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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英国行会的衰落不仅是城市之间竞争的结果。它也是一种政治选择，是新的“烟囱贵族”（chimney aristocracy）的兴起和民族国家之间竞争加剧的结果。英国的政治机构和司法部门在以前支持工人和行会的主张，反对取代技术，但到了18世纪，他们和发明家站到了一边。议会曾多次裁定，驳回了纺纱工、精梳工和剪切工们提出的禁止使用棉纺机、精梳机和起毛机的请愿。上文提到，英国政府在机械化问题上的立场有了转变，部分原因在于制造业商人的政治影响力增强了。商人的财富源于大英帝国贸易的成功，贸易反过来又需要机械化以保持国际竞争力。大体上说，英国对贸易的依赖使得经济保守主义与政治现状更难保持一致。由于民族国家之间竞争加剧，外国入侵等外部威胁可能导致的政权更替的危险逐渐变得比来自底层的威胁更大。统治精英们非常清楚，他们的军事实力取决于他们的经济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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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9年的立法进一步强调了政府支持发明者这一坚定承诺，这次立法规定毁坏机器可判处死刑。 52 当然我们将在第五章说明，工人们仍将尽其所能反抗省力机器的引进。由于议会废除了1551年的禁止起毛机的法律，1811—1816年，卢德主义者由于害怕取代劳动力的技术变革而发动了暴乱。然而英国政府以更严厉的态度处理那些阻止技术力量的企图，并派遣军队镇压闹事者。1779年兰开夏郡暴乱后通过的一项决议表明了政府对人们捣毁机器的态度：“大暴乱发生的唯一原因就是棉花制造厂采用了新机器。尽管如此，由于我们的国家在机器的使用上获利良多，在这里捣毁它们只会让它们迁往别处……从而危害到英国的贸易。”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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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事情的发展则大不相同。英国正经历工业革命的时候，法国则正处于社会和政治革命的前夕。经济史学家杰夫·霍恩（Jeff Horn）曾提到，法国革命自下而上的威胁对法国政府来说是实实在在的。 54 与英国政府大规模部署并严厉镇压损坏机器的行为不同，法国政府担心机械化会加剧社会动荡。英国的发明家和实业家能仰仗政府的支持来对抗捣毁机器的手工匠，但在海峡另一侧，政局动荡意味着法国的工业家们得不到政府的保护。众所周知，E. P. 汤普森（E. P. Thompson）曾在他的经典作品中提出，动荡是卢德主义的必然后果。 55 然而，英国反抗机械的暴徒们是叛逆的而不是革命的。法国的情况则正相反，革命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与英国相比，1789年法国的反抗机器的暴乱对工业化进程所起的延迟作用要大得多。当巴黎群众冲击巴士底狱时，来自达尔纳塔尔镇的愤怒的羊毛工人冲破了守卫塞纳河桥梁的王家军队的防线。他们到达圣塞夫的制造厂附近并毁坏了安装在那里的机器。接下来一连串类似的事件给整个国家留下了长久的阴影。在新成立的卡洛恩公司，愤怒的暴民们捣毁了30台机器。在鲁昂郊区，超过700台珍妮纺纱机被毁。一些工业先驱——比如乔治·加尼特（George Garnett）——试图回击，但民众太多了。和英国不同的是，没有军队来帮助平息事态。政府担心手工匠们的反抗会让国家整体动乱的局势进一步恶化，因此法国的实业家和发明家们也不太相信政府会愿意保障他们的利益。 56 这种政治不确定性削弱了人们在机器和工业方面进行投资的意愿，也抑制了法国的经济增长。霍恩解释道：“由于劳动者们的好战，劳动阶级发起彻底的社会和经济革命的可能性使得法国政府和欧洲大陆的企业家们无法像在英国那样安全地将收益或者创新做到最大化。……因为1789年的毁坏机器事件是革命性政治出现的一个方面，而颇为自信的法国政府几乎无力压制。在十年革命（1789—1799年）期间，法国的工业家们无法依靠政府来镇压工人阶级的好战情绪。” 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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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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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0年之前的经济增长缓慢不能用缺乏创新或好奇来解释。前工业世界出现了大量发明，包括安提基特拉机械、机械钟、印刷术、望远镜、气压计和潜水艇。前工业时代的一些发明甚至可以说比工业革命期间的“工具潮”（wave of gadgets）更精细更复杂。然而，仅靠具有技术创造力的人显然不足以构成经济进步的充分条件。因此技术必须先找到一个经济目的，然后得到推广。正如经济学家弗里兹·马克卢普（Fritz Machlup）指出的那样：“努力工作需要激励，天才的灵感闪现却不需要。” 58 前工业时代显然存在着天才的灵感闪现，但很少有投资机械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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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革命前，政治权力被牢牢掌握在地主阶级手中。权力结构随着农业的发明而成形。农业发明之后人们首次储存食物、拥有土地，个人能够积累有意义的盈余。这反过来促进了产权的概念，并促成了保护这些权利的政治结构。农民用劳动换取骑士的保护，这种交换创造了一个不平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寻租的回报比寻求进步的回报更丰厚。统治阶级担心取代了劳动力会造成人们生活困难、社会动乱，最糟糕的情况甚至是政治现状受到挑战。因此，取代工人的技术经常遭到抵制甚至被禁止。拥有政治权力的人在进步中的损失大过收益，在这种情况下，西方世界陷入了一种技术陷阱，威胁人们技能的技术往往遭到强力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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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事件打破了平衡，使天平朝着对发明家有利的方向倾斜。民族国家的兴起和君主间竞争的加剧，意味着限制技术进步的成本极大提高了。落后的国家很快就发现他们将被先进国家超越，更糟的是甚至会被征服。先进国家则会发现，想要在保持政治现状的同时在经济上实行保守主义将更加困难。换句话说，外部的威胁比来自下层的威胁更大。尽其所能抵制取代技术的手工业行会随着城市间竞争的加剧而衰落了。他们的衰落意味着政府支持企业家和发明家将更容易，这将对行会不利。德斯梅特、格赖夫和帕伦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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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从政界和司法部门得到的支持越来越少，当手工业行会成员的工作受到新技术的威胁时，他们就会诉诸暴力手段。这些暴力行为包括暴乱、游行示威和蓄意破坏。这些活动在19世纪之交的时候变得更加频繁，最终在1811—1816年的卢德主义暴乱中达到高潮。这些暴力行为与其说是力量的象征，不如说是没落的行会体制在做垂死挣扎。……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行会阻挠省力技术引进的行动变得越来越无力，英国进入由工业化主导的时代，逃离马尔萨斯陷阱也只是时间问题。 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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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统治精英们开始支持发明家后，英国工业的机械化进程才能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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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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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关于前工业世界熊彼特型增长和斯密型增长的对比，参见J. Mokyr, 1992a, The Lever of Riches: Technological Creativity and Economic Progres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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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J. A. Schumpeter, 1939, Business Cycles (New York: McGraw-Hill), 1
:16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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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 Malthus, [1798] 2013, An 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 Digireads.com, 279, Kind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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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 J. Habakkuk, 1962, American and British Technology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The Search for Labour Saving Invention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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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S. Lilley, 1966, Men, Machines and History: The Story of Tools and Machines in Relation to Social Progress (Paris: International Publish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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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捷克语中的robota意味着农奴必须在主人的土地上从事强迫性劳动。这个词源自rab，意思是奴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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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A. Young, 1772, Political Essays Concerning the Present State of the British Empire (London: printed for W. Strahan and T. Cad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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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关于廉价劳动力和机械化，参见R. Hornbeck and S. Naidu, 2014, “When the Levee Breaks: Black Migration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the American South,”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104 (3): 96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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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 C. Allen, 2009a, The Brit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Global Perspectiv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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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罗伯特·艾伦同意经济学家约翰·哈巴卡克爵士（John Habakkuk）的观点，即战前美国劳动力的稀缺和土地资源的丰饶带来了高工资，这种现象反过来促进了用机器取代工人的风潮。（1962, American and British Technology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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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爱德华·安东尼·里格利（Edward Anthony Wrigley）也认为，工业革命期间的生产率迅速上升是由于英国工人拥有丰富的煤炭资源。他认为从有机经济（organic economy）向高能经济（energy-rich economy）的转变是工业革命的核心。（2010, Energy and the English Industrial Revolu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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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纺纱工人订正后的工资，参见J. Humphries and B. Schneider, forthcoming, “Spinning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Economic History Review。还有一些证据表明1650—1800间英国的实际工资比此前更低，参见J. Z. Stephenson, 2018, “‘Real’ Wages? Contractors, Workers, and Pay in London Building Trades, 1650-1800,” Economic History Review 71 (1): 10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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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Mokyr, 1992a, The Lever of Riches, 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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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J. Diamond, 1998, Guns, Germs and Steel: A Short History of Everybody for the Last 13,000 Years (New York: Random House), 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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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关于阻碍供给端创新的详细总结，参见Mokyr, 1992a, The Lever of Riches, chapter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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