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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Regreso a la guayaba,《观察家报》,1983年4月10日。关于他与阿拉卡塔卡的关系,亦见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所著Vuelta a la semilla,《观察家报》,1983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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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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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妲·罗莎、路易斯·安立奎、加西亚·马尔克斯、表弟爱德华多·加西亚·卡巴耶罗、玛歌(后排,从左至右);莉西亚(前排)。1936年,由加西亚·马尔克斯父亲摄于阿拉卡塔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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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西亚·马尔克斯传 第四章 学校的日子:巴兰基亚、苏克雷、锡帕基拉 1938—1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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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带着贾布一起前往巴兰基亚,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成立药店,开始他们的新生活。十一岁的贾布发现,他们身边没有可以炫耀的对象时,他父亲反而对他比较好。然而,他也常常一个人被丢着不管,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常常忘了给他吃饭。有一次,小男孩儿甚至发现自己在市中心的街上梦游,显示出严重的情绪困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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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兰基亚位处马格达莱纳河开始展开流入加勒比海之处。半个世纪以来,这里从原本仅是位于历史殖民港湾卡塔赫纳和圣玛尔塔之间的一个部落,转变成也许是哥伦比亚最有活力的城市、哥伦比亚船运业的希望,以及航运中心。这是唯一一个拥有众多海外移民的城市,因而在某种层次上成为一个首都,比起波哥大灰暗的安第斯传统派,或是邻近卡塔赫纳的贵族保守派,巴兰基亚有着自己强烈的现代感。这里到处都是国内外的进出口生意、工厂和工作室、德国的航空公司、荷兰的制造商、意大利的食物制造商、阿拉伯的商店、美国的开发商,以及众多小银行、商业机构和学校。许多公司由来自荷兰以及安地列斯群岛的犹太人成立。不论经由水路或空路,巴兰基亚是外国游客进入的地点,也是前往波哥大的游客枢纽。哥伦比亚最负盛名的嘉年华会就在巴兰基亚举行,许多当地人仍然整年不耐烦地期待2月的这一个星期,这时原本就充满活力的社区会更加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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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辛瑟以及短暂回到阿拉卡塔卡时,由于双方许多亲友在场,他们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紧张。然而,当他们在1938年晚期抵达巴兰基亚,把特兰基利娜和姨妈留在阿拉卡塔卡时,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核心家庭第一次自己单独相处。贾布和玛歌沉默地哀悼着外公,想念如今生病的外婆,再度感到适应困难的程度几乎使他们无法忍受。然而,他们还是必须承受。两兄妹都知道对方很痛苦,但他们从来不提。而且,他们的母亲也正经历类似的哀悼,且明显不情愿搬回巴兰基亚。新的药店位于市中心,新家在下区,或是下城,也许是巴兰基亚最知名、最受欢迎的地区。房子很小,却意外的有模有样,加夫列尔·埃利希奥了解到,再度怀孕的路易莎完全没有心情对这一切处之泰然。他们家只有两间卧室,大客厅有四支多利斯梁柱,屋顶上有一个小小的仿塔楼。漆着红色和奶油色乡间油漆,当地人称之为“那间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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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马上令人很清楚的是,新开的药店又是个灾难式的失败。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几乎被自己的不幸所淹没,再次往他处另谋发展,留下怀孕、没有谋生能力的妻子和孩子。如今迎来了这家人最困苦的日子。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在马格达莱纳河的上下游以及北部来来去去,治疗特别的病人、做临时工、寻找新的门路。路易莎一定怀疑他到底会不会回来。她的第七个小孩儿莉妲在1939年7月出生,加夫列尔·埃利希奥不在场,由巴姨妈到巴兰基亚帮路易莎的忙,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回忆录里提道,小孩儿命名为莉妲是为了纪念圣莉妲·卡夏,她在世的圣行是“以耐心忍受她放荡不羁丈夫的坏性格”[2]。在此之后,路易莎·圣蒂雅嘉又生了四个孩子,全是男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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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迫仰赖哥哥胡安·迪奥斯的慷慨解囊,他在圣玛尔塔当会计师,已经供养阿拉卡塔卡的特兰基利娜和姨妈。[3]其实路易莎有着加夫列尔·埃利希奥永远无法显露出来的韧性、切合实际及常理的性格。她是个安静、温柔的女人,看起来可能被动而天真,虽然她从来没有足够的钱安稳地抚养他们、给他们衣服、让他们受教育,却有办法养育、保护十一个孩子。加夫列尔·埃利希奥的幽默感低俗而古怪,路易莎则是尖酸的讽刺——这一点儿也是深藏不露——她的幽默感从嘲讽到欢乐都有,在她儿子笔下的许多女性角色身上永生不死,最引人注目的就是《百年孤独》里令人难忘的乌尔苏拉·伊瓜兰。在巴兰基亚的这段日子里,贾布和母亲一同对抗真正的贫穷,彼此之间发展出新的紧密关系,并持续不再中断;加西亚·马尔克斯强调这一点儿对他的重要性,但掩盖自己所受的伤害,说他和母亲之间的关系很重要——“也许是我最重要的一段关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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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生活很困苦,路易莎仍然决定送贾布去上学,让他完成小学教育。他是最大的孩子,成绩也最好,代表这家人未来最大的希望。美洲卡塔赫纳学校的校长胡安·文图拉·卡萨林对他的新学生很照顾,能有来自成年男性的鼓励与同情一定是神的旨意。即使如此,加西亚·马尔克斯对于学校仍然是感到孤独、克服许多考验和磨难的记忆。他把自己沉浸在《金银岛》和《基督山伯爵》这些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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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必须寻找真正的工作,帮一家叫“东京”的商店油漆招牌,赚点小钱,这家店现在还在老家的隔壁。小男孩儿会帮店主写一些告示,例如“如果找不到,问就对了”,或是“让人赊账的在外面讨债”。值得记住的一次是他在当地的公交车上刷油漆,得到二十五比索(哥伦比亚的公交车是拉丁美洲最艳丽的)。另一次是他参加广播电台的才艺比赛,他记得唱闻名的华尔兹歌曲——《天鹅》,但不幸只得到第二名;他也记得母亲告诉所有的亲朋好友,自然她也希望他赢得五比索的奖金,却难掩失望。他也在当地的印刷厂找到一份工作,包括在街上叫卖样品。他遇见阿拉卡塔卡一个朋友的母亲之后,丢了这份工作,她在他身后大叫:“告诉路易莎·马尔克斯,她该想一想,如果她的父母看到最喜欢的外孙在市场发广告单会怎么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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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纪的贾布身体不好,苍白、营养不良、发育不足。路易莎试着保护他不得肺结核,她会在丈夫不在的时候给贾布司各脱鱼肝油,一种有名的鱼肝油牌子;加夫列尔·埃利希奥旅行回来时会说贾布身上满是“鱼的臭味”。男孩儿最感到沮丧的童年记忆之一是,有一天,一位常来家里卖牛奶的女人当着孩子的面,很无知地对路易莎·圣蒂雅嘉说:“我很不想这么说,夫人,但我不认为你这个孩子能活到成年。”[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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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偶尔一次打电话给失去联系的家长时,路易莎说她不喜欢他说话的语调,下次打电话时她又劝他回来。此时第二次世界大战刚爆发,也许她感觉特别不安。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发了一封电报,上面只写着:“无法决定”。她察觉不对劲时,给他一个很干脆的选择:请他马上回家,不然她马上带着所有的孩子动身去找他。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屈服了,一个星期内就回到巴兰基亚,但马上又开始梦想新的门路。他怀念地回想着一个年轻时去过的、叫苏克雷的河边小镇。无疑那里有一个他中意的女人。他从供应药商那里借了一笔钱,很快地,就在几个月内,这家人又从哥伦比亚最现代的城市搬到偏远乡下的小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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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往常,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先去新地方探路,留下再度怀孕的路易莎负责搬家或卖掉家当。这次她卖掉了大部分的家当,接着带着七个小孩儿出发。一年半前贾布和父亲前往巴兰基亚时,已经被赋予超过自己年龄可承担的任务,此时发现自己的角色也成了家中的男人,几乎包办所有的事务,包括打包、订搬家公司的卡车、买轮船票带家人前往苏克雷。不幸的是,售票员的票卖到一半竟改变规则,公司说所有的孩子都要买全票,路易莎发现自己钱不够。绝望的路易莎只好孤身静坐抗议,结果赢了。多年后,八十八岁的路易莎本人在巴兰基亚和我聊天时,还记得这场长征:“十二岁的贾布是最大的孩子,必须安排这趟旅程。我记得看到他站在轮船的甲板上数孩子,突然惊慌地说:‘少了一个!’结果是他自己,他忘了把自己算进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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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河上的船把他们往南带到马格达莱纳北部最大的城市马干奎,从这里他们必须改坐汽艇上溯到较小的圣豪尔斯河,再沿着更狭窄的莫哈纳河前进;河的两旁是沼泽和丛林,这是个让孩子的想象力奔驰的大探险。最小的儿子古斯塔沃只有四岁,1939年11月抵达苏克雷是他早期最生动的记忆:“我们坐汽艇到苏克雷,踩着一块木板下船。那一幕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我的母亲走下木板,全身穿着黑色,洋装袖子上是珍珠的纽扣,她当时应该三十四岁左右。好多年后,在我自己三十岁的时候想起这件事,仿佛在看一幅画像,然后我了解到,她的脸上有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表情。这是很容易了解的,因为我母亲上的是修女学校,她也是城里最重要的家族里最受疼爱的小孩儿,被宠坏的小女孩儿,上绘画课和钢琴课,突然之间,她住到了一个小镇上,这里有蛇跑进房子里,没有电灯,淹水的时候情况更糟,冬天时土地都淹没在水里,只剩下一群群的蚊子飞来飞去。”[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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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克雷是一个人口大约三千的小镇,对外没有道路或铁路,仿佛一个浮在水中的小岛,被遗忘在交错的河流小溪之中,夹杂着曾经茂密的热带丛林,现在由于大量的人口进驻而稀薄,但仍然被树木及灌木丛覆盖,有大片空地留给牲畜、稻米、甘蔗和玉米,其他的农作物包括香蕉、可可、丝兰、甜薯和棉花。在灌木丛和平原之间,视季节的不同、河流的高度,景色永远在改变。1900年到20年代中期,移民来自埃及、叙利亚、黎巴嫩、意大利和德国。比较富裕的居民住在大广场附近,不是一般的广场,比较像是长一百五十码,也许宽三十码的地区,一端是河流,另一端是教堂,中间的街道两旁有一排色彩明亮的两层楼房。在这里,加夫列尔·埃利希奥租下他的新房子,一楼充当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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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抵达之后不久,路易莎坚持提出贾布中学教育的问题,并说服她不情愿的丈夫应该送贾布回巴兰基亚的圣何塞学校,她提道自己在离开前已经查询过了,“他们那里出过州长。”她说。[9]贾布也许感到自己再次被拒绝,但决定表现出勇敢的样子,“我觉得学校像地窖一样,我痛恨被铃声操纵的生活,但这也是我从十三岁开始唯一享受自由生活的希望,能与家人和平相处,但远离他们的控制。”[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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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朋友描述他当时的外表:“他的头很大、很宽,头发如金属丝般蓬乱。他的鼻子有点粗糙,像鲨鱼翅一样长长的。他的鼻子右边有一颗痣已经开始长,看起来一半像印第安人、一半像吉卜赛人。他是个消瘦、沉默寡言的男孩儿,去上学是不得已的。”[11]他快十三岁了,受教育的程度严重落后。回到海岸大城的前十五个月,他和其中一个舅舅何塞·马利亚·韦德伯朗奎兹、他的妻子欧登希雅和他们的小女婴住在一起。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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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怀疑自己的能力,还有其他有才华男孩儿的竞争,但贾布在学校各方面的表现都很优异。他以几篇文学练习作成名,《我的愚蠢幻想》是幽默的讽刺诗集,写的是他的同学以及严格或愚蠢的校规,老师注意到这些诗集的时候,常常要求他朗诵。[12]他也在学校的杂志《青年》上发表其他短篇及诗集,在学校的三年间得到一连串受信任的职位。比如说,每周成绩最好的男生可以在早上升旗,而贾布担任这个工作很久。学校杂志里有一张他和奖牌的合照,他稍微侧脸看着相机,有点不好意思,好像在怀疑自己成功的公平性。这个感觉伴随他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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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结束时,少年的加西亚·马尔克斯回到家里,度过每年12月和1月的假期。家里不可避免地又有小孩儿出生了,这次怀胎七月就早产—— 他的弟弟海梅注定要虚弱七年。贾布成为他家的教父,后来海梅也成为贾布最亲近的弟弟。如今,这家人已经适应新的环境,一如往常,贾布有很多需要弥补。弟弟妹妹逐渐把他当作偶尔出现的哥哥,因为他偶尔出现、安静、害羞、有点孤独、年纪最大又最有距离感。父亲从少年时期一开始就经常缺席加深了这男孩儿和父亲之间的鸿沟。他的父亲从来都不了解他,似乎也没有尝试过。但贾布从来没有忘记妹妹玛歌,她也同样地畏惧他们的父亲;而他们的母亲永远没有时间理会她。她非常想念他(“我们好像双胞胎一样”)。贾布意识到她的孤独,他不在家时,每星期都很认真地写信给玛歌。[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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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欢回家。如果仰赖加西亚·马尔克斯在1967年和2002年自传中的陈述来了解苏克雷,那么,我们什么也不会知道;仅有小说中的间接证据,例如20世纪50年代写的《恶时辰》《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20世纪80年代初写的《一桩事先张扬的谋杀案》,这些怀有恨意的陈述只是确认这些小说所给人的冷酷、忧郁的印象。苏克雷是匿名的村庄、黑暗马孔多的邪恶姐妹镇,他甚至不直呼其名,就像他很少提到自己的父亲,在他的心里把两者视为同一。(《恶时辰》原来的篇名是“这个狗不拉屎的小镇”。)然而对其他较年轻的孩子而言,特别是莉妲和其他四个在那里出生的,这是个遍布河流、丛林、野生动物和自由的热带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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