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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伦理中另一个重要的概念是面子，在英语中称为“脸面”。中国社会中这个用语的重要意义早已为西方的观察家们所承认。一百多年以前，明恩溥就是从讨论脸面开始其对中国人民族特性的描述的（A.Smith 1894）。鉴于对这个概念已经有无数的理论讨论（Chen 1988；Ho 1975；Hu 1944；Hwang 1987；King 1988b；Zhu 1988），我将从一个“面子之争”的特殊例子切入，然后检验这些理论对下岬村社会现实的适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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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下岬村所隶属的乡政府中一个厨师与一位干部之间，它的结局是戏剧性的。赵师傅在乡政府里做了多年的厨师，部分因为他的职业，部分因为他马马虎虎的性格，他得了一个“赵大面糊”的绰号。通过为地方政府干部们操办的仪式掌厨，他精心地维护着与他们良好的私人关系。除了为他们服务，他还总是给主家送礼，并为他所建造的关系网而颇感自豪。他相信，这表明自己远比一个“大面糊”要聪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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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春末，赵为他的小儿子举办婚礼；为了这个婚宴，他已经精心筹划了很长时间。他向所有他曾送过礼的政府干部发出了请帖，其中一些人来了而另一些没来，但所有人都送了礼——除了镇党委副书记林先生。赵很失望，也很生气，因为以前他曾两次为林家类似的宴请做过厨师，还在不同的场合给他随过礼。赵试图为林开脱，认为林可能只是忘了参加婚礼，错过了还礼的机会。不过，如果是错过了仪式，当地的风俗允许补礼，所以赵等了几天，并把他的不满通过闲言碎语散布出去。然而令他吃惊的是，林竟然对他置之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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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认为他受到了不公平对待并因此而感到屈辱。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决定去摆平林。一天，他跑进镇政府的办公室，当时包括林在内的许多干部都在开会，赵直接要林解释为什么不回礼。赵提到他过去送给林的所有礼物，指责林缺乏起码的人情，他说：“虽然我是一个普通的厨子，我也很懂礼尚往来，但你却不懂，林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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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干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林也无以言对。一些干部开始与赵谈话，劝他息怒。最后，赵离开了办公室，林书记也走了。晚上，赵收到了林通过中间人送来的回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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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象，这件事很快就在周围地区传开了。到我两个月后来调査时，此事已经有充斥着不同细节的好几个版本流传开来，在社会上也引起了各种各样的反应。除了林的一个同事，所有受访者都认为林在道义上不对。许多人都说他们难以相信，像处于林那样位置的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然而，关于赵的举动，人们就众说纷纭了。从无数种说法来看，我发现公众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三个特定的方面：（1）赵登门讨回礼的非同寻常的举动；（2）赵那些后来引起闲话的对林的抱怨；（3）赵为了争面子而邀请干部们来参加他儿子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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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第一点，大多数村民认为，尽管林违反了礼物交换的规则，事情的确做得不地道，但赵也不应该在一个公开的场合去要回礼。他们坚称随礼不是一种借贷，不能像催债一样索要。赵的行为不过是证明他是个“大面糊”、愣头青。一些受访者认为赵在道义上也不对，因为他也违反了人情常识，没有给另一个人留面子。这种指责如此严厉，以至于赵对他的胜利感到羞愧，当我试图向他询问事情的原委时，他根本就不愿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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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人认为，如果赵起初不把林没送回礼的事公开化，冲突可能会及早解决。据他们说，哪怕是通过悄悄给赵送一份补礼，林也会想办法保住自己的脸面，因为林是乡政府中的一个头头，会爱护自己的面子。但林在被当众羞辱之后再补回礼就不可思议了，因为这是向世人表明他在他手下的厨师面前低头服输了。换句话说，期待像林这个位置的人用言辞或是行动向一个地位低的村民道歉都是不理智的。因此，可能是由于缺乏头脑，赵犯了一个策略性的错误。不过，对赵的这种批评，遭到了许多年轻人的驳斥。他们说林起初有失体面的行为表明他是个脸皮十分厚的人。[2]连孩子们都清楚礼尚往来，林怎么可能没有想到要回一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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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趣的说法暗示，赵为争脸面而邀请干部们本身就是一个荒唐的行为，因为他没有考虑到他与干部们之间巨大的地位差距。这些受访者解释说，收到赵的请帖的干部会面临一个两难困境。根据礼物交换的规则，他们不得不参加婚礼并送礼，但与这样一个普通的又以傻闻名的厨师亲近，又是令人尴尬的事。这就是为什么实际上只有一小部分干部参加了婚礼，而许多其他人只是通过中间人捎去了礼物。依照这些人的看法，对于赵来说，最好是不要邀请干部们参加婚礼，把来不来的选择留给干部们自己。干部们很容易得知这个婚礼，因为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小镇上。如果他们不想来，他们就会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从而保住面子。考虑到社会地位上的差距，赵应该为他与这些干部的良好关系而知足，这已经为他增色不少，而不要指望与干部们亲密到平等随礼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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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送礼纠纷和公众的反应揭示出在互惠和社会等级之间的紧张关系，我将在第7章详细讨论这个重要的问题。这里，我想用这个面子之争的经验材料进一步考察，面子的概念在现实生活中如何发挥作用，以及以往对面子的理论诠释是否符合下岬村的日常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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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期的研究中，胡光缙的著名文章（Hu 1944）也许是对中国的面子概念最早做出系统分析的。胡认为，面子这个词蕴含着比英文中的“脸”（face）要丰富得多的含义，她进一步区分了两种面子，它们在中国北方的方言中表现为两个不同的用语。第一种标志社会地位，称为“面子”。“这是通过个人努力或心机而积累起来的声望，要得到这种承认，自我总是要依赖其外部环境。”（1944：45）第二种类型是“脸”，它意味着“一个群体对一个德高望重的人的尊敬：这个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会履行自己的责任，在任何环境下都会洁身自好”（1944：45）。不像前者完全依赖于他人的评价，后者“不仅仅是对违反道德准则的行为的外部制裁，而且也构成一种内在的律令”（194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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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胡对面子和脸做出的精致区分已经引发了概念上的进一步追究（如可参见Ho 1975），大多数研究仍然强调脸面是社会声望（面子）的一个方面，它具有外在地规范人的行为的功能。费正清的概括体现了后者。“‘面子’已经成为社会性的。人的尊严来自恰当的行为和它所获得的社会认同，‘丢面子’是由于一个人没能遵守行为规则，致使别人瞧不上他。”（Fairbank 1979：135）金耀基批评了这种忽视脸面的第二种含义的倾向，并用社会脸面和道德脸面的区分重新表述了脸面的双重含义（King 1988b：325）。金认为，道德脸面（或胡所说的脸）在规范人的行为时并不诉诸外部环境或观众，相反，道德脸面基于一个人的羞耻感——接近英文中的负罪感（guilt）概念——从而充当着一种内在的道德约束（1988b：33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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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下岬村的发现证明了存在两种脸面——社会的（面子）和道德的（脸）。正如村民们的看法所反映的，林损失的是他的道德脸面，因为他违反了礼物交换的基本道德原则。当一个村民说“林书记再也没脸见人”时，他用的是恰恰是脸这个汉语词。而且，当林向公众暴露出他道德上的缺点，失足于对一个地位比他低得多的人的不当做法时，他也完全丟掉了他的社会脸面。事实上，正是对社会脸面的追求导致了这场纠纷——赵想通过收到干部的礼物来争面子，而林则为了保住面子而拒绝送出一份补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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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纠纷中赵的胜利表明，在涉及损失道德脸面的公开冲突中，面对社会舆论的制裁，通常是社会地位高的人更易受影响。这个例子支持了胡的论点：“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越高，他就越要维护尊严，这个人的脸也就越脆弱。”（Hu 1944：47）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脸面的道德机制有利于那些地位低的人，因为人情伦理要求那些低层的人去维护那些高层的人的社会脸面。所以尽管社会地位高的人在涉及道德脸面的斗争中容易战败——正如在林的例子中，但赵也没有赢得任何社会声誉，因为他没有遵从人情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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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纠纷在一个重要的方面质疑了以往的理论模式。无论胡还是金，包括其他人，都断言社会脸面主要是由上层人实现和占据，而普通人不太关心他们的社会脸面。据胡所述，“为了得到他人的信任，即使是最穷的农民或苦力也会全力维护他的脸。他不可能得到面子，那是对人生成功的回报；不过他可以洁身自好以免人品被玷污”（Hu 1944：63）。金也坚称“社会最底层的人没有社会脸面”（King 1988b：329）。当我们想到赵为争得社会脸面而进行的斗争时，这些观点就站不住脚了。有趣的是，即使赵起初向干部们发出请帖这件事受到了指责，赵对社会脸面的追求却没有受到非议。在村民们眼中，赵也许选择了一种愚蠢的方式，但追求面子并为之抗争却无可厚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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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从这个例子中得到的最重要收获是，在下岬村民的社会往来中，面子的概念作为一种道德约束扮演着一个决定性的角色。对社会脸面的追求促使村民们积极参与礼物交换的博弈，而道德脸面的约束则规范着所有参与者的行动。关于脸面特别是道德脸面的考虑，为指导个人的行动提供了一种内在的道德约束。在第4章讨论的那个例子中，一个村民说，如果他不参加一个生日宴会，并履行随礼的义务，他就会感到于心不安，羞愧难当，就像做贼被当场抓住一样。当村民们和我谈到随礼的压力时，常常用到“于心不安”这个词，另一个通常的表达方式是“脸上不光彩”。不过，我的分析也表明，在现实生活中，一个人对道德脸面的考虑很难从对外部社会制裁的恐惧中区分出来。正如礼物交换的例子所反映的，这两种脸面往往难分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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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实上，杜的情况对于中国村民来说十分典型。比如，在中国的东南沿海，那些移民到美国或其他国家的人，若干年后回到家乡帮助其家乡父老，已成为一种文化传统（参见J.Watson 1975：132-54）。另一个沾光的典型例证是宗族组织所资助的教育基金。在传统中国，同一个亲属群体中的村民们常常联合起来资助一些天资聪颖的年轻人深造学习。如果年轻人成功了，整个群体将来都会从中受益（参见Freedman 19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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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厚脸皮”这个词是对那些不顾及社会舆论的人的谴责。一个厚脸皮的人会违反道德规则去谋求私人利益，因此很难相处。对这个词的深入解释，参见胡光缙（Hu 194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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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物的流动：一个中国村庄中的互惠原则与社会网络 人情的情感方面和礼物交换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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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本章开始所解释的，人情这个词也意味着人的感情。这个定义至少可以回溯到两千年以前。根据《礼记》，“何谓人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七者弗学而能”（《礼记·礼运》）。根据定义，人情包含着情感的方面，在日常生活中，它通过另一个重要的本土概念“感情”来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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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人情和关系，感情这个中国概念也很难翻译和诠释。感情大致可以翻译成英文中的“情感”（sentiment）、“情感依恋”（emotional attachment）和“好感”（good feeling）。因为这个词的用法会根据特定的情境而变化，雅可博和其他人坚称它不可能被充分地转译（Jacobs 1979：259）。尽管我会认真考虑雅可博的观点，为了避免在我的论述中引入太多本土的词汇，我仍倾向于使用“好感”或“情感”来表达感情，但在必要时我会提供附加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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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这个词包括两个汉字：感和情。第二个字就已包含着感情的所有三种含义。然而，第一个字又不是一个无意义的音节，作为一个单音节词，“感”意味着去感觉、去体验以及在情感上被打动。这两个汉字的结合意味着，感情只在涉身于社会互动的人们感受到情感、情感依恋和好感时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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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这个词与感情这个词共有“情”这个字，显然体现出人情的情感方面。我最初注意到这两个词的构成是由一个受过教育的村民启示的。在我们的一场谈话中，他向我解释了人情：“你看，人在这里代表私人关系，就像你我之间的关系，而情是感情的意思，所以人情这个词应当被理解为在感情基础上的私人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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