李立三动员工人团结起来,如果你每天创造十块钱却只得到五毛钱,你通过斗争就可以得到更多的钱。”通过这样的教育,9月14日,安源路矿工人举行了第一次罢工活动。安源很快成为中国共产党最早的“党员摇篮”,到1924年,中国共产党的党员为977人,其中安源路矿就有270多人,占了将近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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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09 《劳动周刊·发刊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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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11 除了在安源扎根之外,工人运动的全国性联盟及行动纲领也渐渐形成。1922年5月,劳动组合书记部发起在广州召开第一次“全国劳动大会”,到会代表173人,代表12个城市、110多个工会、34万有组织的工人。大会接受了中国共产党提出的“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封建军阀”的政治口号。代表们一致赞同在中华全国总工会未成立以前,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为全国总通讯机关。8月,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发布《劳动法大纲》,提出劳动立法的4项原则:保障政治上自由、改良经济生活、参加劳动管理和劳动补习教育。文件中还提出承认劳动者有集会结社、同盟罢工、缔结团体契约、国际联合的权利,实行8小时工作制,保护女工、童工,保障劳动者的最低工资等具体要求。这些严密的组织与纲领的形成,让中国的工人运动上升到了理性的层面。在张国焘、李立三以及从莫斯科归来的刘少奇等人的领导下,各地的矿场、棉纺厂、印刷厂及铁路公司出现了数百个工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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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13 工商决裂的标志性事件是发生在1923年的京汉铁路罢工事件。1923年,在共产党人的策动下,京汉铁路工人决定成立工会,劳动组合书记部武汉分会的共产党员林祥谦被选为工会委员长。京汉铁路的路权当时控制在军阀吴佩孚手中,是他最重要的财源之一。2月1日,京汉铁路总工会在郑州召开成立大会,吴佩孚派军警到现场驱散集会的工人。三天后,总工会宣布全路总罢工,京汉铁路线上火车一律停开。5月7日,吴佩孚抓捕林祥谦,将他绑到汉口江岸车站的月台上,要求他下令工人复工,林祥谦决然拒绝,军队随之将他当众砍头示众,头颅被悬挂在车站旁的电线杆上。在这场冲突中,35名工人被杀,伤者不计其数。5月9日,工人被迫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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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18 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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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20 当林祥谦的头颅被悬挂在电线杆上的时候,工商决裂的事实就无比血腥地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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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22 1924年2月7日,铁路工人在北京秘密召开全国铁路工人代表大会,正式成立全国铁路总工会,并发表了《成立宣言》。1925年5月,由中华海员工业联合会、汉冶萍总工会、全国铁路总工会、广州工人代表会共同发起,在广州召开了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正式成立了中华全国总工会。工人阶层作为一个独立的阶级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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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24 面对工人阶层的这种崛起,企业家阶层的反应是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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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26 1924年,上海的商人们还在热衷于内部的权力斗争。这年初,上海总商会第五届会长改选,之前没有列入预选的虞洽卿竟“意外”当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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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28 初选之际,对垒双方是现任会长、上海中国银行总经理宋汉章和通商银行行长、招商局总办傅宗耀。宋氏为人仗义,根基颇深,得很多老派人士拥戴。傅氏为新晋翘楚,是前朝商业巨子盛宣怀的螟蛉义子,还跟当时控制上海政局的皖系军阀何丰林打得火热。双方旗鼓相当,各不相让,报章驳讦,相互揭短,律师出场,法庭相见,闹得满城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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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30 在沸扬局势中,虞洽卿再展火中取栗的绝技。他先是找到76岁的同乡前辈,也当过上海总商会会长的朱葆三,竭力挑拨他与宋汉章的关系。朱葆三在报纸上发表函电,洋洋数千言,把宋汉章骂得狗血喷头。后者声望一落千丈。紧接者,虞洽卿又以“调解人”身份,在宁波同乡会礼堂召集总商会的甬籍会员“茶话”,充分放大傅宗耀与军阀的密切关系,引起许多不愿与军界人物过从甚密的同行的不满。甬籍会员占到总商会会员的四成,其临阵倒戈让傅宗耀元气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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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32 宋倒傅臭,躲在幕后的虞洽卿竟水落石出,受众人“拥戴”,候补参选。8月21日选举当日,到会会董35人,虞洽卿独得19票。矫情之极的是,虞洽卿故意在此前远游天津,得知当选后,还特意发回“辞职电”,称“互选之前,曾一再声明,凡为调解人,概不应选,鄙人亦调解人之一,更应践守前言”。在会董们的再三苦劝恳请下,虞洽卿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其做作气派,与袁世凯“劝进”称帝一幕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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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34 上海总商会在当时中国商业界实力最强、会员最多、影响最大,举国上百家商会唯其马首是瞻。虞洽卿登顶,俨然已是全国性的商界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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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4098536 就在他当选会长10多天后,9月3日,江浙爆发军阀大战。占据上海的卢永祥、何丰林部被孙传芳赶走,上海的行政体系全数瘫痪,几万残兵败将流窜在上海及周边地区,打家劫舍,商民惊惶,局势一时无比动荡。甫为商首的虞洽卿临危行令,以总商会会长的身份,自行代表上海全体商民向直系、皖系军阀分别发出函电,敦请他们停止进攻,切勿闯入租界作乱。同时,他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募捐活动,用以接济那些乱军的军需给养。市民生怕战火烧身,积极响应,数日募得100多万元。那些愿意离队回乡的游兵都领到了遣散的盘缠,兵祸为之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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