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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797 第一年的情况完全是混乱的。没有一个孩子被送离家读书,比较小的那几个甚至连书都没读。在先前所有的失败之后,虽然有短暂的再尝试一次,加夫列尔·埃利希奥一定知道自己没办法在卡塔赫纳以药师的身份生存下去。他也半调子地尝试当医生,但对于江湖医生而言,卡塔赫纳并不是什么应许之地,一年不到他就又离家,在苏克雷地区到处游荡当医生,如同他们搬到巴兰基亚的那十四年间一般。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再也无法完全养活妻小,一直要等到十年之后,这家人才有办法说他们已能重新再站起来,而且那也只是因为大部分的孩子都已离家,并且是由玛歌承担大部分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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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799 看起来,很有可能贾布回到卡塔赫纳时本来抱着不需要待太久的希望,但又觉得需要表现出意愿,帮助家人在这个昂贵又不见得友善的新环境安定下来。他夹着尾巴爬回《宇宙日报》,意外而感谢地受到萨巴拉、洛佩斯·埃斯瓜里亚萨和其他老同事展开双臂欢迎——更令他意外而感激的是,他们给他比巴兰基亚更高的月薪。[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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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01 他没有再回去读书。他不情愿地去注册时才发现,自己在1949年年底结束时不及格的科目是三科而不是两科,这表示他不能升四年级,而是要重读三年级。[60]他很快地放弃了读书的想法,他的父亲听说了这个决定,对推诿的长子发了一顿脾气。古斯塔沃记得加夫列尔·埃利希奥质问贾布这件事时,他们正好在旧城外的“烈士滨海步道”上。听到儿子承认自己决定放弃法律而专注在写作上时,加夫列尔·埃利希奥所说的话在家里成为传奇,他怒吼着:“你最后会只剩纸可吃!”[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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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03 对于一个习惯把自己的贫穷与其详情隐藏在小丑的制服之下及其表演背后的年轻人而言,庞大、难以控制、贫穷的大家庭一旦与他自己都市的世界连接,一定让他非常的难为情,更别说感到羞辱。住进新房子的第一天晚上,加西亚·马尔克斯记得踢到一包东西,是他外婆的骨头,路易莎·圣蒂雅嘉带来重新埋在他们的新家。[62]拉米罗·艾斯毕里埃亚对于这家人的处境感到啼笑皆非,他当时认为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发明的称呼最为传神:“那个种马。”[63]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则毫不掩饰自己对儿子的感受。有一次,卡洛斯·阿雷曼遇到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当他问候贾布时,身为父亲的他大声抱怨需要儿子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在身边,“叫那流浪的精虫去见他母亲!”他大吼着。[64]艾斯毕里埃亚试图帮贾布说话,捍卫其他的批评,说他现在被公认是“哥伦比亚最好的小说家”,他的父亲暴怒:“他会说故事,没错!他从小就很会说谎!”[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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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05 7月初还清债务之后,加西亚·马尔克斯不再寄“长颈鹿”的文章到《前锋报》,直到1952年2月都不再有文章发表。在家庭的混乱之中,他同时尽力地继续自己的写作。古斯塔沃回忆一起事件,可略窥他的抱负:“贾布不记得了,但他……曾经对我说:‘你听好,帮我这个忙。’接着,他拿出《枯枝败叶》的原始手稿和我一起看。我们读到一半,他站起来说:‘这还好,但我还要写一些东西,将来读者会比《堂吉诃德》还要多。’”[66]3月,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另一篇作品在波哥大出版:《纳沃:让天使等待的黑人》[67]。这是第一个听起来像“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小说标题,开始有他后来作品的风格。[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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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07 大约在同时,胡利奥·塞萨尔·维耶卡斯正在哥伦比亚四处旅行,包括海岸地区,试图寻找具有潜力的作品。他是一位放逐自我的秘鲁政治人物、探险家,也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深具影响力的罗萨妲出版公司在波哥大的代表,当时可以捧红任何拉丁美洲的作家。他告诉加西亚·马尔克斯,完成手上的作品时交给罗萨妲,他们会考虑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出版,作为当代哥伦比亚小说的代表。在兴奋状态中,加西亚·马尔克斯以崭新的活力和热情着手他的手稿。到了9月中旬,《枯枝败叶》的第一个版本已经大致上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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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09 在这个时候,一位年轻人来到卡塔赫纳,后来成为加西亚毕生好友之一,那就是身兼诗人、旅行者、业务主管的阿尔瓦罗·穆蒂斯;他恐怕是过去半个世纪以来,哥伦比亚唯一能够和加西亚·马尔克斯以对等地位交谈的人。[69]加西亚·马尔克斯后来形容他有“传令官的鼻子,土耳其人的眉毛,巨大的身体,鞋子小得像水牛比尔一样”[70]。他在欧洲受过教育,九岁时父亲在欧洲去世,他也是著名的西班牙—哥伦比亚殖民植物学家何塞·塞莱斯堤诺·穆蒂斯的亲戚。就在加西亚·马尔克斯自己的第一个故事之前,穆蒂斯第一本出版的诗集《两百〇四号》出现在《观察家报》,他的第二本作品《瞭望员马格罗尔的诅咒》在几个月之后出版。正当加西亚·马尔克斯创造了他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之时,穆蒂斯已经创造了马格罗尔,一个同样注定成为世界名人的角色。然而,当时穆蒂斯已经在哥伦比亚保险公司工作了一段时间,在巴伐利亚酿酒公司当了四年的公关部部长,接着又当了快两年的广播主持人。如今他是哥伦比亚国家航线公司的公关部部长,也就是之前路易斯·安立奎工作的同一家航空公司,因此,传说穆蒂斯有本事可以在短时间内弄到机票。穆蒂斯刚在波哥大遇到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老同学贡萨罗·马亚利诺,穆蒂斯特对朋友展现好意热情的方式是,一发现马亚利诺从来没有去过海边,当天就把他的朋友带去。[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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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11 周末时,他们去《宇宙日报》找贾布,接着去“大口区”,在他们小旅馆的阳台上喝一杯。他们坐在那里喝酒时,热带风暴开始在身边增强,从灰白的加勒比海滚滚而来。最强的时候,身边的椰子都爆开,加西亚·马尔克斯从混乱中踉跄着进来,一如往常令人痛苦的消瘦,苍白,瞪大眼睛,原本铅笔一样细的胡子现在变成钢笔的粗细。以及经常给人深刻印象的热带衬衫。[72]“何谓命运?”他大声问道,如同接下来的五十年里,他见到阿尔瓦罗·穆蒂斯时都会问的问题。[73]接着,三个朋友花数小时的时间讨论何谓命运:人生、爱情与文学,以及其他话题。很难想象有两个人能够比穆蒂斯和加西亚·马尔克斯更为不同,然而,他们的友谊却维持了半个世纪。他们唯一共同热衷的是约瑟夫·康拉德,而他们一认识就对福克纳意见完全不同。1992年,穆蒂斯告诉我:“他试着表现得像‘岸边人’一样,但五分钟之后,我了解到他是那种非常认真的人,他是个灵魂困在年轻人身躯里的老人。”这次的拜访时间非常恰当,因为穆蒂斯的人际关系总是让他的朋友很惊讶,他认识罗萨妲的经纪人胡利奥·塞萨尔·维耶卡斯,负责敦促加西亚·马尔克斯赶快完成工作,尽快把手稿寄出。加西亚·马尔克斯着手把混乱的打字稿整理成能用的稿子,几个星期之后,穆蒂斯回到卡塔赫纳,带着完成的版本一起回到波哥大,以航空寄到布宜诺斯艾利斯。这是预言式的举动。许多年后,同一个阿尔瓦罗·穆蒂斯会亲自带着《百年孤独》的副本到布宜诺斯艾利斯,交给另一家大型的阿根廷出版公司“南美洲”考虑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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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13 1951年12月初,加西亚·马尔克斯现身《前锋报》位于巴兰基亚的办公室,并回答阿方索·福恩马佑尔询问他再出现此地的原因时,他说:“大师,我已经受够了!”[74]如今小说已经完成,也无法再忍受和家人一起住在卡塔赫纳的压力,却让不知感激的加夫列尔·埃利希奥逃避责任。当然,他回来的时机也许和年底假期开始,梅塞德斯·巴尔查回到巴兰基亚有关。她在一所暴君式的修女高中读完五年级,此学校由梅德茵的慈幼会经营,女生必须穿着特别设计的连身衫洗澡(她告诉我,“这样我们才不会看见其他女孩儿身体的任何一个部分”)。即使需要额外花费,加西亚·马尔克斯也要回去和阿维拉姐妹一起住,而不是回到“巨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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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15 2月初,他收到《前锋报》办公室转来罗萨妲出版公司的信。这也许是他一生中最失望的事。根据加西亚·马尔克斯原先的理解,《枯枝败叶》的出版是几近定局的事,因此,知道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编辑委员会拒绝出版这本书,在某种意义上也拒绝了他时,他感到非常的错愕。而且,来自布宜诺斯艾利斯委员会的这封拒绝信以主席基耶尔莫·妥雷的名义发出,他是放逐自西班牙的重要文学评论家之一,刚好是博尔赫斯的妹婿,又正好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所景仰的人。信中承认新手作家有一些文学天分,但宣告他作为小说家则毫无前途可言,毫不委婉地建议他从事其他工作。加西亚·马尔克斯所有的朋友虽然同样难为情,但支持他、帮助他坚强地渡过——他正好需要,因为他所受到的震惊和失望已经让他濒临生病的危险。阿尔瓦罗·塞培达不屑地说:“大家都知道西班牙人是笨蛋!”所有的人都支持他们自己的判断,不同意妥雷的意见。[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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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17 1952年剩下的时间里,他继续在《前锋报》谋生,“长颈鹿”专栏持续一整年,但那些文章再也不如神奇的第一年那样令人耳目一新、新颖与热情洋溢。[76]没有多久,“塞提莫斯”就消失了,加西亚·马尔克斯不再写“长颈鹿”——可是对于自己和《前锋报》的关系,包括结束的方式与原因,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团体成员提出令人满意的解释。事实上,虽然他虚张声势,《枯枝败叶》受到拒绝还是一个很沉重、令人心碎的打击。他的自信心受到严重的伤害,似乎没有理由再继续写“长颈鹿”了。这个专栏给了他什么?他这么努力的工作结果又如何呢?毫无疑问,由于他把自己视为失败的案例,至少在公开场合是如此,他觉得道义上自己应该再尝试一次研读法律课程,好养活家人。然而,当他再度看出这是一条死胡同时,便陷入完全的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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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19 讽刺的是,提供他一条出路的,是他从前的对手,罗萨妲出版公司的经纪人胡利奥·塞萨尔·维耶卡斯,他也接受了。维耶卡斯开始自己的卖书事业,某天加西亚·马尔克斯在巴兰基亚的时候,维耶卡斯出现带他去“绿野饭店”,灌他威士忌,允诺给他工作机会,给他卖书人的公文包,然后把他送走。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是自诩要写下“新堂吉诃德”的人,此刻却成了兜售的业务员,在哥伦比亚东北部的小镇村落兜售百科全书和医学、科学手册。他必定想过自己已变成了他父亲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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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21 幸运的是,加西亚·马尔克斯总是有幽默感,并有着塞万提斯式的嘲讽,他大概也会接受这样的嘲讽,勉强可以接受而已。当他旅行在雷山和塞萨尔河之间、乌帕尔山谷满布尘埃的路上时,不用说,唯一的安慰是借由回顾外公许多年前的足迹,他现在可以知道更多的家族历史。这不是基耶尔莫·妥雷的世界,却是他的世界。碰巧的是,他第一次出门就在圣玛尔塔遇到弟弟路易斯·安立奎。路易斯·安立奎在前一年10月结婚,已经觉得婚姻是个枷锁,愿意不惜任何代价解开。他历经一连串实际和虚构的工作,先是在谢纳加,然后在圣玛尔塔。如今,他抓住和哥哥一起旅行的机会。他们一起去谢纳加,外公搬到阿拉卡塔卡之前短暂住过的一个小镇,贾布在此开始他的新工作。接着,路易斯·安立奎陪他一起走这趟连成弧形的旅程,经由瓜亚马亚尔、塞维利亚、阿拉卡塔卡、丰达西翁、科北、都巴河谷、拉巴斯、玛瑙瑞的路径,他们专门找医生、律师、法官、公证人和镇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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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23 路易斯·安立奎回到谢纳加之后,贾布去找拉法叶·艾斯克隆那,结伴在一星期的时间里穿越瓜希拉——乌鲁米塔、新庄、磨坊、圣胡安·塞萨尔,也许还有丰瑟卡。他们在路上和萨巴塔·欧立维亚会合,一起安排巡回的乐团表演,一种瓦伽娜多式的即兴演奏会以及比赛,活动有许多参与者以及大量酒精,包括朋友和亲戚,如阿拉卡塔卡的路易斯·卡梅罗·科雷阿,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一位表弟,拉法叶·艾斯克隆那的好友朋丘·科特斯都来了。[77]四十五年后,萨巴塔告诉我:“我们继续着庆祝之旅,某天晚上车子出现,第二天早上我们带着宿醉在瓜希拉或雪山醒来,当时的生活就是那样。我们去谁的农场,吃参科丘(一种用肉、木薯和香蕉做成的菜肴),或开车越过贝立哈山脉到玛瑙瑞,但最后总是和当代最棒的手风琴家艾米利亚诺·苏雷达、卡洛斯·诺利耶卡、罗伦索·莫拉雷斯在一起。”[78]如此这般,艾斯克隆那带他城里来的朋友去见牛仔吟游诗人,以及当地区的传奇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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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25 此时,瓦伽娜多活动的历史中心已经照惯例公认是乌帕尔山谷本身的首善城市塞萨尔,位于乌帕尔山谷(瓦伽娜多就是“在山谷出生”的意思)。只要听过这种音乐,以后马上可以认得出来。传统的瓦伽娜多有着一种动人、轻快的节奏,融合了不寻常的乐器组合,欧洲手风琴、非洲鼓和一种印第安民俗打击乐器“瓜恰拉卡”;由雄浑、坚定、激昂无畏的男声所领导,通常是手风琴师自己。[79]一首阿龙索·费南德兹·欧纳德的歌曲非常简短地道出瓦伽娜多的一般思考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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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27 我是真正出生在瓦伽娜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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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31 灵魂血统皆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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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35 静脉里流的是印第安人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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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39 加上一些黑人和西班牙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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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5517843 我有瓦伽娜多的作乐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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