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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塞纳省档案馆，D.4B6，第62号文件夹，第3980号卷宗，为克洛德·勒内·萨比讷所写的陈情书，“Marchand forain libraire roulant par la France”，日期为1777年3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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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图书世界 [:17048443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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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大革命前夕的图书世界 第十一章 布卢瓦、奥尔良、第戎：法国中心地区的高端市场与低端市场【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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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卢瓦，蚀刻画，摘自《新版法国风光游》，巴黎，奥斯特瓦尔德，1817（BiC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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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卢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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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瓦尔热仍在为他的好马开心，匆匆忙忙往家赶。他一路向东，穿过法国中部地区，沿途有最美丽的法国乡村风景。从卢丹到索米尔、希农（Chinon）、图尔、昂布瓦兹（Amboise）、布卢瓦、奥尔良和第戎，他行经葡萄园、牧场和矗立着城堡的河岸。可惜时下正值11月份，【216】寒意袭人。葡萄藤上的葡萄已被摘尽，许多城堡正在沦为废墟，而道路还是那样崎岖不平。法瓦尔热路过的风景会让人想起16世纪的辉煌荣耀，当时的卢瓦尔河谷是王国的中心。国王们把他们的宫廷从一个宫殿迁到另一个宫殿，而他们的生活方式也随之传播开来。这些生活方式最终就认定为法兰西文明本身——礼仪、殷勤、优雅、崇尚美食美酒，以及对语言的驾驭，最后一点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卢瓦尔最伟大的作家弗朗索瓦·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1)然而，这种社交礼仪并没有延伸到精英之下的各社会阶层，或许对于法瓦尔热就很陌生。在拉罗谢尔他告诉过让·朗松，他什么艺术天赋都没有，当然也没有任何能在有产者客厅里炫耀的优雅举止。从他的信件判断，他心心念念的事就是在开始下雪前赶回纳沙泰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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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出版社要求法瓦尔热不要绕道，也不要在没有生意前景的地方耽搁，但他仍然有许多书店要去走访。他发现卢瓦尔河沿途和罗讷河沿途一样，印刷商只卖自己印制的应时印刷品，而书商们卖的不外乎课本、每日祈祷书和宗教小册子。索米尔有一家印刷商和两家书商，没有一家值得重视，“因为该城就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希农比索米尔还差，尽管有一家书商实力还行。图尔的前景稍微好些：有两家不错的书商，有一家（沃基耶·朗贝尔［Vauquier Lambert］）还兼做印刷生意，还有三家被评为“差”的书商。更值得重视的是，图尔是勒图尔米三兄弟之一的总部所在地，这三兄弟是卢瓦尔河谷最有进取心的经销商。他们做得像一个联合企业，既流动销售，又各有一家书店。勒氏兄弟老二在布卢瓦经营，老三为兄弟仨订货，在奥尔良有个店，法瓦尔热打算去那里招揽他们的生意。看过图尔之后，他在昂布瓦兹短暂停留了一下，了解到该镇唯一一位名叫菲利普的书商，不过就是个零售商贩，“他不值得信任”。然后他就到了布卢瓦，而那里发生了一些很有意思的麻烦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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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卢瓦除了兼做零售商贩的勒氏兄弟老二外，其实就只有两家印刷商，皮埃尔-保罗·夏尔和菲利贝尔-约瑟夫·马松，他们把生意合并在一起，而且只卖宗教仪式用书和祈祷用书。(3)然而，由于另一位企业家的努力，布卢瓦已经成为纳沙泰尔出版社的一条相当重要的销路，此人名叫康斯坦丁·莱尔（Constantin Lair），他像马勒布一样，做的不是正规的图书贸易。【217】以跟市场边缘的许多个体户同样的方式，(4)莱尔发现了靠满足读者对图书的需求来赚钱的商机。他在自己家里储存和贩卖这些读者需要的书籍，不用担心远在普瓦捷和奥尔良的书商行会来检查。图书贸易只是莱尔从事的几种副业之一。他还是一位教师，并且兼做葡萄酒商和公寓老板，以艰苦拼搏来维持他的布卢瓦有产者阶层边缘的地位。在法瓦尔热于1778年11月到访时，纳沙泰尔出版社对他已经很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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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第一次和纳沙泰尔出版社联系是在1773年，他是在马勒布的建议下写的信。那时，马勒布为求得出版社的青睐，正试图寻找零售商卖他们的书。莱尔位于推荐名单之首，因为如马勒布在一封给奥斯特瓦尔德的信中所解释的，他在布卢瓦的显贵中间有丰富的人脉关系，在那里开辟一个市场有利可图。当莱尔开始与纳沙泰尔出版社通信时，自我介绍为一名小学校长，还拥有一座大葡萄园，足能靠人们对卢瓦尔河谷葡萄酒的需求来牟利。他教英国学生学法语，他们就在他的公寓里吃饭住宿。他还教别的寄宿生其他课程（有一封信里他提出要把一份数学讲义的手稿卖给出版社）。由于“建了一幢宽敞而漂亮的房屋”，他也接待旅客和与地区法院有业务关系的人，这里的法院是1771年在掌玺大臣莫普重组司法体系期间建立的。他的信字体隽秀，看得出他文化程度相当高。莱尔还以自豪的语气告诉出版社，他建了一间漂亮的图书馆，有许多上流人士前来光顾，他们很喜欢这样“一个既有趣又雅致的社交圈”。为了迎合他们，他必须订购和销售图书。他从巴黎和其他地方的供应商那里得到了书目，计划以订阅巴黎的报刊为补充，把他的藏书馆改成读书会。这种举动激起了正规书商兼印刷商的敌意，但是莱尔打算在巴黎弄一张执照，以获得在正规的书商行会体制外售书的权利，让他们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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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在早期写给出版社的信中，说他做的小生意是一个爱书绅士的业余爱好。他强调自己“在品味上偏好文人学者，尊敬他们，并觉得他们的著作真的有价值，一直试图获取”。【218】他有意谈到《百科全书》的各种版本，并表露出对伏尔泰的钦佩之情：“伏尔泰先生无与伦比，那么大年纪还写下那么多著作，真是不可思议。”他向出版社下的订单包含大多数著名哲学家的著作，还有一些更受欢迎的作家的著作，如西蒙-尼古拉-亨利·兰盖，其论战小册子对他特别有吸引力，因为它们文风犀利，主题也引人入胜。听起来莱尔本人并不像激进分子。他悲叹由于耶稣会被镇压，法国的教育质量下降了，而且他批评由伊韦尔东的福蒂内-巴泰勒米·德费利斯（Fortuné-Barthélemy de Félice）出版的新教版《百科全书》，说它有反天主教的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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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773年到1775年，莱尔在纳沙泰尔出版社订购的图书越来越多，而他的信函中商业气息也越来越浓。他需要更多伏尔泰和卢梭的著作，他写道，因为它们“有实实在在的销路，能赚到钱”。他也要各类新版书——当前流行的有关时事性话题的著作、最近出的小说，以及粗俗图书。他许诺，如果出版社向他提供“小品图书，那些用和我们这个时代人们的轻浮举止相符，并与我们民族的天赋密切相连的艺术手法写的小玩意，那种我们时髦的少男少女热烈追求的轻松作品”，他可以为它开辟一个赚钱的市场。“有些人问我要情色小说，”他补充说，“你们经营这些书吗？”他的顾客不乏“有钱而且有好奇心的人”，他们向他下了预订单，要购买莫里哀、博林布鲁克、伏尔泰和卢梭的著作。有位顾客提出要求，图书要用上乘的荷兰纸印刷，用淡黄色小牛皮装订。也有人要特价书，如廉价版的狄德罗《百科全书》和雷纳尔的《哲学和政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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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莱尔提及的关系人和顾客——一位法律教授，一位在大教堂任职的教士，以及葡萄酒农——可以发现，这是一个外省显贵的小圈子，尽管他也许确实强调了他们的财富和俗气，以便给纳沙泰尔出版社留下深刻印象，并赢取它的信任。他写道，如果出版社相信他的付款意愿和能力，可以向他大量发运书籍，并接受他开出的期票或汇票，期限为12个月。通过销售这些书籍，莱尔可以积累足够的现金在到期日支付货款，或者，更可能的是，他可以在他的一位生意关系人的期票上背书之后交给出版社，【219】由于期票上的签名也是一种信用担保，所以出版社可以通过协商要求以现金兑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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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莱尔与纳沙泰尔出版社的通信可以了解到典型的近代资本主义财务关系是如何在一个具体案例中运转的。一开始，从莱尔的支付情况判断，他似乎是“有实力的”。1773年12月，他用一笔来自巴黎的汇款支付了伊韦尔东版《百科全书》的252锂货款。而在支付这笔钱的同时，他又下了相当大的图书订单，包括几种启蒙运动的书籍，据他说已经安排好卖给当地的“业余爱好者”。这第二批货运到时，他写信说，他对版本的质量很满意，但是对运费不满，认为过高。但他还是又下了一份订单，提议对他从诺曼底的苹果酒商和白兰地酒商那里收到的期票进行背书，交给纳沙泰尔出版社，这些酒商到布卢瓦是来购买葡萄酒以弥补他们那儿的苹果歉收的。莱尔的葡萄收成很好，他打算买一张执照来扩大图书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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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1774年初，莱尔的信开始出现一些征兆，预示了可能会出现无力偿还债款的麻烦。葡萄也许可以有助于图书生意，但它的收成是不稳定的，而且正如他所说，当地经济完全依赖于葡萄酒和白兰地，这在当地是“决定现金充裕还是稀缺的唯一要素”。在16世纪，布卢瓦的宏伟城堡和王家宫廷参观还能把许多有钱人吸引过来，但是在18世纪，该市的人口增长在11，000人的水平上停滞不前，而且那里只有一所法院和一座要塞。纳沙泰尔出版社拒绝接受莱尔提供的由陌生的诺曼底酒商签名的期票，而他的汇款单在巴黎也遭到拒付。然后他换了一张期票，向出版社保证他有20，000锂可以在需要时自行支配。1774年全年他继续订货，数量越来越多，品种越来越丰富，也更侧重于禁书，尤其是无神论书籍和色情书籍，如《自然的体系》和《查尔特勒修会看门人堂布格尔的故事》，那些拖欠了货款又来风险更高但获利较丰的图书生意上投机的经销商，往往就喜欢订购这类书籍。1774年11月，莱尔去了趟巴黎，商谈书商执照购买事宜。(5)他到的正是时候，【220】看到了老巴黎高等法院的正式回归，取代了莫普改革时建立的法院。可这对他来说却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因为恢复以前的司法体制意味着布卢瓦要失去它自己的莫普法院，而莱尔也就要失去来法院办事然后在他家膳宿的顾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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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尔的生意从1775年开始走下坡路。6月份他的一张期票被拒付，11月份纳沙泰尔出版社开具一张直接要他付款的汇票，因为他的账目已经陷入严重赤字。这种汇票被称为traite，也作billet à vue（见票即付的汇票）——一种被认为向债务人出示他就会支付的票据，但是根据法律他也可以拒付，因为它不像期票（promissory note）或汇票（bill of exchange），上面没有债务人的签名。显然莱尔拒绝接受（在这点上也许缺少一些信函），而他的赤字在1776年和1777年继续扩大，这时出版社又发出了两张汇票，他还是没有支付。1777年6月，出版社宣称已经失去了耐心。它向他发出一份结账单和一张873锂的汇票，并威胁说如果拒付就要起诉他。莱尔试图用一份400锂的汇款作为首付款来搪塞，出版社把它记入他的账目，同时还坚持要收回剩余债款。“你滥用了我们的宽容，”出版社写道。它不会再接受他的任何汇票了，因为它们总是跳票，出版社准备把他告上法院。1778年2月，莱尔回信提了一大堆理由：信贷紧，去年收成太糟，还说女儿就要结婚了，他不得不把现金拿给她做嫁妆。出版社再次核算了他的欠款，共计486锂4苏，他又发出了总共300锂的三份期票，想把到期日推延到177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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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拒绝受骗。它说，纳沙泰尔的葡萄园收成也不好，但还债问题不应该由气候来决定，从而驳回了他关于收成的喋喋不休的哀叹。它退回了他的期票，命令在巴黎的专门处理图书贸易坏债的收账人巴蒂略去收账，不行就提起诉讼。莱尔在1778年3月7日的一封信中恳求出版社发发慈悲。他没有打算欺骗它，他只是把钱花光了。出版社无奈又宽限了两个月，并开出两张汇票，每笔243锂2苏，分别在5月和6月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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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到了，果然，第一张汇票莱尔就未能支付。【221】出版社怒不可遏地写了一封信。“你是铁了心要永远让我们恼火吗？”他为拒付辩解，声称结账单有错误，还说出版社发运的书籍折帖有破损。出版社驳回了这些拒绝承兑的借口，然后收到了一个妥协的答复。莱尔说，他为支付第二张汇票做出了极大的努力，但是在9月中旬葡萄收获之前，他无法支付更多了，让他感到欣慰的是今年葡萄预期收成很好。出版社仍然很生气，答复说它有一位销售代表就要到访布卢瓦，会催他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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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法瓦尔热到了。他立即去查留局待取的邮件，看看本部是否寄出过有关莱尔账目目前状况的信息，但是一无所获，因此账目结算是不可能完成了。不过，法瓦尔热在莱尔兼做寄宿宿舍和学校的书店里和他正面交锋后，向出版社的董事们发出了一些好消息。莱尔的庄稼收成确实不赖，他言之凿凿地答应马上就会付款。他承认他是咎由自取，活该失去出版社的信任。他给法瓦尔热留下的印象也不错，以至于法瓦尔热能在信中这样评价他：莱尔“名声不错，值得尊重，他有一些资产，但是有三四桩生意效益差，还有三四种庄稼收成不好，使得他无法承兑部分生意款项的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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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莱尔发出一份180锂的期票，声称这应该能付清他的账款了。出版社接受了这张期票，尽管还有四个月才到期。但是它继续责备他拒付债务余款，以致不能最终把他的账结清。他们不会再接受任何理由，“庄稼收成的好坏不应妨碍结清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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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出版社没有收到他的回信。1782年6月2日，莱尔的妻子来信告知，她丈夫刚刚去世了。出版社继续尝试结清账目，但是莱尔的遗孀不知道他们的要求是怎么回事。根据它的一份报表，她欠了110锂8苏，而根据另一份报表，她又欠了374锂8苏。1785年1月，她认下了352锂8苏的债务，并发出了109锂6苏的分期支付期票，到期日推得很晚，请出版社多多包涵：“我求你们考虑一下我一个寡妇所处的困境，【222】我带着两次婚姻留下的孩子，我的丈夫又留给我一个烂摊子。”出版社回信说，它将把她的期票作为最终结算来接受——“鉴于你所处的窘况确实值得我们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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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望一夜暴富，过度下单，开空头期票，反过来指控对方，找借口，扯皮，结算，最后由一个寡妇来接手生意，并试图从“烂摊子”中榨取财富——莱尔的故事，就像纳沙泰尔出版社文献中的其他故事一样，表现出后来被巴尔扎克诊断为“幻灭”的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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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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