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5176721
1705176722
川耗子：阐释蜀人的独特性格
1705176723
1705176724
1935年年初，在北京读书的蜀人邓克笃，注意到了这样一个现象：“省外报纸常常用‘谜’字去解释四川，用‘耗子’去称呼四川人。”邓克笃：《论今日之四川及四川人》，《中国大学四川同学会会刊》（创刊号）1935年1月30日，第37页。为何外省人要用“川耗子”（或称“川老鼠”）来称呼四川人呢？明清以来的文人对此作了各种不同的解释：有人说这是讽刺蜀人善于钻营，还有人认为这是从“川号（耗）子”（川江号子）变化而来的……
1705176725
1705176726
其实“川老鼠”与“老鼠”并无关系。清人吕种玉认为：“前代呼蜀人为川老鼠，以其善钻。非也。宋时谓蜀人诞，故称川藞苴，见《山谷集》。老鼠，其讹也。”（清）吕种玉：《言鲭》，《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子部》（第98册）影印清康熙刻说铃本，1995年，第312页。这一观点，也得到音韵学家郝懿行的肯定。（清）郝懿行：《证俗文》，《明清俗语辞书集成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第2469页。
1705176727
1705176728
“川老鼠”是人们对“川藞苴”的误读。“藞苴”与“老鼠”声音相近或相同，以中古音观之：“藞”与“老”声韵都相同，同为来母麻韵；“苴”为精母鱼韵，“鼠”为书母鱼韵，两者同为鱼韵。因此，在方音中“藞苴”就很容易被读成“老鼠”了。宋代的“川藞苴”，明代以来，被误读为“川老鼠”，到了民国，外省人在骂四川人“老鼠”时，更愿意选用四川通俗的口语“耗子”，也就有了“川耗子”之称。
1705176729
1705176730
这个词经过发展变化后，已经成了精明、滑头的代称，所以外省人对四川人有了如下看法李劼人：《大波》，《李劼人选集》（第2卷），四川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第1507页。
1705176731
1705176732
四川人对人的态度有三变：开头是川蛮子，形容他们同人争执时，一味蛮不讲理。若你比他强硬，他就第二变，变成川猴子，用多种方法来玩弄你，把你看得像猪一样蠢，把自己看得像猴子一样精灵。要是你仍然不让步，或者给他碰转去后，他们只好变成川耗子，回头一溜，便完结了。
1705176733
1705176734
老混：探寻蜀人的隐秘心态
1705176735
1705176736
旧时，四川人称姓孟的人不叫“老孟”，而叫“老混”，除了把姓孟的叫为“老混”外，还叫为“老喜”：“川俗讳言梦，凡姓孟者，皆以喜字代之。” 汪海如：《啸海成都笔记续编》，《中国野史集成续编》（第26册），巴蜀书社，2000年版，第764页。大约是“混”与“婚”同音，而结婚为喜事的缘故。
1705176737
1705176738
这个禁忌，就连光绪年间来四川任总督的刘仲良也不能免俗。他家中雇用的女佣，姓孟的都称之为“喜媪”。如果刘总督要考察小儿的功课，叫小儿背诵《孟子》第一章，他是否得说：将《喜子·梁惠王上》细细背来？
1705176739
1705176740
忌讳说“孟”，这与古代四川方言有关。五代时期，“蜀语谓孟为弱”（《容斋随笔》卷9）。弱自然不佳，所以《十国春秋》卷第46直接指出：“蜀语以孟为不佳也。”古代蜀语，“孟”是弱的意思，需要忌讳。
1705176741
1705176742
因要忌讳“孟”字，所以就连与“孟”读音相近的“梦”也一并需要忌讳了。川人还把“梦”字，作为特别禁忌的“八大快”之一，因此四川夹江、营山、内江等地，把梦称为“混老二”，把做梦称为“扯混老二”黄尚军：《四川人的姓氏隐语》，周及徐主编：《语言历史论丛》（第1辑），巴蜀书社，2007年版，第247页。而如今，人们不明白这个忌讳的本源，以为忌讳“孟”姓，是由忌讳“梦”引申来的，所以才有：“川俗讳言梦，凡姓孟者，皆以喜字代之”这样的推理过程。
1705176743
1705176744
“说春”：体现蜀地民风民俗
1705176745
1705176746
川人形容某人说话滔滔不绝或痴人说梦叫“说春”。“说春”与旧时四川的一项民俗活动有关。每年农历腊月十六以后，便有春官上门来送历书和“春牛图”。这里说的春官和《周礼》中记载的春官不同。《周礼》中的春官是一个官职，掌管礼制、祭祀、历法等事。这里说的春官，是对这些送历书和春牛图人的戏称——他们送历书，正好和春官掌管历法相似。
1705176747
1705176748
有首竹枝词《春官说春》是这样说的：“漫道春官也是官，双手捧着滥盘盘。而今宦味真清苦，墨染胡须纸作冠。”春官主要由乞丐或一些无业流浪者扮成，因此带有乞讨的性质。春官进屋送历书，得首先“说春”讨好屋里的主人。说春的内容带有民间说唱性质，是由吉祥话串成的顺口溜。如果房主是裁缝，他们便唱《裁缝春》：“裁缝师傅手艺强，四面八方请你来帮忙。有的请你缝被盖，有的请你做衣裳，各式各样做得好，家家户户把你找。你的手艺硬是行，一年四季搞不赢。新春佳节奉贺你，春满乾坤福满门。”如果房主为种庄稼的农民，他们就唱《二十四节绵竹年画：《春官偷酒壶》气春》；如果房主是治病的医生，他们就说《医生春》。总之他们能“趁砍竹子趁编筐”，见啥唱啥。他们也可以只唱一种放之于任何一家皆不会错的歌：“恭喜恭喜新春报喜。春官踩进财门口，发财好似春雷吼，贤惠之家我才走，富贵之家我才行。不是春官夸奖你，打发春官用厚礼。说得财星笑呵呵，随手就把包包摸。”只要逗得房主发笑，不是给予一些零钱，就是给予一升米或谷子。当然也有小偷假扮春官顺手牵羊“闯潮”的，因此笔者小时候被大人们教育说见到春官到来，赶紧关门。一是怕假扮春官的小偷入室盗窃，二是当时经济拮据，又不能让春官进门空手而回。叶荫根：《迎春、打春、“春官”散记》，《崇州市文史资料选辑》（第15辑），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四川省崇州市委员会文史学习委员会编，2001年，第131页。
1705176749
1705176750
因这些春官能说会道，见什么说什么，而这些往往只是难以实现的吉言，因此才引申出“说春”的四川方言意义。
1705176751
1705176752
二
1705176753
1705176754
歇后语作为方言的一种呈现形式，里面同样包含着诸多历史文化的因素。四川的歇后语，正与天府之国的文化紧密相连。所谓的歇后语，正是把大家耳熟能详的部分省去了，而省去的这部分又恰好是地域文化的集中体现。
1705176755
1705176756
比如“成都赶华阳——现过现（县过县）”，这个歇后语是以成都城的建制沿革为背景的。旧时成都市区很小，并不像现在有锦江、武侯、金牛、青羊、成华、高新这么多区，它下辖只有两个县：成都县和华阳县。据《蜀海丛谈》卷1，成都县“与华阳县同驻省城，城内由哪嘛寺、暑袜街，绕丁字街分界，西北两门属成都”。同书又记载华阳县“与成都同驻省城……城内东南两门，城外地面东南两方为县境”。成都县在西北，华阳县在东南，而县界就在现在的暑袜街一带，所以从成都县去华阳县只要经过一条街，很是便捷，因此有了“县过县”的说法，而县过县又与川语 “现过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谐音，因此也就有了这样的方言歇后语。
1705176757
1705176758
又如“唐家寺打启发——心都慌了”。青白江的弥牟镇，旧称唐家寺。“打启发”是抢劫的意思。正如古代的民谣所说，“贼如梳，兵如篦”，民国时期，蜀中乱兵、土匪横行，时常“抢场”打启发。而唐家寺南邻新都桂湖、西靠新都军屯，唐家寺被打了启发遭了劫，紧邻的新都跟着也会遭殃。唇亡齿寒，一听到唐家寺遭抢，新都人自然都慌了。“新”谐音为“心”，而川人有时故意读都（du1）为dou1，于是便成了“心都慌了”。
1705176759
1705176760
至于“打启发”，则与清末四川的一段历史有关：1911年12月8日，成都发生兵变，军政府都督蒲殿俊、副都督朱庆澜相继逃遁，乱兵在成都城内肆意抢掠，造成一片恐慌。后来由尹昌衡出面平乱，兵变才得以平息。郭沫若《反正前后》第二篇有对这场兵变的记载，同时，也道出了这个川语词汇的由来郭沫若：《反正前后》，立社出版部，1939年版，第148页。
1705176761
1705176762
这“打启发”三个字就是那次兵变之后传出来的话柄。据说那天晚上的新军的口令是“启发”。起初哗变的大抵是营防军，当局者似乎也曾去调凤凰山的新军来弹压。然而新军一进城也跟着变了。一到晚来，彼此成群结队地抢劫。于是东也是一声“启发”，西也是一声“启发”。从此以后，“打启发”便成了成都的新方言，大凡是在上海人要说“揩油”的地方，成都人便叫着“打启发”。
1705176763
1705176764
此外像“较场坝的老鹰——飞起来吃人”，是因成都校场坝是古代处决犯人的地方，老鹰常会飞来啄食无人收殓的死尸，以此来形容整人害人（对重庆而言，就换成了“菜园坝的老鸹——飞起来吃人”）；又比如“石经寺的菩萨——干人”，缘于成都龙泉石经寺中一尊菩萨，肉身成佛，金身干枯而不坏，故叫“干人”民间风俗中以水来比喻钱财，干与水相对，干人大约是说一个人怎么挤也挤不出二两油水来。（干尸），以此来称呼穷人；而“乐山大佛——老实人（老石人）”则用这1200余年的石佛来谐音老实人……这些歇后语的成立，都是立足在四川文化基础上的。
1705176765
1705176766
三
1705176767
1705176768
成都出城往东南，是一座狮子山。狮子山其实就是一个小土丘，四川师范大学就位于这个土丘上。四川师范大学旁边，是作家李劼人先生的故居“菱窠”。
1705176769
1705176770
菱窠，当地人叫做“菱窝”。从古代音韵学来说，“窠”与“窝”同属戈部韵。成都人仍将“窠”读为“窝”，正是成都方言保留古音的一例。与“窠”同音的“棵”，成都方言也读为“窝”。如成都双流民歌“大田薅秧瓦子多，刨开瓦子栽一窝”双流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四川卷·成都市双流县卷》，1989年，第175页。又如成都崇州民歌：“高高山上一窝茶，不等春来就发芽。”崇庆县民间文学集成办公室编：《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四川卷·成都市崇庆县卷》，1989年，第268页。这两首民歌，均把“一棵”直接写为“一窝”。
[
上一页 ]
[ :1.705176721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